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的出口是一扇锈蚀的、半掩着的铁栅栏门。栅栏的缝隙里塞满了陈年的灰絮和某种暗红色的、像干涸血迹的污渍。外面那片暗红色的光,就从这些缝隙里渗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仿佛某种爪印的光斑。
亚诺停在栅栏门后,没有立刻出去。他侧耳倾听,银色的眼睛在暗红的光线下微微眯起,像两粒凝固的水银。
“外面很安静。”他低声说,声音在狭窄的管道里几乎听不见,“太安静了。”
林深学着他的样子,调整感知,去“听”外面的振动。
没有脚步声,没有嘶吼,没有低语,甚至没有风。只有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仿佛巨大机械在远方运转的嗡鸣,那是第七病区深层结构本身发出的、被污染扭曲后的“背景噪音”。在这噪音之上,装卸平台区域是一片诡异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声音的“真空”。
这不正常。即使是废墟,即使是死地,也总该有些声音——老鼠的窸窣,管道渗水的滴答,结构老化的呻吟。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某个无形的东西……“吃”掉了。
“是‘静默之影’?”林深想起亚诺提到过的另一个污染源的名字。
“可能是它的影响范围。”亚诺点头,表情凝重,“‘静默之影’的能力是吸收和压制一定范围内的‘声音’——不仅是物理声音,包括思维活动产生的‘精神杂音’。被它笼罩的区域,会陷入绝对的、令人发疯的寂静。生物会逐渐失去方向感、时间感,最后连自我意识都会变得模糊、消散,变成安静的、不会思考的‘空壳’。”
“它在附近?”
“不确定。它的影响范围很大,但核心通常很小,而且会移动。我们可能只是进入了它的影响边缘。”亚诺轻轻推开栅栏门,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中格外响亮,像是某种禁忌的宣告。
声音传出后,迅速被周围的“寂静”吸收、吞没,没有产生任何回响。
亚诺率先钻了出去,林深紧随其后。
装卸平台比预想的要大。这是一个大约半个足球场大小的长方形空间,挑高超过十米,顶部是裸露的、锈迹斑斑的钢梁,几盏残存的应急灯挂在梁上,发出暗红色的、不稳定的光,像是垂死之人的眼睛。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积着厚厚的灰尘,灰尘上布满了凌乱的、难以辨认的拖痕和脚印,有些是人类的鞋印,有些则像是某种多足生物爬行留下的痕迹,还有些……根本无法归类,像是融化的蜡油滴落后凝固的形状。
平台的一侧,是几扇巨大的、厚重的金属卷帘门,紧紧关闭着,门上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锈迹的形状像是干涸的血泪。另一侧,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木质货箱和金属集装箱,大部分已经朽坏、坍塌,形成一堆堆扭曲的废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铁锈味,以及一股更深层的、难以形容的甜腻腐败气息,像是无数种有机物和无机物混合腐烂后的味道。
而最让人感到不安的,是那种“静”。
不是安静,是“死寂”。一种有质量的、仿佛凝胶般凝固在空气中的死寂。连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在这里都变得异常轻微、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到的声音。思维似乎也变得迟缓,像是浸在了粘稠的液体里,每一次“思考”都需要花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
亚诺举起手杖,顶端的灰色水晶发出微弱的光,光芒在周围的寂静中显得异常黯淡,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他缓慢地、警惕地环顾四周,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虽然他知道,即使发出声音,也会被这片寂静迅速吸收。
林深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同样放轻脚步。他的感官在“寂静”的压力下被放大,同时又变得模糊。他能看到远处阴影里每一个细微的轮廓变化,能闻到空气中每一种气味分子的细微差异,但所有这些信息,都被那片“静”过滤、削弱,变得不真实,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观察世界。
他们绕过一堆坍塌的货箱,走向平台中央。那里相对空旷,视野更好,但也更……暴露。
走了大约二十米,亚诺突然停住脚步,手杖猛地顿在地上。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敲在铁板上的声音,以手杖落点为中心扩散开来,但只传出去不到两米,就消失在了寂静中。
“怎么了?”林深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
