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散去的那一刻,刘彻发现自己站在未央宫宣室殿外。
阳光正好。
是那种初春的太阳,不冷不热,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殿前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湿痕,几只麻雀在檐角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刘彻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这样的阳光了。
副本世界里永远是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灰。现在忽然看见真正的阳光,他竟然有些恍惚。
“太子殿下?”
一个内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彻回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那人穿着青色内侍袍,躬身行礼,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刘彻认出了他。
春陀。
他后来的贴身内侍,跟了他三十多年,最后死在征和二年——不是死在巫蛊之祸里,是病死的。死之前还在念叨:“陛下,老奴不能伺候您了……”
但现在,春陀还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连皱纹都没有。
“殿下?”春陀见他没反应,又唤了一声,“窦太后宣您去长乐宫。车驾已经备好了。”
刘彻点点头。
他跟着春陀向宫门外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内侍纷纷行礼。刘彻看着那些脸,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认识的,都是后来在他身边待过的;不认识的,大概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年份里死了,或者被打发出宫了。
走出宣室殿,走过前殿,走过那道长长的宫巷。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朱红色的宫墙上,照在青灰色的瓦当上,照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哭。
两千年了。
他终于又站在真正的未央宫里了。
哪怕只是时间囚笼里的幻影,哪怕只是一段被定格的时光,他也想多看几眼。
“殿下?”春陀见他忽然停下,有些担心,“您怎么了?”
刘彻摇摇头。
“没事。走吧。”
长乐宫。
窦太后的寝宫。
刘彻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门。
窦太后,他的祖母。汉文帝的皇后,汉景帝的母亲,汉武帝的祖母。她活了七十多岁,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高寿了。她死的那年,刘彻二十二岁,刚刚真正掌权。
她对刘彻,有恩,也有怨。
恩,是因为她一手把他扶上皇位。怨,是因为她一直不肯放权,直到死前,还在干预朝政。
历史上,刘彻对她,是又敬又怕。
敬她的威严,怕她的手段。
但现在,刘彻站在这里,心里只剩下一件事——
他想看看她。
看看这个一手把他养大、一手把他推上皇位、又一手压制了他六年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有些暗。
窦太后坐在榻上,靠着一个软枕,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她老了——真的很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锐利,清明,像鹰。
她放下竹简,看着刘彻。
“来了?”
刘彻走过去,在她下首的席子上坐下。
“祖母。”
窦太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彻儿,”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吗?”
刘彻摇头。
窦太后把那卷竹简扔给他。
“自己看。”
刘彻接住竹简,展开。
是董仲舒上的奏疏。
洋洋洒洒数千言,核心只有四个字——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刘彻看完,把竹简放在一边。
窦太后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历史上,他的回答是:“孙儿以为,可行。”
然后就是一系列的改革——设五经博士,立太学,罢黜不治儒术的官员,把儒家推上独尊的地位。
但现在,他有机会选另一条路。
他沉默了很久。
窦太后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叫声。
“祖母,”刘彻终于开口,“孙儿以为,暂缓为宜。”
窦太后的眉毛微微一动。
“为什么?”
刘彻说:“儒家虽好,但诸子百家,各有可取之处。罢黜百家,等于自断臂膀。况且——”
他顿了顿,看着窦太后的眼睛。
“况且朝中黄老势力尚强,太皇太后您也是黄老的信徒。若强行推行儒术,朝堂必生动荡。孙儿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不宜与太皇太后相争。”
窦太后愣住了。
她看着刘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刘彻看见了。
“彻儿,”她说,“你长大了。”
刘彻没有说话。
窦太后靠回软枕上,目光看向殿顶的藻井。
“我当年把你推上这个位子,其实心里也打鼓。你才十六岁,懂什么?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
她顿了顿,又说:“但你还是坐上来了。这六年,你做得不错。比我预想的好。”
刘彻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窦太后收回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抓着权不放吗?”
刘彻摇头。
窦太后说:“因为你不稳。”
她坐直身子,看着刘彻的眼睛。
“你太急了。急着改革,急着打仗,急着做出一番事业。但你根基不稳,朝堂上那些老臣,有几个是真心服你的?董仲舒那些人,有几个是真心为你的?你分得清吗?”
刘彻沉默。
窦太后继续说:“我抓着权,不是为了我自己。我都七十多了,还能活几年?抓着权干什么?我是为了给你压着那些人,压着那些事,等你真正长大了,稳了,再把权还给你。”
她笑了,笑得很疲惫。
“但你一直不明白。你只看到我不放权,只觉得我碍事。你心里,大概盼着我早点死吧?”
刘彻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想起历史上的自己。
窦太后死后,他确实松了一口气。终于没人管他了,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干了。他罢黜百家,他打匈奴,他做了那么多事,一件比一件大,一件比一件急。
他从来没有想过,祖母抓权不放,是为了给他压阵。
“祖母……”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窦太后摆摆手。
“别说了。你刚才那句话,已经让我知道,你长大了。”
她重新靠回软枕上,闭上眼睛。
“去吧。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儒家的事,先放一放。等你真正坐稳了那个位子,再想怎么办。”
刘彻站起身,向她行礼。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祖母,”他说,“谢谢您。”
窦太后没有睁眼。
但刘彻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走出长乐宫的那一刻,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
时光飞逝。
他看见年轻的自己在朝堂上,没有像历史上那样力排众议推行儒术。他看见董仲舒的奏疏被搁置,看见那些儒生失望而去,看见黄老学派继续把持朝堂。
他看见儒家独尊的局面,推迟了十年。
十年后,当他真正坐稳皇位、手握大权的时候,才慢慢开始推行儒术。但那时候,百家已经式微,不需要“罢黜”,自然就“独尊”了。
他看见朝堂上的争斗少了,看见那些老臣没有像历史上那样被清洗,看见窦太后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彻儿,你终于长大了。”
然后画面停了。
停在窦太后死的那天。
她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但还在念叨:
“彻儿……好好干……别让人欺负你……”
刘彻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苍老的妇人,看着这个他曾经盼着早点死的人。
他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湿。
“祖母,”他轻声说,“孙儿记住了。”
窦太后笑了。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
画面破碎。
刘彻站在一片虚空中,手里握着一颗珠子。
紫色的,微微发光,里面隐约能看见一个老妇人的脸——窦太后。
【获得:时间碎片·建元六年】
【恭喜通过第一层时间囚笼】
【请在时间囚笼尽头,找到真正的自己】
刘彻收起珠子,看向前方。
那里,有一扇门。
朱红色的,和之前那扇一模一样。
第二层。
元光二年。
马邑。
他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