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再次沉入了黑暗。
但这一次的黑暗,与连接“饕餮”时那种被消化、被溶解的感觉不同,也与之前“吞噬核心”暴走时那种混乱、饥饿的狂暴不同。
这一次的黑暗,是“冰冷”的。
像是漂浮在宇宙真空,被绝对的零度包裹,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空旷的、死寂的、仿佛连“存在”本身都要被冻结的“静”。
他的意识,像是被冰封在琥珀里的虫子,无法动弹,无法思考,甚至连“恐惧”和“挣扎”这种念头都无法升起。只有一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静止”。
这就是“秩序”的味道?
这就是“格式化”的本质?
不,不完全对。在冰冷的深处,在那片死寂的底部,还有一点点……不和谐的“温度”。
那是“饕餮”留下的混乱、饥饿的余烬,是暗红色的、微弱但顽强的火星,在绝对零度的冰原上,艰难地燃烧着,释放出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热量”。
两种截然相反的本质,冰冷的“秩序”与灼热的“混乱”,在他体内,或者说在他意识的“内部”,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极不稳定的、仿佛随时会爆炸的“共存”。
它们在“消化”彼此。
或者说,是林深那已经“畸变”的、混合了两者特性的“吞噬核心”,正在“消化”这两份来自不同源头的、性质相反的“养料”。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极其痛苦、也极其危险的过程。
就像把冰和火一起塞进一个密封的罐子,然后摇晃。罐子可能会因为内部的压力而爆炸,也可能会在某种极端巧合下,达到一种脆弱的、瞬时的平衡,然后冰融化成水,火熄灭成灰,两者中和,变成一滩不冷不热、毫无意义的温水。
林深不知道自己的“罐子”最终会走向哪种结局。
他只能“看”着,或者说,被迫“感受”着这个过程。
“秩序”的碎片,像无数冰冷的、规则的几何图形,试图将他意识中所有不规则的、混乱的部分“切割”、“归整”、“排列”成符合某种冰冷逻辑的阵列。每一次“切割”,都带来一种灵魂被解剖般的、冰冷的剧痛。
“混乱”的余烬,则像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的、充满恶意的蠕虫,疯狂地啃噬着那些“秩序”的图形,试图将其“污染”、“扭曲”、“融化”成和自己一样的、毫无规则的、不断变化的一团。每一次“啃噬”,都带来一种血肉被活生生撕扯般的、灼热的痛楚。
两种痛楚,冰冷的和灼热的,在意识深处交织、叠加、放大,变成了超越语言、超越感官、直达存在本质的折磨。
林深“感觉”自己正在被“撕裂”。
被两种力量,从最微观的层面,撕成两半,一半归于冰冷的、永恒的、毫无意义的“秩序”,一半归于灼热的、疯狂的、吞噬一切的“混乱”。
然后,在这撕裂的剧痛中,在那两种本质疯狂对抗、湮灭、又奇异地“融合”的间隙,一些“东西”,被“挤压”了出来。
是“记忆”。
不是他作为“林深”的记忆,是更深层的、仿佛烙印在灵魂或者基因里的、破碎的、古老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印记”。
——无尽虚空中,悬浮的、巨大的、沉默的阴影,表面流动着暗银色的、仿佛电路板般的纹路……
——那冰冷的、由无数齿轮和金属摩擦构成的“声音”:“检测到异常频率……分析……归类……清理……”
——断裂的、流淌着银色光点的“弦”……
——跳动着的、暗红色的、布满血管的“心脏”……
——还有,在一片粘稠的、仿佛原生质海洋的深处,一个巨大的、不断搏动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茧”?
“茧”的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沉睡,在低语,在……等待?
这些画面碎片,一闪即逝,像是冰与火碰撞时迸发出的、短暂的电火花,照亮了黑暗深处一些模糊的轮廓,旋即又湮灭在更深的混沌之中。
林深无法理解这些画面意味着什么。
但他“感觉”到,这些画面,和他手腕上的烙印,和他体内的“吞噬核心”,和他听到的那些“深渊回响”,甚至和这个第七病区本身,都有着某种深刻的、无法割裂的联系。
他就是这些“碎片”的一部分。
或者说,这些“碎片”,是他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任何“启示”或者“顿悟”,只带来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宿命般的冰冷和……疲惫。
太累了。
与“饕餮”连接,与“秩序人影”对抗,强行吞噬、消化两种截然相反的本质,这一切,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无论是身体的,还是精神的。
他只想“睡”过去。
让这冰冷与灼热的撕裂,让这无尽的痛苦,暂时远离。
让那畸变的、不稳定的“核心”,自己去完成那该死的“消化”过程。
至于醒来后会变成什么……
他已经无力去思考了。
意识,向着黑暗的更深处,缓缓沉没。
最后残留的感知,是“听”到了一些遥远的、模糊的、仿佛隔了很厚的水层传来的声音。
是叶岚的声音,带着警惕和犹豫:“他……还活着吗?”
