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时,他们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是一个大厅。很大,比未央宫的宣室殿还要大。穹顶高得望不到边,四面是白色的墙壁,没有柱子,却能撑起这么大的空间。大厅里人来人往,穿着各种奇装异服——有人披着斗篷,有人穿着铠甲,有人一身运动装,还有几个染着花花绿绿头发的人。
但刘彻注意到,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样。
疲惫。麻木。警惕。
像是一群打了太久仗的兵。
【恭喜通关副本:循环电梯】
【评价:完美通关(0死亡)】
【奖励积分:100】
【解锁系统:组队系统、好友系统、安全区交易系统】
【下一副本将在72小时后开启,请届时准时进入,否则视为放弃,抹杀处理】
冰冷的机械音在耳边响起,然后消失。
“抹杀”两个字让刘彻眉头微动,但他什么也没说。
“这边!”陈峄招呼大家,“先找个地方坐下,我请客。”
他带着众人穿过大厅,走进一条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一间门前,伸手按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有桌椅,有茶水,墙上挂着一块黑色的薄板子。
“安全屋,”陈峄解释,“用积分租的,一小时10分。都坐。”
众人落座。
沉默。
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陈峄打破了沉默。他清了清嗓子,看着刘彻:“我叫陈峄,考古专业的研究生,进这个鬼地方三个月了。您……您真是汉武帝?”
刘彻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眼镜上:“你左眼比右眼视力差,这琉璃片能助你看清?”
陈峄愣了一下:“这是近视镜……那个,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朕方才已经说了。”
“可是……可是汉武帝是两千多年前的人啊!”陈峄的声音都有点变调,“您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刘彻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方才说,你进来三个月。这里的人,都是怎么进来的?”
陈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开始解释。
这个地方叫“安全区”,是所有“玩家”的落脚点。玩家是被某种力量随机选中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必须进入“副本”完成任务,否则会被“抹杀”。副本里有鬼怪,有陷阱,有各种诡异规则,通关有积分奖励,积分可以换东西——武器、道具、情报,甚至能在安全区租房子住。
“那些副本,”陈峄指着墙上那块黑色薄板,“都可以在这里查到。您看——”
他伸手在板子上点了一下,黑板上亮了起来,出现了一行行字。
刘彻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见过太多神异之事,这不过是又一种罢了。
“这是系统面板,”陈峄解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您试试用意念呼唤。”
刘彻试着在心里默念“系统”。
眼前果然浮现出一块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幕。
【玩家:???】
【命格:帝王(未激活)】
【积分:100】
【队友:无】
【副本记录:循环电梯(完美)】
命格。帝王。
刘彻想起李少君说过的话——陛下乃真龙天子,身负帝王命格。
“陈峄,”他忽然问,“你方才说,那个电梯副本,通关率只有三十七?”
“百分之三十七,”陈峄点头,“就是一百个人进去,只有三十七个能活着出来。这还是D级副本,级别越高的副本越难,S级的通关率不到百分之一。”
刘彻沉默。
他不是不知道凶险。那只从门缝里伸进来的手,那个倒悬下来的东西,那股刺骨的寒意——如果是普通人,恐怕早就死了。他能逼退它,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某种让鬼怪忌惮的东西。
命格。
“那位壮士,”刘彻看向光头壮汉,“你方才说要劈门,以前闯过副本?”
光头壮汉挠挠头,刚才的嚣张气焰没了大半:“闯过几个……都是低级的。我叫铁牛,干工地的,力气大点,别的啥也不会。”
“医学生,”浓妆女人接过话头,声音还有些抖,“苏念念。大五,在实习,一觉醒来就在这儿了。”她看着刘彻,眼神复杂,“您刚才那句话……真的把那东西吓退了?”
刘彻没有居功:“它退,不是因为朕的话。是因为朕身上的东西。”
“命格,”陈峄若有所思,“我在论坛上看过相关讨论,说有些人天生带着特殊的‘命格’,在副本里有优势。但‘帝王命格’……从来没人提过。”
角落里的中年妇女终于缓过劲来,抽抽搭搭地报了自己的名字,叫王桂芳,是个家庭主妇。她什么也不会,只会哭。
刘彻没有看不起她。未央宫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普通人,面对不可抗力时,能活着就已经是勇气。
“侯平呢?”陈峄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那个黄毛呢?”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黄毛探进半个脑袋:“那个……我买了点吃的,你们要不要?”