“看地上。”亚诺用手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灰尘。
林深顺着望去。在暗红的光线下,灰尘上有一道清晰的、新鲜的拖痕。拖痕很宽,大约半米,边缘整齐,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平滑地拖了过去。拖痕的尽头,消失在另一堆货箱的阴影里。
“不是人类的痕迹。”亚诺说,声音压得更低,“也不是常见的污染生物。这东西……很重,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而且……”
他顿了顿,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拖痕边缘的灰尘,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铁锈味,还有一种……油味。不是机械润滑油,是生物的、腐败的油脂气味。”
他站起身,脸色更加难看。
“是‘清道夫’。陈明的另一件‘清理工具’,专门负责处理大规模污染残留和尸体。通常是遥控的,或者有固定的巡逻路线。但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旧仓库区早就废弃了,没有需要它‘清理’的东西。”
“除非,”林深接上他的话,“陈明派它来‘清理’我们。”
“或者,清理这里新出现的什么东西。”亚诺直起身,银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阴影,“不管怎样,这不是好兆头。‘清道夫’通常成群出现,而且一旦锁定目标,会不死不休。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找到幸存者,或者至少离开‘静默之影’的影响范围。在这种环境下,我们的感知被严重削弱,很容易被伏击。”
“幸存者会在哪里?”
“旧仓库区连接着几个旧的储存区和员工休息区。如果还有活人,最可能躲在那些有物资、有水源、相对封闭的地方。”亚诺指向平台另一侧,一扇半开的、锈蚀的金属小门,“从那里进去,是B3储存区。先去那里看看。但小心,门开着,不一定是好事。”
他们改变方向,向着那扇小门走去。脚下的灰尘依然很厚,但能看出近期有不少凌乱的脚印,方向杂乱,像是在慌乱中奔跑留下的。有些脚印旁边,还散落着一些零星的东西——一个磨破了边的工牌,半截断裂的塑料手镯,一张被踩得皱巴巴、沾满污渍的纸片。
林深弯腰捡起那张纸片。纸片是普通的打印纸,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字,字迹颤抖,有些地方被污渍弄得模糊不清:
“它们在墙上爬……”
“没有声音……”
“不要看它们的眼睛……”
“B3……不要进B3……”
“安全屋在……在……”
后面的字被大片的、暗红色的污渍完全覆盖,无法辨认。
“不要进B3……”林深低声念出这句话,看向亚诺。
亚诺也看到了纸片上的字,眉头紧锁。
“警告?”他沉吟道,“还是误导?在这种地方,任何信息都可能是陷阱。但至少说明,有人在这里活动过,而且遇到了危险。B3储存区可能有问题,但我们没有其他选择。主通道和更安全的区域肯定被陈明的人或者污染源控制着。B3虽然危险,但可能是唯一能避开正面冲突的路径。”
“而且,”他看向那扇半开的金属小门,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门开着,也许意味着……里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关上门,就出事了。或者,是有人故意开着门,等我们进去。”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预示着门后绝非坦途。
但他们别无选择。身后的装卸平台虽然暂时安全,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寂静”和未知的“清道夫”拖痕,都让他们如芒在背。留在这里,同样是坐以待毙。
“跟紧我。”亚诺最终做出决定,握紧手杖,率先走向那扇小门,“如果情况不对,立刻退出来。不要犹豫。”
林深点头,将那张纸片塞进口袋,跟了上去。
亚诺在门前停下,没有立刻进去。他用手杖轻轻顶了一下门板,让门开得更大一些,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像是怀表的东西,打开表盖,里面不是表盘,而是一面小小的、凹凸不平的黑色镜面。他将镜面对准门内的黑暗,眯起眼睛观察。
几秒钟后,他合上“怀表”,表情看不出变化。
“里面很暗,但结构看起来完整。没有明显的污染灵光,也没有大型生物的热源信号。但‘静默’的效果在里面更强,我的探测器受到很大干扰,只能看到很近的范围。进去后,一切靠我们自己了。”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侧身,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门内的黑暗。
