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散尽。
刘彻看着面前的人——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还是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
眼神更深了一些?笑容更沉了一些?还是站在那里的时候,脊梁挺得更直了一些?
霍去病也在看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和刚才一模一样,年轻,有力,布满老茧。但他知道,这双手现在不止杀过匈奴人,还杀过……另一个自己。
不,不是杀。
是融合。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经历了完全不同的人生。二十四岁病死的那天,他躺在长安的将军府里,周围都是哭声。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他想睁眼,但睁不开。他就那样躺着,听着那些哭声,慢慢失去意识。
然后他醒了。
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对面站着另一个自己。
“你是谁?”他问。
那个自己说:“我是你。”
“那我是谁?”
“也是你。”
他们聊了很久。聊那些打过仗,杀过的人,封过的侯。聊那些没来得及做的事,没来得及说的话。聊刘彻,聊卫青,聊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人。
最后,那个自己说:“你替我活着吧。”
他愣住了。
那个自己笑了,笑得和他一模一样:“我死了,你还活着。你替我活着,替我打仗,替我看以后的世界。”
然后那个自己就消失了。
化作光点,融进他身体里。
那种感觉很怪。明明是一个人,却有了两个人的记忆。他知道自己二十四岁就死了,也知道自己活到了现在。他知道自己封狼居胥那天有多高兴,也知道自己看着刘彻一步步走到这里有多感慨。
他既是那个英年早逝的冠军侯,也是这个还在战斗的霍去病。
“陛下。”他开口。
刘彻看着他。
霍去病忽然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臣,霍去病,谢陛下。”
刘彻没有扶他。只是看着他,问:“谢什么?”
霍去病抬起头,目光灼灼:“谢陛下让臣知道自己是谁。”
刘彻沉默片刻,然后问:“那你是谁?”
霍去病想了想,笑了。
“臣是霍去病。是二十四岁死在长安的那个,也是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是打匈奴的那个,也是跟着陛下来到这个鬼地方的那个。”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臣就是臣。不管多少个,都是臣。”
刘彻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霍去病看见了。
“好。”刘彻说,“那走吧。外面还有人在等。”
他们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了几步,霍去病忽然停下来。
“陛下,”他回头看着那座大殿,看着那面刻满名字的墙,“那些牌位……他们怎么办?”
刘彻也停下来,看着那面墙。
密密麻麻的名字,从地面一直到穹顶。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战死的人。他们被困在这里,等着被人认可,等着被人记住,等着被人……带出去。
“他们会出去的。”刘彻说。
霍去病看着他。
刘彻继续说:“等我们打完这一仗,等方士盟灭了,等那些被困的命格都解脱了,他们会出去的。”
他看着那面墙,目光平静而深远。
“但不是现在。”
霍去病点了点头。
他知道陛下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去漠北,是救刘据,是灭了方士盟。这些英魂,还要再等一等。
“走吧。”刘彻转身向前走去。
霍去病跟上他。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问:“陛下,您说那些英魂里,有没有臣?”
刘彻没有回头。
“有。”
霍去病愣了一下。
刘彻继续说:“不止一个。有很多个你。二十岁的,二十四岁的,三十岁的……每一个你,都在这里。”
霍去病沉默了。
他知道陛下说得对。每一个时间节点的自己,都有可能被方士盟抓来,困在这里。那些自己,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有的变成了英魂。
“那他们……”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刘彻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他们会和你一样,找到自己的路。”
霍去病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陛下……”
刘彻摆摆手,打断他。
“别说了。走吧。”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那面墙上的名字,微微发光。
像是有人在看着他们。
像是在说再见。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刘彻看见外面站着一个人。
张骞。
他持节而立,金光环绕,看见刘彻出来,连忙迎上来。
“陛下!您没事吧?”
刘彻摇摇头。
张骞看向他身后的霍去病,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微微一动。
“霍将军……您好像不一样了?”
霍去病咧嘴笑了:“哪里不一样?”
张骞想了想,说:“眼神。比以前……更深了一些。”
霍去病哈哈大笑:“张公,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张骞也笑了:“当然是夸。”
三人一起向山下走去。
山下,其他人都在等着。
卫青第一个迎上来,看着霍去病,目光复杂。
“去病,”他说,“你……”
霍去病看着他,忽然张开双臂,抱了他一下。
“大将军,臣没事。”
卫青愣住了。
霍去病从来没抱过他。这小子从小就不爱这些,觉得腻歪。但现在,他抱了他一下,抱得很紧。
“臣就是臣。”霍去病松开手,看着他,“不管多少个,都是臣。”
卫青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好。”他说,“好。”
刘念飘过来,绕着霍去病转了一圈。
“霍将军,您好像……亮了?”
霍去病低头看看自己:“亮了?”
刘念点头:“就是……发光。很淡,但能看见。”
霍去病看向刘彻。
刘彻说:“那是命格的力量。你现在更纯粹了。”
霍去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挺好。”
刀姐带着阿鬼和小安走过来,冲刘彻抱拳:“陛下,副本探完了?”
刘彻点头。
“接下来呢?”
刘彻看向远处。那里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是漠北的方向。
“回去。”他说,“休整一天,然后去漠北。”
一行人转身,向安全区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霍去病忽然停下来。
“陛下,”他回头看着那座山,看着那座大殿,“臣有个问题。”
刘彻看着他。
霍去病问:“那个二十四岁的臣,他最后说了什么?”
刘彻沉默片刻,然后说:“他说,值了。”
霍去病愣住了。
“值了?”
刘彻点头。
“他说,他打的那些仗,杀的那些人,封的那个狼居胥,都值了。他说,他不后悔。”
霍去病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二十四岁的自己一模一样。
“那臣也不后悔。”
他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那座山渐渐消失在雾气中。
但那座大殿,那些牌位,那些英魂,都还在那里。
等着。
等着那一天。
等着他们真正解脱的那一天。
回安全区的路上,霍去病一直很安静。
他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不说话,只是走,偶尔抬头看看天,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卫青走在他身边,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像两千年前一样。
走了很久,霍去病忽然开口。
“大将军,您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
卫青愣了一下。
霍去病继续说:“臣刚才在殿里,见了那个二十四岁的臣。他死了,但他的魂还在。他被困在那里,等着人去问他一句话。”
他看着卫青,目光里有一种卫青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迷茫,是探寻。
“臣在想,臣要是死了,会去哪?”
卫青沉默片刻,然后说:“不知道。”
霍去病看着他。
卫青继续说:“但臣知道,不管去哪,臣都会找到陛下。”
霍去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将军,您可真会说话。”
卫青也笑了。
“不是说话。是真的。”
霍去病看着他,点了点头。
“臣也是。”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刘彻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但他们知道,他就在那里。
等着他们。
永远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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