是老陈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呼吸很弱,但还算平稳。身上的伤……看起来吓人,但好像没有继续恶化?那些焦黑的痕迹下面,皮肤在……自己愈合?”
是眼镜的声音,充满不安:“他的眼睛……刚才你们看到了吗?那是什么颜色?太诡异了……还有他手腕上那个东西,好像在动……”
最后,是亚诺的声音,虚弱,但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担忧、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的复杂情绪:
“他……正在‘消化’它。”
“消化那个‘秩序化身’。”
“两种截然相反的‘本质’,在他的体内对抗、融合……这个过程极其危险,但也可能……带来难以想象的变化。”
“我们需要等他醒来。”
“在他醒来之前,我们必须守在这里,保护他,也……看着他。”
保护他,也看着他。
是同伴,也是需要警惕的、不可预测的怪物。
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
林深“听”着这些声音,意识最后一丝清明,也消散了。
他彻底陷入了深度的、仿佛死亡般的沉睡。
货箱空间内,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流逝。
LED野营灯已经坏了,老陈从帆布包里翻出几个备用的荧光棒,掰亮,惨绿色的光芒给这片狼藉的空间蒙上了一层更加诡异、不祥的色彩。
林深被安置在角落里,身下垫着几件从帆布包里找出的旧衣服。他身上的焦黑痕迹确实在以一种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露出底下新生的、带着不健康粉红色的皮肤。那些开裂的伤口,边缘的肌肉在不正常地蠕动、生长、愈合,速度远超常人。皮肤下,那些暗红与银灰交织的纹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他无意识中偶尔抽搐时,才会短暂地显现一下,然后又隐没下去。
他左手手腕上那个烙印,此刻变成了暗沉沉的、仿佛陈旧血迹干涸后的暗褐色,不再发光,也不再搏动,像一块丑陋的伤疤。只有凑得很近,仔细观察,才能发现“伤疤”的表面,那些扭曲的纹路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与银灰混杂的光点,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动、旋转,仿佛一个微缩的、沉睡的漩涡。
亚诺坐在离林深不远的地方,背靠着货箱壁,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也似乎在感知着什么。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嘴角的血迹已经擦干。施展“禁术”和抵御对撞余波的反噬,让他消耗巨大,但似乎没有伤及根本。他手中的那根黑色手杖,顶端的灰色水晶已经彻底暗淡,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叶岚守在临时屏障边,透过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装卸平台。暗灰色人影被林深“吞噬”后,那种令人窒息的“静默”感已经大大减弱,但并没有完全消失。平台上依然一片死寂,看不到“清道夫”或者其他怪物的踪影,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危险感,丝毫没有减少。
老陈在检查他们的物资。压缩饼干还剩五包,水三瓶半,药品几乎用光了,只有两片止痛药和一小卷还算干净的绷带。叶岚的电击弹还剩下四发。老陈自己用零件拼凑的、能发出强光和巨响的“震撼弹”还有两颗。眼镜那里有一些用实验室边角料调制的、据说能暂时干扰低等污染体的喷雾,效果未知。
物资匮乏,弹药紧缺,伤员(亚诺和林深)需要照顾,外面危机四伏,前路不明。
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我们……真的要带着他?”眼镜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目光瞟向角落里昏迷的林深,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刚才……变成那样……还把那个灰色怪物给……‘吃’了!天知道他醒来会是什么样子!万一他又失控,我们怎么办?”
叶岚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微绷紧。她何尝没有同样的担忧?刚才林深暴走时散发出的那种恐怖气息,以及最后“吞噬”灰色怪物时那诡异平静的眼神,都让她心底发寒。这绝不是一个正常的、可以信任的“同伴”。
“我们没有选择。”回答的是亚诺,他睁开了眼睛,银色的瞳孔在荧光棒的绿光下显得格外幽深,“首先,没有他,我们根本不可能离开这里,更别说去最底层。那个灰色怪物的出现,说明下面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糟,有更危险、更‘高级’的东西在活动。普通的武器和手段,在它们面前毫无用处。”
“其次,”亚诺看向林深,眼神复杂,“他体内的变化……虽然危险,但可能是我们对抗下面那些东西的……唯一希望。他吞噬了‘秩序化身’,意味着他的‘本质’发生了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进化’或者‘畸变’。这种变化,可能让他获得对抗类似存在的能力,甚至……可能让他更接近那个‘声源’的本质,从而找到关闭它的方法。”
“最后,”亚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是我把他带下这里的。是我教他控制力量,也是我……鼓励他去‘吞’掉那个灰色怪物。无论他醒来后变成什么,我都有责任。”
叶岚沉默了片刻,终于转过身,走到亚诺面前,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到底是什么人,亚诺?”她问,语气直接,“你不是普通的研究员。你能用那种……法术一样的东西,你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你甚至认识陈明。你到底是谁?陈明的同伙?还是他的敌人?”
