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在安全区，三天过得很快。
刘彻用了这三天把能问的都问了。陈峄成了他的“博士”——这词是陈峄自己说的，意思是读书多的人。侯平负责伙食，铁牛跟着跑腿，苏念念帮忙整理信息，王桂芳慢慢缓过来，主动承担了打扫洗涮的活。
他们五个人加一个鬼——刘念现在还只能藏在玉佩里，偶尔出来透透气——在这间十平米的小屋里，硬是挤出了点过日子的意思。
但日子不是白过的。
72小时一到，机械音准时响起。
【新副本已开启】
【副本名称：槐树岭13号】
【副本等级：C级】
【副本类型：生存探索】
【副本规则：存活7天。副本背景为槐树岭13号灭门惨案，玩家需在7天内查明真相。午夜后不要照镜子。】
【参与人数：12人】
【祝您好运】
白光闪过。
等视线恢复，刘彻已经站在一栋老宅前面。
宅子三层高，青砖到顶，顶上是黑色的瓦，瓦缝里长着枯草。正面是六扇落地长窗，窗玻璃五颜六色，红蓝黄绿拼成看不懂的图案。最扎眼的是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三四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明明是夏天，叶子却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刘彻看着那棵树，眉头微微皱起。
“陈峄。”他低声唤道。
陈峄凑上来：“陛下，怎么了？”
“槐者，木鬼也。”刘彻指着那棵树，“此宅的风水，被人做过手脚。”
“风水？”陈峄一愣，“您还懂这个？”
刘彻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棵树。槐树是木中之鬼，阴气极重，一般人家不会种在院子里。更何况这棵树的位置太正了——正对着宅子的大门，这叫“鬼挡门”，住在这里的人，不出三年，必遭横祸。
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刘彻回头，看见一群人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七个人，五男两女，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瘦，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她穿着黑色紧身衣，腰间别着两把短刀，走路的姿势像猎豹——随时准备扑杀的那种。
“C级副本，槐树岭13号，”女人扫了一眼刘彻这边，“五个人，还有一个cosplay？啧，现在的新人真是什么都不懂，这种副本也敢穿成这样子进来。”
她身后几个人笑起来。
铁牛脸色一变，就要上前，被刘彻伸手拦住。
“让她说。”刘彻语气平静。
女人走到刘彻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很放肆，从冕旒看到甲胄，从甲胄看到八服剑，最后落在他脸上。
“这装备倒是真不错，”她勾起嘴角，“哪租的？”
侯平忍不住了：“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谁？”女人挑了挑眉，“汉武大帝？得了，这年头装皇帝装将军的我见多了，最后都死得挺惨。新人，听姐一句劝，这种副本不是你们能玩的，趁早退出去，还能多活几天。”
刘彻看着她，不说话。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到女人心里有点发毛。她见过很多新人的眼神——恐惧的、茫然的、强撑着的、彻底崩溃的。但从没见过这种眼神。
像是皇帝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宫女。
“走。”女人挥挥手，带着她的人先进了宅子。
等人走远，陈峄小声问：“陛下，您怎么不反驳？”
刘彻迈步向宅子走去，声音淡淡的：“朕不与女人斗嘴。”
推开大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那种味道很难形容——像是几十年没人住的老屋，木头烂了，墙皮潮了，老鼠死在角落没人收。但霉味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像是血，又像是……
“腐肉。”刘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只有刘彻能听见。
她是鬼，对死气最敏感。
“很多腐肉，”她补充道，“在地下。”
刘彻点点头，不动声色。
一层是客厅。家具上都蒙着白布，白布落满灰尘，但隐约能看出下面沙发、茶几、柜子的轮廓。墙上挂着相框，相框里的照片都被人为涂黑了，看不清人脸。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明明是白天，屋里却暗得像黄昏。
其他玩家已经散开，开始搜索线索。那个短发女人带着她的人上了楼，脚步声在头顶咚咚响。
“我们怎么搜？”陈峄问。
刘彻没有回答，径直向楼梯走去。
他走得很快，快到陈峄他们得小跑才能跟上。上到二楼，走廊两边是几扇紧闭的门。刘彻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走向最里面那扇——主卧。
门虚掩着。
