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药味。
浓烈的、苦涩的、挥之不去的药味。混着檀香和腐朽的气息,那是只有久病之人的寝殿才会有的味道。
刘彻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张床榻前。
床榻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老,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他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很艰难,像是在用尽全力。
那是他自己。
七十岁的刘彻。
后元元年,他生命的最后一年。
刘彻低头看自己。他还是年轻的,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那身天子甲冕。而床上那个,才是真正的他——那个活了七十岁、杀了很多人、也死了很多人的他。
“来了?”
床上的人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浑浊,但浑浊底下,还有光。
刘彻点点头。
“来了。”
床上的人笑了,笑得很费力。
“坐。”他指着床边的席子。
刘彻坐下来,看着这个苍老的自己。
两人对视。
一个年轻,一个年老。一个还在战斗,一个即将离世。
“你知道朕最羡慕你什么吗?”床上的人忽然问。
刘彻摇头。
床上的人说:“年轻。”
他笑了,笑得很苍凉。
“朕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时间用不完。一天天,一年年,过得慢得很。后来老了才发现,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七十年就没了。”
他看着刘彻,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还有时间。朕没有了。”
刘彻没有说话。
床上的人继续说:“你知道朕临死前,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刘彻还是摇头。
床上的人说:“最后悔的,是没多陪陪他们。”
他看着殿顶的藻井,目光飘得很远。
“卫青死的时候,朕在打仗,没去送他。霍去病死的时候,朕在打仗,也没去送他。张骞死的时候,朕还是没去送他。那些跟着朕打了一辈子仗的人,死的时候,朕都不在身边。”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朕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但后来才知道,没有以后了。”
刘彻沉默。
床上的人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你后悔什么?”
刘彻想了想,说:“朕后悔的,和你一样。”
床上的人笑了。
“那就好。至少咱俩想的是一样的。”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握住刘彻的手。
那只手干枯、冰凉,像冬天的树枝。
“朕想见一个人。”他说。
刘彻看着他。
床上的人说:“子夫。朕想见子夫。”
刘彻的手微微一紧。
卫子夫。
他的皇后。
死在巫蛊之祸里的那个女人。
“她……还在吗?”他问。
床上的人笑了。
“在。朕一直留着她。”
他挥了挥手。
殿门开了。
一个老妇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朴素的衣服,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很艰难。但她走到床前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
卫子夫。
七十岁的卫子夫。
她看着床上的人,又看着床边的刘彻,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两个陛下。”她说。
床上的人笑了。
“两个都是朕。一个快死的,一个还年轻的。”
卫子夫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她握住床上的人的手。
那只手,也干枯,也冰凉。
两人对视。
七十年的夫妻,四十年的分离。此刻,终于又在一起了。
“子夫,”床上的人说,“朕对不起你。”
卫子夫摇摇头。
“别说了。”
床上的人说:“朕害死了据儿,害死了你,害死了那么多人。朕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
卫子夫看着他,目光平静。
“都过去了。”
床上的人眼眶红了。
“可是朕过不去。”
卫子夫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那就慢慢过。”
床上的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也有光。
“子夫,”他说,“下辈子,朕还娶你。”
卫子夫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好。”
两人就这样握着彼此的手,静静地看着对方。
刘彻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苍老的自己,看着那个苍老的卫子夫,看着他们眼中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一层,不是让他改变什么。
是让他看见。
看见如果当年没那么多错,如果当年能多陪陪他们,如果当年能放下那些执念——
他们会是这样。
相守到老。
死在彼此身边。
画面开始扭曲。
但他没有急着走。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老人,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看着他们眼中的光。
直到一切化作虚无。
他站在虚空中,手里又多了一颗珠子。
黑色的,微微发光,里面隐约能看见两个人——一个老皇帝,一个老皇后,握着手。
【获得:时间碎片·后元元年】
【恭喜通过第五层时间囚笼】
【所有时间碎片已集齐】
【请前往时间尽头,找到真正的自己】
刘彻收起珠子,看向前方。
那里,有一扇门。
不是朱红色的。
是金色的。
门楣上写着三个字——
帝王心。
他一把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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