他端着几个盒子进来,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饭菜。刘彻看了一眼,不认识那些菜——米饭倒是认得,但旁边那红彤彤的肉块、绿油油的菜叶,还有一碗飘着油花的汤,都是他没见过的。
“这是番茄炒蛋,”黄毛讨好地指着那盘红黄相间的东西,“这是回锅肉,这是紫菜蛋花汤。您……您尝尝?”
刘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开,他眉头微挑——从未尝过的味道,但意外地不错。
“好吃?”黄毛眼睛一亮,“我叫侯平,以前是厨子,在工地食堂掌勺。您要是爱吃,以后我天天给您做!”
刘彻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饭吃得很安静。每个人都饿了,在电梯里那半个时辰,消耗了太多心力。
吃完,陈峄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陛下——如果您真是汉武帝的话——您还记得李少君吗?”
刘彻放下筷子。
“那个献丹的方士?”
“对。”陈峄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史书记载,李少君后来……跑了。他骗了一大笔钱,从长安逃走,再也没回来。”
刘彻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峄,目光平静,但陈峄感觉自己像是被鹰盯住的兔子。
“后来如何?”
“就是……跑了啊,”陈峄咽了口唾沫,“他装神弄鬼骗了好多人,骗够了钱就溜了。史书上说他‘不知其所终’,就是不知道最后死哪儿了。”
刘彻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开始不安,久到空气都凝滞起来。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后背发凉——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猎人在雪地里追踪了三天三夜,终于看到猎物脚印时的笑。
“好。”他说。
声音很轻。
“很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
“等朕回去,必夷其三族。”
轻描淡写的八个字,让侯平手里的勺子掉在桌上。他张了张嘴,想说“您都回不去了还夷什么三族”,但对上那双眼睛,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平静——一种“我说到做到”的平静。
沉默再次降临。
最后还是刘彻先开口。他看着陈峄:“你方才说,这副本世界,朕大概了解了。但有一事朕要问清——你们既然能活到现在,想必都有自己的本事。说说看,都是什么?”
他目光扫过众人:“说得明白,朕保你们不死。”
又是六个字。
简简单单,却让所有人心里一震。
这个人——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汉武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本该如此,像是他有资格说这话,像是他真的能保他们不死。
“我,我第一个!”陈峄腾地站起来,“我愿意追随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也许是那双眼睛,也许是那句“见朕为何不跪”,也许只是太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但他说出口之后,竟然一点都不后悔。
刘彻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你为何信朕?”
陈峄想了很久。
他想说“因为您的气势”,想说“因为您懂副本规则”,想说“因为您能逼退鬼怪”。但最后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您的眼神。”
“嗯?”
“那种眼神,”陈峄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在博物馆里看过汉代出土的兵马俑,看过霍去病墓前的石像,看过那些两千年前的东西。它们不会说话,不会动,但它们的眼神——那种傲气,那种‘我即天下’的感觉,和您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那种眼神,骗不了人。”
刘彻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你留下。”
然后他看向其他人。
铁牛瓮声瓮气地说:“我服您。您敢站到鬼面前去,我不敢。跟着您,能活。”
苏念念咬着嘴唇:“我……我也想活。”
侯平搓着手:“那个,我会做饭,能打杂。”
王桂芳只是点头,说不出话。
刘彻站起身。
他走到那扇窗前——安全区的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灰。
他看着那片灰,嘴唇微动,无声地念着几个名字。
卫青。霍去病。张骞。
他的大将军,他的冠军侯,他的持节者。
他们会在哪儿?
也会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吗?
“陈峄。”他忽然开口。
“在!”
“打听一下,”刘彻没有回头,“这副本世界里,有没有一个叫‘冠军侯’的人。”
陈峄愣住了:“冠军侯?那是霍去病的封号啊,您是说……”
“打听一下。”刘彻重复了一遍。
“是!”
窗外,灰色的天幕没有任何变化。
但刘彻知道,他必须找到他们。
没有卫青,没有霍去病,没有那些汉家旧部——
他一个人,打不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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