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那一刻,刘彻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战场上那种血腥,是另一种——阴冷的、黏腻的、带着阴谋和背叛的味道。
他站在未央宫宣室殿外。
天是阴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殿前的铜鹤一动不动,眼睛里似乎闪着诡异的光。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一声,凄厉得像哭。
刘彻低头看自己。
他穿着皇帝的冕旒,黑色的,赤色的缘,十二章纹绣得繁复庄严。这是他最熟悉的装束,但此刻穿着,只觉得沉重。
像穿着一身棺材板。
“陛下。”
身后传来声音。
刘彻回头。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穿着御史的官服,脸上带着悲愤和忠诚的表情。
江充。
刘彻的手猛地握紧。
江充,赵国人,因为告发赵太子而起家,后来成为汉武帝的宠臣。历史上,他是巫蛊之祸的始作俑者。他诬陷太子刘据谋反,导致太子起兵,兵败自杀。
刘彻看着这张脸,这张他恨了两千年的脸。
他忽然想拔剑,一剑砍了他。
但他没有。
他在等。
等江充说出那句话。
“陛下,”江充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臣在太子府中,搜出了巫蛊木偶!”
刘彻没有说话。
江充继续说:“那木偶上刻着陛下的名讳,还有生辰八字!证据确凿!臣不敢隐瞒!”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刘彻看着他,看着这个演技精湛的人。
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知道木偶是江充栽赃的。
他知道整个巫蛊之祸,都是方士盟的局。
但历史上的那个刘彻,不知道。
“证据确凿?”他缓缓开口。
江充抬起头,泪流满面:“臣亲眼所见!太子府中掘地三尺,挖出木偶无数!上面全是诅咒陛下的话!”
刘彻看着他,忽然问:
“江充,你收了谁的钱?”
江充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的变化,虽然很快,但刘彻看见了。
“臣……臣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刘彻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说:“朕要亲自查证。”
江充愣住了。
“陛下,这……这不合规矩……”
刘彻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朕的话,就是规矩。”
江充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
但他垂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
画面开始扭曲。
时光流转。
刘彻坐在宣室殿里,面前堆满了卷宗。那是从太子府查抄出来的东西,有木偶,有书信,有各种“证据”。
他一份一份地看。
那些木偶,确实是新的。木头是新的,刀痕是新的,连刻上去的字,都是新的。稍微懂点的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刚做的。
那些书信,笔迹不对。刘据的笔迹他太熟悉了,那是他亲手教出来的。这些信上的字,虽然模仿得很像,但总有几个地方露了破绽。
还有那些“证人”——太子府的下人,被严刑拷打后招供的。他们的供词,前后对不上,漏洞百出。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
江充在栽赃。
刘彻放下最后一卷,闭上眼。
历史上的那个他,没有看这些卷宗。他只听信了江充的一面之词,就勃然大怒,下令彻查。结果查来查去,查出了更大的“罪证”,查出了太子的“谋反”。
如果当时他看了这些卷宗……
“陛下。”
春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刘彻睁开眼。
春陀站在他面前,脸色很难看。
“陛下,太子……太子起兵了。”
刘彻的手猛地握紧。
刘据起兵了。
和历史上一样。
他走投无路,只能起兵。
“现在呢?”他问。
春陀说:“太子的人正在攻打丞相府。丞相已经派人去调兵了。”
刘彻站起身。
“备车。朕要去太子府。”
春陀愣住了。
“陛下,那里正在打仗,您不能——”
“备车。”
春陀闭上嘴,转身跑了出去。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疾驰。
外面传来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那是刘据的兵和丞相的兵在厮杀。他们曾经是同袍,曾经一起上阵杀敌,现在却在自相残杀。
刘彻坐在车里,闭着眼。
他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
太子府。
刘据站在那里,浑身是血。
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血。他的肩膀中了一箭,手臂上有一道刀伤,脸上也有血痕。但他站在那里,脊梁挺得笔直,看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
刘彻走了进来。
父子俩对视。
两千年后,刘彻无数次梦见过这个场景。梦里的刘据,总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有恨,有怨,也有说不清的东西。
但此刻,刘据的眼神里,只有一种情绪:
委屈。
像小时候受了欺负,看见父皇来了的那种委屈。
“父皇……”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儿臣没有谋反。”
刘彻看着他,看着这个三十七岁的儿子,看着他满身的血。
“朕知道。”
刘据愣住了。
刘彻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朕看了那些卷宗。全是假的。江充在栽赃你。”
刘据的眼眶红了。
“那您……那您还……”
刘彻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
“朕来带你回去。”
刘据的眼泪流下来。
他扑通一声跪下,抱住刘彻的腿,放声大哭。
两千年来,刘彻第一次看见儿子哭成这样。
小时候,刘据摔跤了会哭,生病了会哭,受委屈了也会哭。但长大后,他就不哭了。他是太子,要稳重,要威严,不能随便哭。
现在,他又哭了。
像个孩子一样。
刘彻蹲下来,抱住他。
“别哭了,”他说,“跟父皇回家。”
刘据抬起头,看着他。
“父皇,儿臣还能回家吗?”
刘彻点头。
“能。”
刘据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也有光。
画面开始扭曲。
但这一次,没有完全扭曲。
它停在一个画面上。
刘彻和刘据,并肩站在未央宫宣室殿前。
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刘据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伤口也包扎好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殿前的铜鹤,忽然说:
“父皇,儿臣以为再也看不见这些了。”
刘彻没有说话。
刘据转过头,看着他。
“父皇,您为什么会相信儿臣?”
刘彻想了想,说:
“因为朕看了那些卷宗。”
刘据笑了。
“那如果那些卷宗做得更好一些呢?如果江充做得更逼真一些呢?父皇还会相信儿臣吗?”
刘彻愣住了。
刘据看着他,目光平静。
“父皇,儿臣知道,您不是神。您会被人骗,会犯糊涂,会做错事。儿臣不怪您。”
他顿了顿,又说:
“但儿臣怕的是,您下次被人骗的时候,儿臣不在您身边。”
刘彻的手微微握紧。
刘据继续说:“儿臣不在了,谁来提醒您?谁来告诉您那些人是骗子?谁来陪着您?”
他看着刘彻,眼眶又红了。
“父皇,儿臣想一直陪着您。”
刘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就像小时候一样。
“会的。”他说。
画面终于开始扭曲。
刘彻站在虚空中,手里又多了一颗珠子。
青色的,微微发光,里面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刘彻和刘据。
【获得:时间碎片·征和二年】
【恭喜通过第四层时间囚笼】
他收起珠子,看向前方。
第五扇门。
他知道,那是最后一层。
后元元年。
临终前。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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