出发前,刘彻把陈峄叫到一边。
“朕有件事要问你。”
陈峄看着他的脸色,心里有些发毛。陛下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命令,是询问,但比命令更让人紧张。
“陛下请说。”
刘彻沉默片刻,问:“你觉得卫子夫和卫青,像姐弟吗?”
陈峄愣住了。
他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陛下的意思——是在怀疑。
陈峄想了想,仔细回忆这几天观察到的一切。
卫子夫和卫青相处的时候……确实不太像姐弟。
太客气了。
卫青每次见到卫子夫,都会行礼,叫“姐姐”。卫子夫每次见到卫青,都会点头,叫“仲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们不会坐在一起说话,不会聊以前的事,不会像别的姐弟那样有说有笑。
甚至,他们几乎不会单独待在一起。
陈峄记得有一次,卫青从外面回来,卫子夫正好站在门口。两人对视了一眼,卫青停下脚步,叫了一声“姐姐”,卫子夫点了点头,然后……然后卫青就绕开她,进屋了。
就像避着什么一样。
“陛下,”陈峄压低声音,“臣也发现了。他们……太生分了。不像姐弟,倒像……”
他犹豫着,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刘彻替他说完:“像陌生人?”
陈峄点头。
刘彻沉默片刻,又问:“历史上的卫青和卫子夫,是什么样?”
陈峄是学考古的,这个问题正中他的专业。
“历史上,卫青和卫子夫感情很好。”他说,“卫青是卫子夫的同母异父弟,从小一起长大。卫子夫入宫后,卫青也跟着进宫当差。后来卫青当了大将军,但对姐姐一直很敬重。卫子夫的儿子刘据被立为太子,卫青是太子最重要的支持者之一。”
他顿了顿,补充道:“卫青死的时候,卫子夫亲自为他送葬。史书上说,‘皇后亲临丧,哭之甚哀’。”
刘彻听着,没有说话。
两千年前,卫子夫和卫青确实是那样的。
一起长大,互相扶持,生死相依。
但现在呢?
他们见面会行礼,会问候,会叫“姐姐”和“仲卿”。但那只是礼节,不是感情。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陈峄小声说,“臣查过卫娘娘的档案。”
刘彻看向他。
陈峄的脸色有些复杂:“她的历史身份一栏,写的是‘汉代皇后’。没有名字。”
和卫青一样。
“汉代皇后”四个字,可以指很多人。吕后是汉代皇后,窦太后是汉代皇后,王娡是汉代皇后。卫子夫也是。
但系统没有写“卫子夫”,只写了“汉代皇后”。
“所以,”刘彻缓缓道,“她可能也不是原来的卫子夫。”
陈峄点头:“有这个可能。”
刘彻沉默。
他想起昨晚和卫子夫的对话。她说她是被方士盟派来的,说是为了刘据,说是真心想跟他在一起。
那些话,是真的吗?
还是另一个骗局?
“陛下,”陈峄小心翼翼地问,“要告诉卫将军吗?”
刘彻摇摇头。
“不急。”
他转身,向队伍走去。
队伍已经准备好了。
霍去病握着长枪,战意昂扬。卫青按剑而立,目光沉静。张骞持节以待,金光微闪。刘念飘在半空,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刀姐带着阿鬼和小安,做好了战斗准备。铁牛扛着斧子,侯平握着菜刀,苏念念背着药箱,陈峄抱着信息板。
卫子夫站在最后面,穿着那身素色的衣服,安静地看着刘彻。
刘彻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子夫,”他说,“你怕吗?”
卫子夫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卫子夫看着他,轻声说:“因为你在。”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
灰色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什么在闪烁。
那是漠北的方向。
也是方士盟的老巢。
也是刘据的命格所在。
也是……真相所在。
一行人向前走去。
走了没多久,刘念忽然停下来。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紧,“前面有人。”
所有人都停下来,握紧武器。
灰色的雾气中,一个身影慢慢浮现。
那人穿着黑袍,袍角绣着金色的炼丹炉,脸上带着笑。
徐真。
“汉武帝陛下,”他笑着行礼,“恭候多时。”
霍去病一枪刺过去。
徐真侧身躲开,笑容不变。
“别急,别急,”他说,“我不是来打架的。是来送礼的。”
“送礼?”刘彻看着他,“上次你送卫青,这次送什么?”