推开，房间比想象的大。一张大床，同样蒙着白布。一排衣柜，柜门半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衣服。梳妆台上放着几个瓶瓶罐罐，镜子被一块红布盖着。
刘彻的目光落在那面镜子上。
红布。
午夜后不要照镜子。
这块红布盖着的，就是规则里说的镜子。
他走过去，伸手摸向镜框。
红木的，雕着繁复的花纹。他的指尖从那些花纹上划过，一开始只是随意地摸，然后——
停住了。
他低下头，仔细看着那些纹路。龙纹？不对，比龙纹更细，更密，像是某种符文。他见过类似的东西——在李少君的炼丹炉上，在太史令的星象图上，在一些不该出现在宫里的巫蛊器物上。
“陈峄。”
陈峄小跑过来：“怎么了？”
刘彻指着那些纹路：“看看这个。”
陈峄凑近了看，一开始只是随便扫一眼。然后他愣住了，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又变红，最后成了震惊的铁青。
“这是……”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汉代符文！”
“说清楚。”
“汉代符文，一种失传的古文字，目前出土的文物里只发现过零星几例，”陈峄指着那些纹路，“但这上面刻的，是一整段！完整的一段！这不可能，这面镜子看做工最多是清末民初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汉代符文？”
刘彻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面镜子，忽然伸手，一把扯下了红布。
镜子露出来。
镜面是普通的玻璃，但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那玻璃看起来格外地深，像是能吸进去东西。
镜子里倒映出刘彻的脸。
冕旒，甲胄，平静的眼神。
还有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
那女人长发披散，垂到腰际，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发丝缝隙里能看见一只眼睛——没有瞳仁，全是眼白。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滴血。
她就那样站在刘彻身后，一动不动。
陈峄看到了。
他张大了嘴，想叫，但叫不出来。他想跑，腿软得迈不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红衣女人，看着刘彻，看着镜子里的倒影——
刘彻没有回头。
他就那样看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然后开口了。
“汝既着汉服，必是汉家子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和一个普通宫女说话。
“朕问你，何人将你困于此地？”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用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消失了。
镜子里的刘彻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地板上多了一串脚印。
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踩过的。脚印从镜子前面开始，一直延伸到墙角——那里挂着一幅画，画上是黑乎乎的山水，看不清是什么。
刘彻走向那幅画。
脚印在他脚下消失，又在画前出现。
他推开画。
后面是墙，墙上有暗格，暗格开着。
暗格里放着一个陶俑。
巴掌大小，是个女童的形象，梳着两个抓髻，穿着汉代的衣裳，脸上甚至还用彩绘点了红脸蛋，看起来活灵活现的。但陶俑背后刻着字，小篆，虽然风化得厉害，但还能辨认——
“刘妪，元狩二年，殇。”
刘彻捧着那个陶俑，久久不语。
元狩二年。
那是他登基的第二十一年。那年发生了什么？卫青打了胜仗，霍去病封了冠军侯，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大汉的旗帜插到了祁连山，长安城里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
没有人知道，元狩二年，有一个叫刘妪的小女孩死了。
她姓刘。
是宗室。
苏念念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小声提醒：“陛下，快到午夜了，咱们……”
刘彻没有回头。
他看着手里的陶俑，看着那个小小的、巴掌大的陶俑，看着那张用彩绘勾勒出的笑脸——六岁的笑脸。
“尔等退下。”
“陛下？”
“今夜，朕住这间房。”
苏念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陈峄一把拉走。
房门关上。
刘彻把陶俑放在桌上，对着镜子坐了下来。
“出来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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