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那一刻,刘彻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很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站在一条长长的甬道里。甬道两边点着油灯,火苗在微微晃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甬道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来。
刘彻向那扇门走去。
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跟着他。
他停下,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
他继续向前走。
推开门。
门后是太子府。
刘据的太子府。
但和他刚才见过的那个不一样。这个太子府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没有下人,没有侍卫,没有那些跑来跑去的宫人。只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刘据。
三十七岁的刘据。
他穿着太子的服饰,负手而立,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天。
刘彻走进去,站在他身边。
刘据没有回头,只是说:“父皇,您来了。”
刘彻点点头。
刘据指着那棵槐树。
“这棵树,是儿臣十岁那年种的。您还记得吗?”
刘彻看着那棵树,想了想。
十岁那年……是元狩四年。
那年霍去病封狼居胥,他高兴,赏了太子很多东西。刘据说要种一棵树,他就让人从城外挖了一棵槐树苗,种在太子府里。
“记得。”他说。
刘据笑了。
“那时候儿臣还小,不知道树能活多久。现在知道了——这棵树,比儿臣活得长。”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刘彻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据儿。”他开口。
刘据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脸,和刚才那个刘据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那个刘据的眼神里,有委屈,有光。这个刘据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一口枯井。
“父皇,”刘据说,“您刚才救的那个据儿,是活着的那个。儿臣,是死了的那个。”
刘彻的手微微握紧。
刘据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中了一箭。儿臣自己射的。”
他笑了笑,笑容很淡。
“那时候儿臣想,与其被他们抓住羞辱,不如自己了断。至少,死得有尊严一些。”
他看着刘彻,目光平静得可怕。
“父皇,儿臣死的时候,在想什么,您知道吗?”
刘彻摇头。
刘据说:“儿臣在想,父皇会不会来救儿臣。”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儿臣等啊等,等到箭射进胸口,等到血流干了,等到眼前黑了,父皇也没来。”
刘彻闭上眼。
“后来儿臣死了,魂飘在半空,看着那些人把儿臣的尸体抬走。儿臣看见他们笑,看见他们分儿臣的东西,看见他们把儿臣的妻儿都杀了。”
他顿了顿,又说:
“儿臣还看见您。您坐在宣室殿里,听着那些人的禀报,脸色很难看。您说,据儿怎么敢?”
刘彻睁开眼,看着他。
刘据也在看他。
父子俩对视。
很久很久。
“父皇,”刘据忽然问,“您后悔吗?”
刘彻沉默。
刘据继续说:“儿臣知道您后悔。您后来建了思子宫,还写了罪己诏。您后悔了很多年。”
他看着刘彻,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
“但您后悔,有用吗?”
刘彻没有说话。
刘据说:“儿臣已经死了。儿臣的妻儿已经死了。那些跟着儿臣起兵的人,也死了。您后悔,他们能活过来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刘彻面前。
“父皇,儿臣不恨您。”
刘彻的身体微微一震。
刘据说:“儿臣死的时候恨过。恨您听信谗言,恨您不来看儿臣,恨您让儿臣一个人面对那些。但后来儿臣想明白了——您也是被人骗了。”
他伸出手,握住刘彻的手。
那只手,很凉。
“父皇,儿臣不恨您。儿臣只是……想您了。”
刘彻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这个三十七岁的儿子,看着这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看着这双曾经明亮、如今空洞的眼睛。
“据儿,”他的声音有些哑,“父皇对不起你。”
刘据笑了。
那笑容,和那个活着的刘据一模一样。
“父皇,您别说对不起。您说了,儿臣会难受。”
他松开刘彻的手,退后一步。
“父皇,您回去吧。那个据儿还在等您。”
刘彻看着他,没有动。
刘据说:“儿臣在这里很好。有很多人陪着儿臣。那些跟着儿臣起兵的人,他们的魂都在这里。我们每天一起说话,一起喝酒,一起看那棵槐树。”
他指着那棵树。
“父皇,您看,槐树开花了。”
刘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槐树上,开满了白色的花。那些花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一朵一朵,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
“槐者,木鬼也。”刘据轻轻念道,“儿臣以前不懂这句话。现在懂了。”
他回过头,看着刘彻。
“父皇,您走吧。那个据儿,替儿臣活着。您替他,好好活着。”
刘彻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刘据的头。
就像小时候一样。
“据儿,”他说,“父皇记住你了。”
刘据笑了。
那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光。
画面开始破碎。
但这一次,刘彻没有走。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刘据,看着那棵槐树,看着那些白色的花。
直到一切化作虚无。
他站在虚空中,手里又多了一颗珠子。
白色的,微微发光,里面隐约能看见一棵树——槐树。
【获得:时间碎片·征和二年·死】
【恭喜通过第四层时间囚笼·第二重】
他收起珠子,看向前方。
最后一扇门。
后元元年。
临终前。
刘彻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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