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念的出现，让那个短发女人——刀姐——在原地站了整整十秒。
十秒里，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最后她弯腰捡起刀，深深看了刘彻一眼，转身走了。
“她……”陈峄欲言又止。
“会来的。”刘彻淡淡道，“不急。”
他看向刘念。她还站在角落里，握着苏念念的手没有松开。那张惨白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眼神——虽然那双眼没有瞳仁——似乎没那么冷了。
“刘念，”刘彻开口，“你在这里多久了？”
刘念想了想，伸出手指，在墙上划了一道。
一道。
又一道。
又一道。
她划了很多道。密密麻麻，从墙角一直划到窗边。每一道都是一年。那些痕迹深深浅浅，交错重叠，像是树的年轮，记录着无人知晓的时光。
“两千……多年？”陈峄的声音发颤。
刘念点头。
“那你一直……一直在这里？”苏念念问。
刘念摇头。她指了指镜子碎片，又指了指窗外，然后比划了一个“走”的手势。
“她能离开这间屋子？”陈峄看向刘彻，“陛下，她说的什么意思？”
刘彻看着那些手势，慢慢道：“她的意思是，她被困在镜子里，但镜子可以移动。有人把这面镜子带到过很多地方。”
刘念用力点头，然后继续比划。
她指着墙上的划痕，比了个“少”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比了个“多”的手势。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写字。
“以前很多人。”
“现在没人了。”
“他们都死了。”
苏念念看着那些字，眼眶又红了。她蹲下来，和刘念平视：“你是说，以前这栋房子里有很多人，后来他们都死了，只剩下你？”
刘念点头。
“那……那些人是怎么死的？”陈峄问。
刘念看向刘彻。
刘彻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那棵遮天蔽日的槐树。夜风吹过，枯黄的叶子簌簌往下掉，落在院子里，落在台阶上，落在屋顶的瓦缝里。
槐者，木鬼也。
“今夜先休息，”他说，“明日再看。”
众人散去。
刘彻没有睡。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堆镜片。刘念飘到他身边，安静地站着。
“你害怕朕？”刘彻问。
刘念摇头。
“那为何不说话？”
刘念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那堆镜片。
刘彻明白了。她不是不会说话，是太久没用过，需要时间恢复。就像一个人躺了太久，需要慢慢才能站起来。
“不急，”他说，“慢慢来。”
刘念点点头，忽然指着窗外，比划了一个手势。
“有人？”
刘念点头，又摇头。她指了指院子里那棵槐树，比划了一个“里面”的手势，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比划了一个“一样”的手势。
“槐树里，有和你一样的存在？”
刘念点头。
刘彻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棵槐树。
月光下，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巨大的手，把整栋房子都攥在掌心。
第二天一早，楼下传来尖叫声。
刘彻下楼时，刀姐的人已经围成一圈。圈子中间是一个年轻男人——昨天跟在刀姐身后的一个，二十出头，染着黄毛——此刻正躺在地上，脸对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
他死了。
死得很干净，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表情也没有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睡着。
因为他脸上盖着一片槐树叶。
“什么时候发现的？”刀姐问。
“刚才，”她身边一个瘦高个说，“我起得早，想先去探探后院，下楼就看见他躺在这儿了。”
“昨晚谁和他一起？”
没人说话。
刀姐的脸色很难看。她蹲下来，仔细检查尸体，然后伸手去拿那片槐树叶。
“别动！”
刘彻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刀姐的手停在半空。
刘彻走下楼梯，走到尸体旁边。他看着那片槐树叶，看着叶子背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和镜框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这片叶子，”他说，“是他的魂。”
“什么？”
“槐树吸魂，”刘彻指着窗外的槐树，“这片叶子，就是他被吸走的魂。你动了，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刀姐的手慢慢缩回去。
“那怎么办？”
刘彻没有回答。他看向刘念。刘念飘到尸体旁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叶子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是自己动。它在死者脸上轻轻颤动着，像是在挣扎，想要回到什么东西里面去。
刘念抬起头，对刘彻点了点头。
“能救？”刘彻问。
刘念点头，然后指了指那棵槐树，又指了指自己，比划了一个“换”的手势。
“你要用自己换他？”
刘念摇头，又比划了一遍。这次刘彻看懂了——不是换，是“进去”。她要进槐树里，把那个人的魂带出来。
“危险吗？”
刘念想了想，点了点头。
刘彻沉默片刻，然后问：“为什么要救他？你和他不认识。”
刘念看着那个死去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然后伸出手指，在地上写了一行字。
“他才二十岁。”
“我死的时候六岁。”
“我不想他和我一样。”
