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暗了下来。
不是普通的暗。窗帘拉得再严实,白天总该透点光。但现在,那些五颜六色的玻璃窗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点光线都进不来。屋里黑得像地窖,伸手不见五指。
刘彻没有动。
他就坐在床边,面前是那面镜子。镜面在黑夜里反而亮了起来,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出来吧。”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没有人应。
刘彻也不急。他把那个陶俑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刻的字。刘妪。元狩二年。殇。
“你不出来,”他对着镜子说,“朕就一直等。”
又过了一会儿。
镜面开始波动。
那种波动很轻微,像风吹过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但屋里没有风。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整个镜面都扭曲起来,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然后她出现了。
红衣女人站在镜子里,站在刘彻对面。
这一次,刘彻看清了她的脸。
很年轻。比他想象的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下巴尖尖的,嘴唇薄薄的,如果不看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勉强算得上清秀。但她的脸色太白了,白得泛青,像在地下埋了很久的玉。
她就那样站在镜子里,和刘彻对视。
刘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陶俑,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是刘妪?”
女人——不,女孩——点了点头。
她不会说话?刘彻想起之前她也没有开口,只是用手写字。他看了看她的喉咙,那里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开的。
“你恨朕?”
女孩又点头。
这次点头比刚才用力,带着情绪。
刘彻沉默片刻,把陶俑举起来,放在镜子前面,让她能看清楚。
“这是你?”
女孩看着那个陶俑,看着那张用彩绘勾勒出的笑脸,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是恨,是……悲伤。
她伸出手,穿过镜面,摸向那个陶俑。
她的手是青白色的,指甲是黑的,但碰到陶俑的那一刻,动作却轻得像怕把它弄碎。
然后她收回手,开始在镜面上写字。
那些字歪歪扭扭,笔画很深,像是用指甲刻在玻璃上的。镜面随着她的指尖泛起白色的痕迹,一行,又一行。
“爹死了。”
“娘病了。”
“没人管我。”
“我也死了。”
刘彻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看得仔细。
“你爹是怎么死的?”
女孩继续写。
“打仗。匈奴。”
刘彻的手顿了一下。
“你娘呢?”
“病。没钱治。”
“你……”
女孩抬起头,用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继续写。
“饿死的。”
三个字。
刘彻闭上眼。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元狩二年,大汉和匈奴打得最凶的时候。无数人被征去打仗,无数人死在战场上。那些活下来的人,他们的家人呢?那个死在路边的小女孩,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会不会还在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爹?
他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个十五六岁的鬼。
“你是宗室,为何无人管你?”
女孩低下头,又写。
“爹是旁支。没人记得。”
旁支。刘彻懂了。刘氏宗亲太多,真正能享福的只有那几个近支。那些远得不知道拐了多少道弯的“宗室”,名义上是皇亲,实际上和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该打仗打仗,该饿死饿死。
“你娘呢?”
“娘不是宗室。没人管。”
刘彻沉默了。
他想起卫子夫,想起她入宫前的日子,想起那些被冷落在后宫的嫔妃,想起刘据死后她的眼神。他也是皇帝,他也管过很多事,但管不过来。天底下那么多人,那么多事,他怎么可能都管得过来?
但这个女孩,她死的时候才六岁。
六岁。
“你恨朕,”刘彻缓缓开口,“是因为朕没有管你们?”
女孩点头。
“那你知道,你爹是死在谁手里吗?”
女孩愣住。
“死在朕手里。”刘彻的声音很平静,“朕下令打的仗,朕派去的兵。你爹死在战场上,是因为朕要打匈奴。”
女孩看着他,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你还可以恨朕。”刘彻继续说,“但朕不后悔。匈奴必须打,仗必须打。你爹的死,朕记着。但朕不会因为有人死就不打仗。”
他站起身,对着镜子里的女孩,忽然躬身一揖。
长揖及地,标准的臣礼。
“但朕,对不起你。”
女孩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镜面上刚写的字开始模糊、消散。
刘彻直起身,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
那玉佩巴掌大小,青白玉质,雕着一条蟠龙。龙身盘成圆形,龙头昂起,龙爪张开,栩栩如生。
“此玉是高祖传下,”刘彻把玉佩放在陶俑旁边,“历代天子佩之。今日以玉为聘,请你做朕的向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朕以天子之名,为你正名,迁葬,立祠。”
女孩还是没有动。
但刘彻看见,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泪——鬼没有泪——但那涌动是真的,像是冰封了千年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她伸出手。
那只青白色的、指甲乌黑的手,慢慢穿过镜面,伸向那块玉佩。
指尖碰到玉的瞬间,玉佩亮了一下。
然后她握住了。
镜面忽然剧烈波动起来,像煮沸的水,像翻涌的浪。裂纹从她的指尖开始蔓延,一道,两道,无数道,爬满了整面镜子。
“哗啦——”
镜子碎了。
不是普通的碎,是碎成千万片,碎成齑粉,碎成漫天飞舞的银光。
那些银光里,红衣女孩从镜中走了出来。
她站在刘彻面前,第一次真正站在他面前,没有镜子的阻隔。她的脚踩在地上,地上却没有脚印。她的身体是透明的,能隐约看见后面的墙壁。
但她跪了下来。
双膝跪地,额头触地,标准的跪拜大礼。
然后她张嘴,用沙哑的、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用过的人声,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陛……下……”
刘彻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头顶,看着她披散的长发,看着她瘦小的身躯。
他伸出手,覆在她头顶。
“从今以后,”他说,“你叫刘念。”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
“念念不忘的念。”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陛下!”苏念念的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您还好吗?!”
刘彻看了刘念一眼,她站起身,退到一旁。
他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陈峄、侯平、铁牛、苏念念四个人挤成一团,脸上都是惊恐。苏念念的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侯平手里还握着菜刀,铁牛举着斧子,一副要拼命的样子。
“怎么了?”
“陛下!”苏念念扑过来,上下打量着他,“您没事吧?我们听见镜子的声音,那么大的动静,还以为……还以为……”
“朕没事。”刘彻侧身让开,“进来吧。”
四个人涌进房间。
然后他们看见了站在角落里的刘念。
她穿着那身红衣,披散着长发,脸色惨白,没有瞳仁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侯平的刀掉在地上。
铁牛的斧子举了起来。
苏念念捂住嘴,硬生生把尖叫咽了回去。
陈峄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倒下。
“别怕。”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是朕新收的向导。叫刘念。”
“……新收的?”陈峄的声音都变了调,“您说的是收服的意思吗?您把副本里的鬼收服了?!”
“她是汉家子民,”刘彻走到刘念身边,“元狩二年饿死在这里。她的父亲,死在朕的战场上。”
沉默。
苏念念慢慢放下手,看着刘念。刘念也看着她,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苏念念忽然走过去,走到刘念面前。
刘念后退了一步。
“别怕,”苏念念轻声说,“我叫苏念念,念念不忘的念。和你一样。”
刘念愣住了。
她看了看苏念念,又看了看刘彻。
刘彻点了点头。
刘念慢慢伸出手,握住苏念念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但苏念念没有躲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怎么回事?”那个短发女人的声音由远及近,“那么大动静,是触发什么机制了吗?”
她走到门口,往里一看。
看见了满地的镜片。
看见了站在角落的刘念。
看见了刘彻,还有他身边那几个脸色发白的队友。
然后她看见了刘念的脸——惨白的、没有瞳仁的脸。
她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把她……”她的声音在发抖,脸上那种“资深玩家”的傲慢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的震惊,“你把她收服了?!”
刘彻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想:这才第一个晚上。
七天,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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