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碎了。
碎得很彻底,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刘彻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碎片化作光点,消散在空中。霍去病站在他身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六层。
这一层比之前任何一层都安静。
没有牌位,没有英魂,只有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尽头,有一扇门。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光来。
刘彻向那扇门走去。
走到门前,他停住了。
门里传来声音。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喊杀声,马蹄声,金铁交鸣声。战场上的声音。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片草原。
广阔的,无边的草原。草有半人高,风吹过,像绿色的海浪。远处有一座山,不高,但很显眼。山脚下,密密麻麻的全是人——骑兵,步兵,弓箭手,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那是汉军。
正中央,一杆大旗迎风招展,上面写着两个字:
霍。
霍去病。
刘彻身边,真正的霍去病愣住了。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封狼居胥的那天。”
刘彻看向他。
霍去病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远处那座山,盯着那杆大旗,盯着那些他曾经带过的兵。
“陛下,”他说,“那是臣。”
刘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山坡上,一个少年将军纵马而立。银甲,红披风,长枪在手。他勒着马,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刘彻,是看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兵。
那一眼,和刘彻身边的霍去病一模一样。
锐利,张扬,天不怕地不怕。
“真像。”刘彻轻声说。
霍去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自己,看着那场他一生最辉煌的战役。
远处,号角声响起。
汉军开始冲锋。
那个霍去病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的枪像活了一样,每一次刺出,都有一个敌人倒下。他的马像风一样,在敌阵中穿梭,没人能挡住他。
“封狼居胥!”有人喊。
“冠军侯!冠军侯!”千万人跟着喊。
那个霍去病冲上山坡,把一面旗插在山顶。他勒马而立,回头看着那些追随着他的兵,笑了。
那笑容,刘彻身边的霍去病也经常露出来。
一模一样。
画面忽然停了。
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都不动了。
那个霍去病保持着勒马的姿势,回头看着什么。
然后他动了。
不是继续冲锋,是转过身来,看向刘彻这边。
隔着整个战场,隔着两千年的时光,他看着刘彻,也看着刘彻身边的那个霍去病。
“你来了。”他说。
刘彻身边的霍去病身体一震。
那个霍去病策马向这边走来。穿过那些静止的士兵,穿过那些凝固的旌旗,一步一步,走到刘彻面前。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看刘彻,看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年。
“你就是我?”他问。
刘彻身边的霍去病仰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就是我。”
那个霍去病翻身下马,站在他们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模一样高,一模一样瘦,一模一样的眉眼。只是一个穿着两千年前的甲胄,一个穿着现在的。
“你知道我在这里等什么吗?”那个霍去病问。
刘彻身边的霍去病摇头。
那个霍去病说:“我在等一个人来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那个霍去病看着他,目光复杂。
“问我,值不值得。”
刘彻身边的霍去病愣住了。
那个霍去病继续说:“我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打了六年仗,封了侯,封了狼居胥。然后突然就死了。所有人都说可惜,说天妒英才,说如果再活几十年,能打更多的胜仗。”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年轻、有力、布满老茧。
“但没人问我,值不值得。”
他抬起头,看着刘彻身边的霍去病。
“你打过仗。你知道打仗是什么感觉。你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你知道看着自己带的兵死在面前是什么感觉。”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打了六年仗,杀了多少人,我自己都数不清。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起那些被我杀的人的脸。匈奴人,汉人,都有。”
刘彻身边的霍去病沉默着。
那个霍去病继续说:“值得吗?为了那些胜仗,为了那些封赏,为了那个‘冠军侯’的名号,值得吗?”
他看着刘彻,忽然问:“陛下,您说呢?”
刘彻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四岁就死了的少年将军。
他想起第一次见霍去病的时候。那时候霍去病才十七岁,跟着卫青来见他。站在宣室殿里,仰着头,看着他,说:“陛下,臣想打仗。”
他想起霍去病每一次出征前的样子。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像一匹关不住的野马。
他想起霍去病每一次凯旋的样子。满身是血,满脸是笑,冲到他面前说:“陛下,臣又赢了。”
他想起霍去病死的那天。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批奏章。笔掉在地上,墨洒了一桌。他愣了很久,然后说:“怎么可能?”
“去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觉得值吗?”
霍去病看着他。
刘彻继续说:“你觉得值,就值。你觉得不值,就不值。朕不能替你觉得。”
那个霍去病愣了一下。
刘彻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但朕告诉你,朕觉得值。”
那个霍去病的眼眶红了。
刘彻说:“你打的那些仗,让匈奴人不敢南下牧马。你杀的那些人,让大汉的边境安稳了几十年。你封的那个狼居胥,让后人知道,汉人可以打到那么远的地方。”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个霍去病面前。
“你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但你做的那些事,够别人活几辈子。”
那个霍去病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陛下……”
刘彻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值不值得,你自己想。但朕告诉你,朕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之一,就是有你这样的将军。”
那个霍去病低下头,肩膀在颤抖。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和刘彻身边的霍去病一模一样——张扬,灿烂,天不怕地不怕。
“陛下,”他说,“值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作光点。
那些光点飞向四面八方,落在这个静止的战场上。落在那些静止的士兵身上,落在那些静止的旌旗上,落在那座插着旗的山上。
然后,一切都活了。
士兵们继续冲锋,旌旗继续飘扬,号角继续吹响。
那个霍去病站在山坡上,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刘彻,是看他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遗憾。
光点散尽。
刘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身边的霍去病,不知什么时候也流泪了。
“陛下,”他说,“那是臣。”
刘彻点点头。
“是你。”
霍去病擦了擦眼泪,咧嘴笑了。
“值了。”
刘彻看着他,也笑了。
“走吧。”
他们转身,向出口走去。
身后,那场战役还在继续。
那个少年将军,永远冲在最前面。
永远二十四岁。
永远封狼居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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