林深紧随其后。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向下倾斜的走廊。走廊很矮,亚诺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通过。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刷着早已剥落的绿色墙漆,地面是同样的水泥,但积着一层粘腻的、不知是什么的黑色物质,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叽”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
应急灯在这里完全失效,只有亚诺手中那盏发条提灯散发着冷白色的、被周围黑暗拼命挤压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不到三米的范围。灯光所及之处,能看到墙壁上布满了细密的、仿佛爪痕般的划痕,有些很深,露出了里面的砖块。天花板上垂下一缕缕灰白色的、像是蛛网又像是霉菌的絮状物,在灯光下缓缓飘动。
“静默”的效果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林深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微弱声音,但那声音也像是从很远的水下传来,模糊而失真。思考变得极其费力,像是大脑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每一个念头都需要用力“挤”出来。他甚至开始产生一种奇怪的幻觉,仿佛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正在溶解,正在和这片黑暗、这片寂静融为一体。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和血腥味带来一丝清醒。他集中精神,去感知体内那个暗红色的“吞噬核心”。在这种极端的寂静压力下,核心反而变得异常“安静”,搏动缓慢,几乎感觉不到那股饥饿的嗡鸣。像是在这种环境中,连“饥饿”这种本能都被压制、被“静默”了。
这或许算是唯一的好消息。
他们沿着走廊向下走了大约三十米,拐过一个直角弯。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金属门。门上用褪色的红漆喷着一个模糊的“B3”,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危化品存储,未经授权严禁入内”。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不到十公分的缝隙。缝隙里,是更加浓稠的黑暗。
亚诺在门前停下,再次用那个黑色镜面的“怀表”探查了一下,然后,对林深做了个“准备”的手势。他一手握着手杖,另一只手轻轻推向门板。
“吱——嘎——”
金属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中像是惊雷。声音传出门外,同样迅速被吸收、消失。
门,被完全推开了。
提灯的光芒,照进了B3储存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旷。
极其的、令人不安的空旷。
这是一个大约篮球场大小的长方形空间,挑高超过五米。原本应该摆放着密集的货架和储存容器,但现在,所有的货架都不见了——不是倒塌,不是损坏,是“不见了”。只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方形的、没有灰尘的印子,仿佛货架刚刚被某种力量凭空“移走”。
地面是光滑的、暗灰色的环氧树脂地坪,同样干净得诡异,一尘不染,连他们鞋底带来的灰尘,落在上面都显得格外刺眼。墙壁是惨白的瓷砖,从地面一直贴到天花板,瓷砖表面光洁如新,反射着提灯冷白的光,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空旷、冰冷、不真实。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奇特的、难以形容的“洁净”气味。像是浓烈的消毒水,又像是某种化学溶剂的甜香,还混杂着一丝……铁锈的味道?不,比铁锈更冷,更像是一种“无生命”的金属气味。
这里没有声音。
连他们自己的脚步声,落在地面上,都变得极其轻微,像是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呼吸声、心跳声,在这里也变得更加微弱、遥远。那种“静默”的压力,达到了顶点。林深甚至感觉自己的耳膜在向内凹陷,大脑因为缺乏声音刺激而产生一种失重的眩晕感。
“不对……”亚诺的声音响起,因为寂静的压制,听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水,“太干净了。这不正常。即使是‘静默之影’,也不会把东西‘清理’得这么干净。而且……”
他举起手杖,用顶端的水晶照亮天花板。
天花板上,同样是光洁的白色瓷砖。但在瓷砖的接缝处,有一些细微的、暗红色的、像是血管般的纹路,在缓慢地、有规律地脉动着。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看墙壁。”亚诺又说。
林深看向墙壁。在提灯光芒的边缘,那些光洁的白色瓷砖表面,似乎也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同样的暗红色纹路。纹路像是活的,在瓷砖下面缓缓流动,蔓延,组成某种复杂而诡异的图案。图案的中心,都指向房间的正中央。