苏念念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刘彻看着那行字，看着刘念那张惨白的脸，沉默了很久。
“去吧，”他终于说，“朕等你回来。”
刘念点点头，飘向那棵槐树。
她的身体触碰到树干的那一刻，整棵树剧烈地抖动起来。无数的槐树叶簌簌落下，铺满了整个院子。那些叶子落在地上，竟然开始移动，一片片聚拢，最后组成一个人形——
和躺在地上的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
人形动了。
它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四周，然后看见了躺在台阶上的自己。
“我……我死了？”它喃喃道。
“还没。”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只是魂被吸走了。现在，回去。”
人形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看见胸口那片还在颤动的槐树叶。
它伸手，摘下了那片叶子。
叶子落地的瞬间，人形化作一道光，钻进了自己的身体。
躺在地上的年轻人睁开眼睛，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我……我刚才……”
没人理他。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棵槐树。
槐树还在抖动，但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树冠里，隐约能看见一抹红色——是刘念。
她被困住了。
“刘念！”苏念念冲过去，被铁牛一把拉住。
“别过去！”铁牛吼道，“那是槐树，是鬼树，你进去就出不来了！”
“可是……”
刘彻走到槐树前。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一抹红色。刘念也在看他，隔着层层叠叠的枝叶，隔着两千年的时光。
“刘念，”他说，“下来。”
刘念摇头。
她指了指槐树深处，比划了一个手势。刘彻看懂了——她在说，这里面，还有很多。
很多和她一样的存在。
很多被困在这里的魂。
“朕知道。”刘彻说，“但你得先下来。”
刘念还是摇头。
刘彻沉默片刻，然后从腰间解下八服剑。
剑出鞘，寒光凛冽。
他把剑高高举起，对着那棵槐树，一字一句道：
“朕乃大汉天子刘彻。”
“朕以天子之名，令此树开。”
“放朕的女儿出来！”
话音刚落，一道金光从剑上迸发，直冲云霄。
那是帝王命格的力量。
金光撞上槐树，槐树剧烈颤抖起来。无数的枝条疯狂舞动，无数的叶子簌簌落下，整棵树像是要拔地而起——
然后，树干裂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形成一个洞。洞里，刘念飘了出来。
她浑身都是伤口，那件红衣被撕成碎片，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但她手里，握着十几个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被困的魂。
刘彻收起剑，伸手接住她。
刘念落在他怀里，抬起头，用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看着他，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完整的三个字：
“谢……陛下……”
刘彻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鬼魂，看着她满身的伤口，看着她手里那些光点，忽然笑了。
“傻丫头。”他说。
身后，那个被救活的年轻人扑通一声跪下，对着刘彻磕了三个响头。刀姐看着她的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陈峄站在台阶上，喃喃道：“第七天还没到……这副本，要怎么结束？”
刘彻抱着刘念，转身向屋里走去。
“继续住。”他说，“住满七天。”
七天后的清晨，机械音准时响起。
【恭喜通关副本：槐树岭13号】
【评价：完美通关（0死亡，解救被困灵魂17人，收服特殊NPC）】
【奖励积分：500】
【获得特殊队友：刘念（鬼魂，可召唤）】
【解锁系统：召唤系统】
【因达成隐藏条件，副本槐树岭13号永久关闭，所有被困灵魂已超度】
白光闪过。
回到安全区的那一刻，刘念从刘彻怀里飘起来，站在地上，第一次真正地站在安全区的地板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脚底下的地面，然后抬起头，看着刘彻。
“陛下，”她说，“我有影子了。”
刘彻低头看去——果然，阳光下，刘念的身后，多了一道浅浅的影子。
“为什么？”苏念念惊讶道。
刘彻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她救了别人。”
因为救人，所以被救。
因为给了别人生的机会，所以自己也得到了生的机会——哪怕只是影子。
刘念看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飘到刘彻面前，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刘念，”她说，“愿为陛下效死。”
刘彻扶起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瞳仁。但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副本要闯。”
安全区外，灰色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但刘念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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