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区的灰色天空下，刘念的影子像一道淡淡的墨痕，跟在刘彻身后。
她很在意那道影子。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确认它还在；停下来也低头看一眼，看它是否也跟着停。苏念念在旁边抿嘴笑，刘念就飘开一点，过一会儿又忍不住低头看。
“习惯就好。”苏念念说，“我刚来时也老照镜子，总觉得自己在做梦。”
刘念点点头，但眼睛还是往下瞄。
陈峄已经在小屋里支起了他那块黑色板子——他管它叫“信息板”，说是用积分换的，能联网查资料。此刻他正对着板子戳戳点点，眉头越皱越紧。
“陛下，”他忽然抬头，“有件事您得知道。”
“说。”
“槐树岭13号这个副本，”陈峄指着板子，“在论坛上挂了三年，通关率百分之二十一，死亡率百分之七十九。从来没有人完美通关过，更别说……那个。”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刘念，压低声音：“更别说把副本里的NPC带出来。”
刘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灰色天空：“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峄站起身，“您现在已经出名了。”
他把板子转过来，上面是一个论坛页面，标题用红色加粗：
【震惊！槐树岭13号被永久关闭！有队伍完美通关还带出了NPC！】
下面的回复已经刷了上百条：
“假的吧？槐树岭那鬼地方能完美通关？”
“带出NPC？带出什么NPC？女鬼吗？”
“楼主别跑，哪个队？叫什么？”
“我朋友在那个副本里，说看见一个穿龙袍的……”
“穿龙袍？？？cosplay进副本找死吗？”
“不是cosplay，是真的龙袍，汉代天子甲冕，有人拍了照！”
下面果然有一张照片。模糊不清，但能看见一个人站在槐树岭13号门口，黑色的甲胄，十二旒冕冠，腰悬长剑。
是刘彻。
陈峄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陛下，这……对您有影响吗？”
刘彻看着那张照片，表情没什么变化。
“让他们看，”他说，“朕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三下，不急不缓。
铁牛走过去开门，然后愣住了。
门外站着刀姐。
她换了身衣服，不再是那套黑色紧身衣，而是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短发散下来，竟有几分邻家姐姐的味道。但那双眼睛还是锐利，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刘彻身上。
“能进去说话吗？”
刘彻点头。
刀姐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侯平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没喝，放在桌上。
“我叫刀姐，”她开口，“真名就不说了，在这个地方，名字不重要。”
刘彻在她对面坐下：“找朕何事？”
刀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说实话，我刚知道您真是汉武帝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她顿了顿，“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在这个地方，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秦始皇都能出现，汉武帝为什么不能？”
刘彻眉头微动：“秦始皇？”
“对，”刀姐点头，“论坛上有人见过，在一个叫‘骊山陵’的副本里。但那人说，那个秦始皇不像是真人，更像是……复制品。”
复制品。
刘彻想起李少君，想起那颗长生丹，想起那句“陛下对不起”。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朕这个？”
“不，”刀姐摇摇头，“我是来道歉的。”
她看着刘彻，眼神坦然：“第一天见面，我说的话不好听。那时候我不知道您是谁，以为就是个普通新人。后来在副本里，我看见了。您站到镜子前面去的时候，您让那个女鬼出来的时候，您把她收服的时候——我都看见了。”
她站起身，对着刘彻鞠了一躬：“对不起。”
刘彻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屋内安静了几秒。
“坐。”刘彻终于开口。
刀姐坐下。
“你刚才提到论坛，”刘彻说，“朕想知道一件事。”
“您说。”
“你知道方士盟吗？”
刀姐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但刘彻看出来了——瞳孔微微收缩，嘴角轻轻绷紧，肩膀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寸。这是人在听到危险事物时的本能反应。
“您怎么知道方士盟？”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朕在找他们。”
刀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方士盟，”她终于开口，“是副本世界最老牌的组织之一。据说从秦代就开始活动，一直延续到现在。”
“秦代？”
“对。”刀姐点头，“论坛上有人说，他们的创始人叫徐福，就是给秦始皇出海求仙药的那个。徐福没死，他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去了一个地方，然后回来，建立了方士盟。”
刘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徐福。李少君。方士。
“他们做什么？”
“找一样东西。”刀姐说，“或者说，找一种人。”
“什么人？”
“帝王命格。”
这四个字落入刘彻耳中，像石子投入深潭。
“帝王命格，”他重复了一遍，“他们要这个做什么？”
刀姐看着他，目光复杂：“您真的想知道？”