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地坪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圆形的、颜色略深的痕迹,大约直径两米,像是长期放置过什么沉重的东西留下的压痕。
“那是……什么留下的?”林深用气声问。
“不知道。”亚诺摇头,银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圆形痕迹,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峻,“但肯定不是好东西。这里的东西被‘清理’了,然后被‘摆放’到了别的地方。或者……被‘吸收’了。这个房间本身,可能就是某种……‘消化器官’。”
消化器官。
这个词让林深体内的“吞噬核心”微微悸动了一下,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同类的、但更加庞大、更加“有序”的气息。
“我们得离开这里。”亚诺当机立断,开始缓缓后退,“立刻。这不是幸存者能待的地方。这里的东西,比‘静默之影’危险得多。它可能在‘沉睡’,或者在‘消化’,我们不能吵醒它。”
林深点头,也开始后退,眼睛不敢离开房间中央那个圆形痕迹。
就在他们退到门口,即将退出B3储存区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绝对寂静中清晰得可怕的声响,从房间中央传来。
像是某种锁扣被打开的声音。
亚诺和林深的动作同时僵住。
他们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房间中央,那个圆形的、颜色略深的痕迹中心,地坪的环氧树脂表面,突然“裂开”了。
不是破碎,是“融化”。像是一滴热水滴在蜡上,地坪以那个点为中心,向四周软化、塌陷,形成一个规则的、边缘光滑的圆形凹陷。凹陷内部,不是下层的地面,而是一片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然后,从那片黑暗之中,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升起了一样东西。
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有着人类轮廓的“东西”。
它大约一米八高,通体呈现一种不自然的、光滑的暗灰色,像是用某种金属或者高密度塑料浇筑而成,表面没有任何毛发、衣物、或者生理特征的细节。它的“脸”是平滑的,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凹陷的、类似面部轮廓的阴影。四肢修长,比例匀称,但关节处是光滑的球体连接,没有任何活动缝隙。它静静地站在那片黑暗之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刚刚从模具中取出、尚未被赋予生命的雕像。
但林深能“感觉”到。
一股冰冷、有序、庞大、仿佛精密机械般运转的“意志”,正从那具雕像般的躯体中散发出来。那不是污染源的混乱和疯狂,而是一种截然相反的、令人更加胆寒的“秩序”。一种将一切“异常”、“无序”、“多余”的部分,全部“清理”、“归整”、“格式化”的绝对意志。
“静默之影……”亚诺的声音在颤抖,虽然极其轻微,但林深听出来了,那是混杂着震惊和恐惧的颤抖,“不……这不是‘静默之影’……这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那个暗灰色的“人”,缓缓地、抬起了“头”。
没有眼睛的“面部”,对准了他们。
下一秒,它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移动。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的方式,没有任何预备动作,没有任何加速过程,直接从房间中央,出现在了距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像是空间本身被折叠,它从一个点,“瞬移”到了另一个点!
亚诺的反应快到极限。在手杖顶端的灰色水晶爆发出刺目光芒的同时,他已经拉着林深向后急退,同时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尖锐、仿佛金属刮擦般的音节:
“锢!”
无形的力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像一面透明的墙壁,挡在了他们和那个暗灰色人影之间。
暗灰色人影的“手”,已经抬到了半空,手指(如果那平滑的突起可以被称为手指)距离力场只有不到十公分。它停住了,似乎“观察”了一秒力场,然后,平滑的手指向前轻轻一点。
“啵。”
一声轻微的、仿佛肥皂泡破裂的声音。
亚诺全力撑起的力场,像纸一样被戳破了。力场破碎的冲击让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向后踉跄了两步。
暗灰色人影没有继续攻击。它只是“站”在那里,平滑的“面部”依然“看”着他们,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意图,只有那种冰冷的、绝对的“秩序”。
它在评估。
或者在……等待指令?
