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六层出来的时候,刘彻发现外面的世界变了。
不是真的变了,是感觉变了。
那些牌位还在,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到穹顶。但牌位上的名字,不再只是冷冰冰的字。每一个名字背后,似乎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霍去病跟在刘彻身后,没有说话。
他还在想刚才那个自己。
那个二十四岁就死了的自己。
“陛下,”他终于开口,“您说,臣要是没死,会是什么样?”
刘彻没有回头。
“不知道。”
霍去病愣了一下。
刘彻继续说:“可能会打更多的仗,杀更多的人。可能会封更大的官,掌更大的权。可能会……”
他顿了顿,回过头看着霍去病。
“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
霍去病沉默了。
他知道刘彻说的对。
二十四岁的霍去病,和四十岁的霍去病,肯定不是同一个人。年轻时候的锐气,会慢慢被岁月磨平。年轻时候的张扬,会慢慢被世故取代。年轻时候的天不怕地不怕,会慢慢变成瞻前顾后。
他还会是那个冠军侯吗?
还会是那个冲在最前面、从不知道害怕的人吗?
“陛下,”他说,“臣不想变成那样。”
刘彻看着他。
霍去病说:“臣就想这样。二十四岁,封狼居胥,然后就死了。让人永远记得那个样子。”
刘彻沉默片刻,然后说:“那你现在呢?”
霍去病愣了一下。
刘彻说:“你现在不是二十四岁。你现在站在这里,还活着。你要变成什么样?”
霍去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还活着。
他还会继续活着。
会变老,会变强,也会变……
他不知道。
“走吧。”刘彻转身向前走去,“还有最后一层。”
第七层。
这一层没有门。
只有一面墙。
墙上刻着无数名字,都是战死沙场的名将。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整面墙。墙的正中央,有一个凹进去的手印。
刘彻把手按上去。
墙开了。
门后是一个大殿。
比之前任何一层都大的大殿。穹顶高得看不见,四周宽得望不到边。殿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银甲,红披风,长枪在手。锐利的眼神,张扬的笑容,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霍去病。
两个霍去病。
刘彻身边的霍去病愣住了。
“这……”
其中一个霍去病笑了。
“来了?”
另一个霍去病也笑了,笑得一模一样。
“等你们很久了。”
刘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这两个人,看着他们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笑,一模一样的眼神。
一模一样。
真的是一模一样。
连他都分不出来。
“陛下,”左边那个说,“您来了。”
“陛下,”右边那个也说,“您来了。”
刘彻身边的霍去病忍不住了:“你们到底谁是假的?”
两个霍去病同时看着他,同时笑了。
“你猜。”
霍去病气得脸都红了:“我猜什么猜!我就是霍去病,你们都是假的!”
“是吗?”左边那个说,“那你告诉我,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霍去病愣了一下。
第一次杀人?
他想了想,说:“没什么感觉。杀了就杀了。”
左边那个笑了:“不对。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吐了。”
霍去病的脸色变了。
右边那个接着说:“那天你跟着大将军出征,第一次上战场。你杀了一个匈奴兵,然后躲到角落里吐了半天。大将军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你的肩膀。”
霍去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是真的。
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确实吐了。
这件事,除了卫青,没人知道。
“你们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两个霍去病同时笑了。
“因为我们就是你。”
霍去病愣住了。
刘彻看着这两个人,忽然开口。
“你们都是真的?”
两个霍去病同时看向他。
“陛下英明。”左边那个说。
“我们都是真的。”右边那个说。
刘彻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意思?”
左边那个说:“我是二十四岁的霍去病。死的那天。”
右边那个说:“我是现在的霍去病。站在您身边的这个。”
刘彻看向身边的霍去病。
他愣住了。
“那我是谁?”
两个霍去病同时笑了。
“你是我们。”左边那个说。
“你也是真的。”右边那个说。
刘彻明白了。
这个殿里,困着无数个霍去病。每一个时间节点的霍去病,都有可能在这里出现。他们互不相干,互不影响,只是存在。
就像无数个自己,同时存在于一个空间里。
“那你们为什么打架?”刘彻问。
左边那个说:“因为我们想出去。”
右边那个说:“但这个殿的规矩是,只能有一个霍去病出去。”
刘彻看向身边的霍去病。
他的脸色很难看。
“所以,我们三个,只能活一个?”
两个霍去病同时点头。
“对。”
霍去病握紧了枪。
“那就打。”
左边那个笑了:“好。”
右边那个也笑了:“好。”
三个人同时举起枪。
刘彻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三个霍去病,一模一样,互相厮杀。
谁赢了,谁就是真的。
谁输了,谁就永远留在这里。
“等一下。”
三个人同时停下来,看向他。
刘彻走到他们中间,看着他们。
“你们都想出去?”
三个人同时点头。
“那你们想过没有,出去之后,怎么办?”
三个人愣住了。
刘彻继续说:“你们三个,都是霍去病。出去之后,谁当那个冠军侯?谁跟着朕打仗?谁去见卫青、张骞、刘念?”
他看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们打一架,赢的那个出去。但输的那两个,也是霍去病。他们也有记忆,也有感情,也有想做的事。你们让他们永远困在这里?”
三个人沉默了。
左边那个低下头。
右边那个握紧枪的手松开了。
刘彻身边的霍去病,眼眶红了。
“陛下,”他说,“那我们怎么办?”
刘彻看着他,又看看那两个。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说,“也许可以一起出去?”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着他。
刘彻说:“这个殿的规矩,是只能有一个霍去病出去。但如果你们不把自己当成不同的霍去病,而是当成同一个呢?”
三个人愣住了。
刘彻继续说:“你们都是霍去病。只是不同时间的霍去病。如果你们融合在一起,变成一个——有二十四岁的锐气,有现在的稳重,有那些你们各自的经历——那出去的,还是霍去病。”
三个人沉默了。
很久很久。
左边那个先开口:“我愿意。”
右边那个也点头:“我也愿意。”
刘彻身边的霍去病,看着他们两个,忽然笑了。
“好。”
三个人同时伸出手,握在一起。
金光迸发。
耀眼的光,照亮了整个大殿。
刘彻抬手挡住眼睛。
等光散去,三个人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人。
霍去病。
真正的,完整的霍去病。
他看着刘彻,咧嘴笑了。
“陛下,臣还在。”
刘彻看着他,也笑了。
“走吧。”
他们转身向殿外走去。
身后,那面墙上的名字,多了一个。
霍去病。
没有年份,没有生卒。
只有一个名字。
证明他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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