徐真笑着拍了拍手。
雾气中,又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披散,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卫子夫的身体猛地一颤。
“据儿……”她喃喃道。
刘彻的手握紧了。
那是刘据。
他的儿子。
但不对。
那个刘据,眼神是空的,没有焦距,没有表情。他站在那里,像个假人,像个傀儡。
“这是……”陈峄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复制品?”
徐真笑着点头:“对。太子殿下的复制品。我们用他的命格,造了七个。这是第一个。”
他看着刘彻,笑得意味深长:“陛下,您想救他吗?”
刘彻没有说话。
徐真继续说:“很简单。只要您交出您的命格,我就放了太子殿下的真身。七个复制品,都归您。怎么样?”
刘彻看着他,目光平静。
“朕凭什么相信你?”
徐真笑了:“您不需要相信我。您只需要相信——您儿子还活着。”
他挥了挥手。
那个复制品抬起头,看着刘彻,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父……皇……”
刘彻的手猛地握紧。
那声音,和两千年前一模一样。
温和,干净,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羞涩。
“据儿……”卫子夫冲上去,被卫青一把拉住。
“姐姐!”卫青喊道,“那是假的!”
卫子夫挣扎着,眼泪流了下来。
“我知道是假的……”她说,“但那也是据儿的脸,据儿的声音……我两千年没见了……”
刘彻看着她,又看着那个复制品。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方士盟能造出刘据的复制品,那他们也能造出卫子夫的复制品,卫青的复制品,任何人的复制品。
那眼前的卫子夫,是真的还是假的?
身边的卫青,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自己,是真的还是假的?
“陛下,”张骞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别被他影响。他在用精神攻击。”
刘彻回过神,握紧七情珠。
那颗紫色的珠子微微发热,驱散了心中的杂念。
他看着徐真,冷冷道:“你的把戏,朕见过了。”
徐真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他叹了口气:“不愧是汉武帝,七情珠都挡不住您。那这样吧——”
他挥了挥手。
雾气中,又走出几个人。
刘恒。刘启。刘邦。吕后。秦始皇。
还有——刘彻自己。
另一个刘彻,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甲胄,一模一样的冕旒,一模一样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是空的。
“陛下,”那个刘彻开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你来了。”
刘彻看着他,没有说话。
徐真笑着说:“这是您的复制品。我们用您父亲、祖父、曾祖的命格,加上您儿子的一部分,造出来的。他拥有您的一切——记忆、性格、能力。只差一样。”
“什么?”
“命格。”徐真说,“他没有完整的命格。所以他是假的。但只要您把命格给他,他就是真的了。”
他看着刘彻,笑得意味深长:“怎么样?您想不想看看,另一个自己,会怎么活?”
刘彻看着那个复制品。
那个复制品也看着他。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陛下,”复制品开口,“让我替你去死吧。”
刘彻的眼神微微一动。
复制品继续说:“你去漠北,一定会死。但我可以替你去。我有你的记忆,你的能力,你的一切。我替你死,你活着。怎么样?”
刘彻沉默片刻,然后问:“你为什么要替朕死?”
复制品愣了一下。
刘彻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是朕的复制品。你应该想活着才对。为什么要替朕死?”
复制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彻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了然。
“因为你不是朕。”他说,“你只是方士盟造出来的工具。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们让你说的。你想的每一个念头,都是他们让你想的。你没有自己的意志,没有自己的选择,没有自己的一切。”
他往前走了一步,复制品后退了一步。
“所以,”刘彻说,“你根本不是朕。”
复制品的身体开始颤抖。
徐真的脸色变了。
刘彻看着他,冷冷道:“徐真,你的把戏,玩够了。”
他拔出八服剑,指向徐真。
“要么滚,要么死。”
徐真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刘彻,”他说,“你会后悔的。”
他挥了挥手,那些复制品全部消失,化作雾气。
雾气中,他的声音还在回荡:
“漠北见。”
雾气散去。
刘彻站在原地,握着剑,久久没有动。
卫子夫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陛下,”她说,“那不是据儿。”
刘彻看着她。
卫子夫的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
“据儿不会那样说话。”她说,“据儿说话的时候,会看着您的眼睛。那个复制品,不敢看您。”
刘彻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收起剑,转身看着队伍。
“走。”他说,“去漠北。”
灰色的地平线上,雾气已经散尽。
但每个人都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