“跑!”亚诺嘶声道,抹去嘴角的血迹,转身就向着来时的走廊冲去,“别回头!用尽全力跑!别被它碰到!”
林深没有犹豫,立刻跟上。体内的“吞噬核心”在刚才力场破碎的瞬间剧烈搏动了一下,那股被压制的饥饿嗡鸣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兴奋”的震颤,仿佛遇到了某种极其“美味”、或者极其“危险”的同类的气息。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个。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双腿,在狭窄、粘腻的走廊里疯狂奔跑。身后的寂静被打破,脚步声、喘息声、衣袂摩擦声,此刻变得异常响亮,但很快又被周围那无处不在的“静默”吸收、削弱。
亚诺跑在他前面,手杖在墙壁上不断敲击,每一次敲击,都有一道微弱的银光没入墙壁,像是在布设某种延迟性的阻碍或者警报。
他们冲出了B3储存区的门,冲上了来时的斜坡走廊,冲向了装卸平台那扇半开的小门。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小门的瞬间——
“砰!”
一声沉重的、仿佛金属与水泥撞击的巨响,从他们侧前方的阴影中传来!
一个巨大的、暗黄色的、仿佛推土机和螃蟹混合体的机械造物,撞破了堆积的货箱,横在了他们和小门之间!它有着方形的、布满铆钉和锈迹的金属躯体,下方是六条粗壮的、带有履带的机械腿,前端是一个巨大的、布满旋转刀片和液压钳的“口器”,口器内部是不断搅动的、暗红色的、仿佛血肉般的结构。
“清道夫”!
而且不止一个!
在第一个“清道夫”出现的同一时间,左右两侧的阴影里,又缓缓驶出了两个同样的机械怪物,呈三角之势,将他们堵在了走廊出口和小门之间的空地上。它们那由旋转刀片组成的口器同时对准了林深和亚诺,发出低沉、充满威胁的嗡鸣,暗红色的“血肉”在刀片间蠕动,滴下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
前有“清道夫”堵路,后有那个诡异恐怖的暗灰色人影。
他们被包围了。
亚诺停下脚步,背靠着墙壁,银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色。
“陈明……”他咬着牙,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恨意,“好算计……用‘清道夫’逼我们进B3,用B3里的东西逼我们出来,再用‘清道夫’堵死我们……他根本没想活捉,他是要我们死在这里!”
林深背对着他,面对着缓缓逼近的三个“清道夫”,体内的“吞噬核心”搏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饥饿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嘶鸣,那股想要“吞噬”、想要“占有”、想要将眼前一切“变成自己一部分”的冰冷冲动,像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理智。
暗灰色人影,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走廊出口,平滑的“面部”对着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等待着收割的刽子手。
绝境。
真正的绝境。
林深呼吸,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出。他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思考。频率感知在绝望的压力下被激发到极限,周围的“声音”——那些被“静默”压制到极限的声音,那些“清道夫”的嗡鸣,亚诺粗重的呼吸,自己心脏的狂跳,体内“吞噬核心”的嘶鸣,甚至远处“静默之影”本体的、更加庞大而模糊的振动——全部涌入他的感知。
混乱,庞杂,充满了恶意和杀机。
但在这些声音的深处,在那三个“清道夫”的嗡鸣之中,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和谐的“杂音”。
那是……某种指令频率?
是控制“清道夫”的信号?
很微弱,很隐蔽,但确实存在,从上方,从钢梁的深处,某个隐藏的扬声器或者发射器中传来。
如果能干扰那个信号……
如果能“吞噬”那个信号……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
“亚诺,”他低声说,声音因为“吞噬核心”的嘶鸣而有些变形,“能给我……争取三秒钟吗?”
亚诺猛地看向他,银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决绝。
“你要做什么?”