“说。”
“炼丹。”刀姐一字一句道，“用帝王命格炼丹。炼出来的丹，吃了可以长生不老。”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陈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苏念念下意识握住刘念的手。侯平和铁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刘彻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像是在想什么。
很久之后，他才抬起头，看着刀姐。
“你怎么知道这些？”
“听说的。”刀姐说，“我进这个鬼地方五年了，五年里听过太多传闻。方士盟是最神秘的一个，但也是流传最广的一个。因为很多人都见过他们的标记——一个炼丹炉。”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人说，方士盟背后有人。活了两千多年的人。”
刘彻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活了两千多年。
那不就是长生不老吗？
他们用帝王命格炼长生丹，然后自己先长生不老了？
“那人是谁？”
“不知道。”刀姐摇头，“有说是徐福本人，有说是别的什么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人很强。强到连方士盟的普通成员都没见过他。”
刘彻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刀姐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因为我弟弟，就是被方士盟带走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刘彻听出了平静底下的东西。那是恨。压了很多年、藏了很多年的恨。
“三年前，他进了一个副本，再也没出来。后来我在论坛上查他的记录，发现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有一个炼丹炉的标记。”她看着刘彻，“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查方士盟。”
刘彻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你告诉朕这些，想要什么？”
刀姐站起身，又鞠了一躬。
“我想跟着您。”
陈峄愣住了。侯平的嘴张成了O型。铁牛挠挠头，不明所以。
刀姐直起身，看着刘彻，眼神坦荡：“我一个人查了三年，什么也没查到。方士盟太强，太深，我一个人斗不过他们。但您不一样——您是他们要找的人。帝王命格。您出现的那一刻，他们就会来找您。”
“所以你想用朕当饵？”
“对。”刀姐没有否认，“我承认，我是想借您的力。但我也能帮您。我在这里五年，知道很多事，认识很多人。我可以帮您对付他们。”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你很坦诚。”
“在这个地方，不坦诚的人，活不长。”刀姐说。
刘彻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好，”他说，“你留下。”
刀姐愣了一秒，然后单膝跪地，抱拳道：“谢陛下！”
刘彻看着她，忽然问：“你弟弟叫什么？”
刀姐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然后低声说：“叫阿诚。诚实的诚。”
“朕记下了。”
刀姐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很快站起身，恢复了那副干练的样子。
“陛下，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说。”
“方士盟最近有大动作。”她压低声音，“论坛上有人在传，他们在找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未央宫。”刀姐看着刘彻，“汉代的未央宫。”
刘彻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找未央宫做什么？”
“不知道，”刀姐摇头，“但有人说，未央宫里藏着一样东西，一样他们找了很久的东西。”
刘彻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个地方，在副本里？”
“应该是。”刀姐说，“有人在一个副本里见过未央宫的幻影，但进去之后就再没出来。那个副本的级别——未知。”
刘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灰色天空。
未央宫。
他的未央宫。
两千年前，他在那里登基，在那里批阅奏章，在那里接见卫青霍去病，在那里看着刘据出生、长大。那里是他的一切。
现在，有人要找它。
“那个副本，”他头也不回地问，“叫什么？”
刀姐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长安幻夜。”
刘彻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
长安。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
“朕知道了。”他说，“三天后，进那个副本。”
“陛下，”陈峄忍不住开口，“那个副本级别未知，太危险了……”
刘彻回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朕的大臣们都在里面，”他说，“朕怎么能不去？”
陈峄愣住了。
大臣们？
刘彻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卫青。
霍去病。
张骞。
你们在哪儿？
朕来找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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