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风。
凛冽的风,带着草原特有的腥味和寒意。那是匈奴人的土地,是大汉的铁骑踏破的地方,是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地方。
刘彻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山上。
山不高,但在这片草原上已经算是制高点。山脚下,汉军的营地连绵不绝,篝火点点,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远处,有一条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那是狼居胥水。
狼居胥山。
刘彻转身,看向山顶。
那里立着一块碑。
碑上刻着几个字——汉骠骑将军霍去病封狼居胥处。
碑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银甲,披着红披风,背对着他,看着那块碑。月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边。
霍去病。
十九岁的霍去病。
刘彻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霍去病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陛下,您来了。”
刘彻点点头。
霍去病继续看着那块碑,目光里有光。
“陛下,您知道吗,臣一直想立这么一块碑。”
他指着碑上的字。
“封狼居胥。多好听。以后的人,只要看见这块碑,就会想起臣。想起有个叫霍去病的人,带着兵打到这里,把匈奴人赶跑了。”
他转过头,看着刘彻,笑得张扬。
“陛下,臣这辈子,值了。”
刘彻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看着这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他想起历史上那个霍去病。
二十四岁,暴毙。
距离现在,还有五年。
五年后,这个人会死。
死在长安的将军府里,死在床榻上,死在所有人都不愿意相信的那一天。
“去病。”他开口。
霍去病看着他。
刘彻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你五年后会死”?说“让朕保护你”?说“别打仗了,回长安好好活着”?
霍去病不是那种人。
他是狼,不是狗。关在笼子里,他会死的。
“陛下?”霍去病见他欲言又止,有些奇怪,“您怎么了?”
刘彻摇摇头。
“没事。”
他看着那块碑,忽然问:“去病,如果有一天,你不能打仗了,你会做什么?”
霍去病愣住了。
他想了想,挠挠头。
“不能打仗?臣从来没想过。”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年轻有力,布满老茧。
“臣只会打仗。不打仗,臣还能做什么?种地?不会。做官?不会。在长安城里混吃等死?臣受不了。”
他笑了,笑得很坦然。
“所以臣得一直打,打到打不动为止。”
刘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如果,”他慢慢说,“你打不动的那天,还不到二十五岁呢?”
霍去病愣住了。
他看着刘彻,看着这位年轻的陛下,忽然笑了。
“陛下,您今天怎么尽说些奇怪的话?”
他转过身,面对刘彻,收敛了笑容。
“陛下,臣不怕死。”
刘彻没有说话。
霍去病继续说:“打仗就会死人。臣杀过那么多人,早就知道会有那么一天。说不定哪天一箭射过来,臣就没了。说不定哪天一场病,臣就没了。说不定哪天马失前蹄,臣就没了。”
他的目光很平静。
“但臣不怕。”
“为什么?”
霍去病想了想,说:“因为臣做的事,值了。”
他指着那块碑。
“封狼居胥。臣做到了。以后的人,只要看史书,就会知道有臣这么个人。他们会说,哦,霍去病,那个十九岁封狼居胥的少年将军。他们会记住臣。”
他看着刘彻,目光灼灼。
“陛下,这不就够了吗?”
刘彻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看着这双毫无畏惧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刘念说的话。
“他是将军,要打仗的。”
是啊。
他是将军。
将军的宿命,就是战死沙场。
不是病死床榻。
“去病,”他开口,“朕想让你活久一点。”
霍去病愣了一下。
刘彻说:“朕知道你喜欢打仗,知道你不怕死。但朕还是想让你活久一点。多打几年仗,多杀几个敌人,多立几个功劳。”
他看着霍去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所以,朕会削减你的兵权。”
霍去病的脸色变了。
刘彻继续说:“不是不让你打。是让你休整。打半年,休半年。别一直冲在最前面,别每次都把命豁出去。留点力气,多活几年。”
霍去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刘彻抬手,打断他。
“这是命令。”
霍去病闭上嘴。
他看着刘彻,看着这位年轻但威严的陛下,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感动,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陛下,”他说,“您这是心疼臣吗?”
刘彻没有回答。
霍去病笑得更开心了。
“好,臣遵旨。”
他转过身,看着那块碑。
“但陛下,臣还是那句话——臣不怕死。能死在战场上,是臣的福气。”
刘彻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霍去病并肩看着那块碑。
月光下,两个身影拉得很长。
画面开始扭曲。
时光飞逝。
他看见霍去病回长安休养了半年。半年里,他在将军府里待着,无聊得要死,整天在院子里练枪,把树都戳秃了。
半年后,他再次出征。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冲在最前面。他学会了稳扎稳打,学会了保存实力,学会了不那么拼命。
他又打了十年。
二十九岁那年,他在一次战斗中受了重伤,被抬回长安。养了三个月,好了。但从此之后,他不能再上战场了。
他的腿废了。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出征的士兵,眼睛里还有光,但光已经暗淡了。
三十四岁那年,他病死了。
死之前,他握着刘彻的手,说:
“陛下,臣这辈子,值了。”
刘彻看着病榻上的霍去病,看着这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看着这双已经不再灼人的眼睛。
他忽然问:
“去病,你后悔吗?”
霍去病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刘彻说:“后悔听了朕的话?后悔没死在战场上?”
霍去病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十九岁时一模一样。
“不后悔。”他说,“臣多活了十年。多打了十年仗。多杀了十年敌人。值了。”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陛下,臣死在床上,比死在战场上好。”
刘彻看着他。
霍去病说:“死在战场上,臣就看不见您了。死在床上,您还能来送送臣。”
刘彻的眼眶红了。
“去病……”
霍去病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陛下,下辈子,臣还给您当将军。”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画面破碎。
刘彻站在虚空中,手里又多了一颗珠子。
红色的,微微发光,里面隐约能看见一个骑马的身影——霍去病。
【获得:时间碎片·元狩四年】
【恭喜通过第三层时间囚笼】
他收起珠子,看向前方。
第四扇门。
朱红色的。
他知道,接下来的那一层,会是最难的。
征和二年。
巫蛊之祸。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但他还是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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