“赌一把。”林深说,盯着越来越近的“清道夫”口器中那些旋转的刀片,感受着体内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冰冷的饥饿,“赌我体内的‘东西’……到底有多饿。”
亚诺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饥饿和疯狂而开始泛起暗红色血丝的眼睛,看着他手腕上那个暗红色的烙印开始发烫、发光。然后,他明白了。
“疯子……”他低声道,但嘴角却扯出了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好!我就陪你疯这一次!”
他猛地举起手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顿在地面上!
“咚——!!!”
这一次,声音没有被完全吸收。手杖顶端的灰色水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眼的白光,光芒中,无数银色的符文虚影浮现,组成了一个复杂的、旋转的法阵,将他和林深笼罩其中!
“圣域·残光!”亚诺嘶声咆哮,银色的眼睛几乎要燃烧起来,“三秒!只有三秒!”
白色的光罩升起,将最先扑到近前的一个“清道夫”狠狠弹开!另外两个“清道夫”的刀片口器撞击在光罩上,爆发出刺目的火花和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暗灰色人影也在光罩升起的瞬间,再次“瞬移”到了光罩边缘,平滑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光罩表面。
光罩剧烈摇晃,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就是现在!”亚诺嘶吼道,鲜血从口鼻中涌出。
林深呼吸,闭上了眼睛。
他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感知,所有的“饥饿”,全部集中,聚焦于体内那个疯狂搏动的暗红色“吞噬核心”。
然后,他“命令”它:
“吃。”
“吃掉那个信号。”
“吃掉……控制它们的东西!”
“吞噬核心”猛地一滞。
然后,轰然爆发。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贪婪的“吸力”,以林深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那不是物理的吸力,是概念的、频率层面的“吞噬”!
目标,不是“清道夫”,不是暗灰色人影,是上方钢梁深处,那个发出控制信号的、微弱的指令频率!
“嗡————————”
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嗡鸣,从林深体内传出,与“静默”对抗,与“清道夫”的噪音对抗,与周围的一切声音对抗。
然后,在某个瞬间,它“锁定”了那个指令频率。
“吞!”
指令频率,像是被无形的巨口咬住,猛地一颤,然后……
断了。
三个“清道夫”的动作,同时僵住。
它们那嗡鸣的口器,停止了旋转。暗红色的“血肉”停止了蠕动。机械腿上的履带停止了转动。那充满威胁的、低沉的嗡鸣声,也戛然而止。
它们像是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有暗灰色人影,似乎不受影响,手指依然点在光罩上,光罩的裂纹在迅速蔓延。
但三秒钟,已经到了。
亚诺喷出一大口鲜血,白色的光罩轰然破碎!
暗灰色人影的手指,毫无阻碍地,点向了距离它最近的亚诺的后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砰!”
三声清脆的、仿佛某种高压气枪射击的声音,从装卸平台的另一侧,那堆坍塌货箱的阴影里传来!
三颗细长的、闪耀着幽蓝色电光的金属弹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地命中了暗灰色人影的头部、胸口和点出的手臂!
“噼啪——!!!”
刺眼的蓝色电弧在暗灰色人影身上炸开!它那平滑的暗灰色身躯第一次出现了不稳定的闪烁,动作也为之一顿!
“这边!快!”
一个沙哑的、急促的女声,从货箱的阴影中传来。
林深猛地睁开眼,看到货箱的缝隙里,有一双冷静的、带着护目镜的眼睛,正看向他们,一只缠着绷带的手,正握着一把造型奇特、枪管细长的枪械,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幸存者!
而且,不止一个!
“走!”亚诺强撑着站直身体,一把抓住还有些发愣的林深,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货箱阴影的方向冲去。
暗灰色人影身上的电弧已经消失,它缓缓转过身,平滑的“面部”对准了货箱阴影的方向。
而林深,在被亚诺拖着跑开的最后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暗灰色人影并没有追击。
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平滑的“面部”对着他们逃离的方向,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的掌心,平滑的暗灰色表面,突然“裂开”了。
裂开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孔洞。
孔洞内部,是一片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和B3储存区中央那个凹陷,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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