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点散尽的那一刻,刘彻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了。
不是痛苦,是一种说不清的轻松。像是背了很久的重物,忽然被人卸下。
六帝命格,真的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和刚才一模一样,年轻,有力,指节分明。但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终于离开了。
“陛下?”霍去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没事吧?”
刘彻摇摇头,目光落向远处。
高台还在,但已经崩塌了一半。徐真不见了——那个老狐狸,又在关键时刻逃了。但刘彻知道,他没走远。他在等,等最后一个机会。
“走。”刘彻说,“去找据儿。”
他们绕过崩塌的高台,向更深处走去。
越往前走,灰色的雾气越浓。那些雾气像有生命一样,在脚边缠绕,在眼前飘荡,像是要把人拉进什么地方。
“陛下小心,”张骞举起节杖,金光驱散雾气,“这里有很强的执念。”
刘彻点点头,继续向前。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道光。
不是六色光,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光,像是傍晚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
光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素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起,身形瘦削。她背对着刘彻,看着远处,像是在等什么人。
刘彻的脚步停住了。
“子夫?”
那人转过身来。
卫子夫。
但不是安全区那个卫子夫。这个卫子夫更年轻,脸上没有那些疲惫和沧桑,眼睛里还有光。她穿着那件素色的舞衣——就是建元二年那件,绣着十八瓣兰花的舞衣。
她看着刘彻,笑了。
那笑容,和刘彻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陛下,”她说,“您来了。”
刘彻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卫子夫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您还记得这件衣服吗?”她问。
刘彻点头。
“记得。”
卫子夫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小姑娘。
“我自己绣的,绣了三个月。兰花的花瓣,一共十八瓣。我数过的。”
刘彻看着她,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看着这双有光的眼睛,忽然问:
“你是哪个子夫?”
卫子夫愣了一下。
刘彻继续说:“是两千年前那个,还是现在这个?”
卫子夫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都是。”她说,“也都不是。”
她转过身,指着远处。
那里,有另一道光。光里,站着另一个卫子夫。
那个卫子夫穿着朴素的衣服,面容憔悴,眼眶微红。是安全区那个卫子夫。
“她是现在的我。”年轻的卫子夫说,“我是过去的我。”
刘彻看着那两个卫子夫,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方士盟把你们分开了?”
年轻的卫子夫点头。
“他们把我们的命格抽出来,分成两半。一半留在过去,一半送到现在。过去的我,困在这里。现在的我,被他们派去找您。”
她看着刘彻,目光里带着恳求。
“陛下,救救她。”
刘彻看向远处那个卫子夫。
那个卫子夫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穿过灰蒙蒙的雾气,穿过两千年的时光,相遇。
“怎么救?”刘彻问。
年轻的卫子夫说:“杀了过去的我。”
刘彻的手猛地握紧。
年轻的卫子夫继续说:“过去的我不死,现在的我就永远不全。她永远只能活一半,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永远在真假之间摇摆。”
她看着刘彻,眼眶红了。
“陛下,杀了我。”
刘彻没有说话。
年轻的卫子夫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温暖,和两千年前一样。
“陛下,”她说,“您还记得我第一次见您的时候吗?”
刘彻点头。
“记得。”
“那时候您坐在主位,我跳舞。跳完舞,我抬起头,看见您笑了。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我要跟他一辈子。”
她笑了,笑得很甜。
“我跟了您一辈子。生了据儿,当了皇后,受了那么多苦,最后死在椒房殿里。我不后悔。”
她松开刘彻的手,退后一步。
“但现在,该结束了。”
她转身,向远处那个卫子夫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刘彻。
“陛下,”她说,“替我跟她说一声,谢谢她替我活着。”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去。
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她跑向那个憔悴的卫子夫,张开双臂,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两个卫子夫撞在一起。
金光迸发。
耀眼的光,照亮了整个灰蒙蒙的空间。
刘彻抬手挡住眼睛。
等光散去,原地只剩下一个人。
卫子夫。
那个憔悴的、眼眶微红的卫子夫。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和刚才一样,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她的脸上,多了一丝光。
她抬起头,看着刘彻。
“陛下,”她说,“我想起来了。”
刘彻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想起什么了?”
卫子夫说:“想起第一次见您的时候,穿的这件衣服。想起生据儿的时候,您守在产房外面。想起据儿第一次叫‘父皇’的时候,您高兴得像个孩子。”
她的眼泪流下来。
“想起最后那天,我在椒房殿里,写那封信。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我想跟您说,我不恨您。但我写不出来。”
刘彻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现在说也不晚。”
卫子夫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两千年前一模一样。
“陛下,我不恨您。”
刘彻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朕知道。”
两人站在灰蒙蒙的雾气中,久久没有说话。
远处,霍去病轻轻碰了碰卫青的胳膊。
“大将军,咱们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卫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往后退了几步。
霍去病也跟着退了几步。
其他人也识趣地退开了。
只剩下刘彻和卫子夫,站在那片光里。
“子夫,”刘彻忽然开口,“跟朕走。”
卫子夫看着他。
刘彻说:“打完这一仗,跟朕回去。回未央宫。”
卫子夫愣了一下。
“未央宫……还在吗?”
刘彻说:“在。朕会把它建起来。”
卫子夫看着他,看着这张和两千年前一模一样的脸,看着这双和两千年前一模一样的眼睛。
“好。”她说。
刘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终于暖和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所有人都稳住身形,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那里,有一扇门。
巨大的门,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符文。门缝里透出光来,金色的光,刺眼夺目。
门楣上写着三个字:
未央宫。
刘彻握紧卫子夫的手,大步向那扇门走去。
身后,所有人跟上他。
最后一关。
未央宫。
他的未央宫。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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