老陈和眼镜也看向了亚诺,等待着他的回答。
亚诺与叶岚对视着,银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
“我说过,我是前研究员,也是这里的……看守者。”他缓缓说道,“三十年前,我是‘深潜计划’的负责人之一,也是第七病区,或者说第七研究所的创建者之一。陈明,曾经是我的学生,也是最得力的助手。”
叶岚的瞳孔微微一缩。老陈和眼镜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三十年前,我们在一次深海探测中,发现了一个不断发出异常低频信号的‘源头’。信号具有强烈的精神干涉和现实扭曲效应。为了研究它,也为了控制它可能带来的危害,我们建立了第七研究所,对外伪装成精神病院。”
“一开始,研究是纯粹的学术性质。我们试图理解信号的构成,解析其中蕴含的信息,甚至尝试与它进行有限的‘沟通’。但很快,我们发现,这个‘源头’比我们想象的要危险、要古老、要……‘有意识’得多。它不是无意识的自然现象,它像是一个……沉睡的、受伤的、但依然拥有庞大意志的‘活物’。”
“陈明被它吸引了。或者说,被它信号中蕴含的、关于‘秩序’、‘控制’、‘进化’的碎片信息蛊惑了。他认为,只要能完全解读这些信息,人类就能获得超越想象的力量,甚至成为新的‘神’。他开始偏离研究的初衷,开始进行危险的人体实验,试图制造能够安全接收和解读信号的‘适应者’。”
“我反对他的做法。我认为这是在玩火,是在唤醒一个我们无法控制的怪物。我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最后决裂。他利用自己在研究所内逐渐增长的权力和影响力,将我边缘化,最后……设计了一场‘实验事故’,对外宣称我死亡,实际上将我囚禁在了钟楼,那座与研究所相连、但又相对独立的亚空间里。”
亚诺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叶岚能听出那平静下掩藏的、三十年的孤寂、悔恨和不甘。
“我在钟楼里,靠着残存的权限和知识,继续观察、记录研究所里发生的一切。我看着陈明一步步滑向深渊,看着一个又一个‘样本’在实验中崩溃、死亡、畸变。我试图阻止,但力量有限。我只能救下极少数还有希望的人,给他们提示,希望他们自己能找到出路……但大多数都失败了,比如李维。”
“直到林深的出现。”亚诺的目光再次投向昏迷的林深,“他是三百多个‘样本’中,唯一一个展现出‘天然适应性’的人。他的大脑结构特殊,能本能地过滤、解析信号中的无害部分,甚至从中提取出有用的信息。更重要的是,他拥有极强的意志力和……某种我自己也说不清的‘特质’。陈明想把他变成完美的‘解读者’,而我,看到了结束这一切的可能。”
“所以,你救了他,教他,然后带他下来,是想利用他,去对付陈明,关闭那个‘源头’?”叶岚一针见血。
“利用?”亚诺苦笑了一下,“是的,我无法否认。但我更愿意称之为……‘合作’。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使命——虽然他的记忆被陈明篡改过,但他内心深处,依然记得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关闭声源’。而我,能给他知识,给他指引,在他失控时,尽量拉他一把。”
“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叶岚。筹码是我们的命,赌注是结束这场持续了三十年的噩梦。你可以选择不跟,带着你的人,用剩下的物资,试着从别的方向找找出路。但我必须带着林深,继续往下走。”
叶岚沉默了。她看着亚诺那双坦诚的、带着沧桑和决绝的银色眼睛,又看了看角落里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林深。
她知道亚诺说的“别的方向”基本等于死路。她们之前尝试了三次,死了两个人,都没能找到安全的出路。现在外面因为林深和灰色怪物的战斗,可能吸引了更多危险的东西,离开这个临时庇护所,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跟着亚诺和林深,固然是与虎谋皮,前路凶险莫测,但至少……还有一丝“可能”。
一丝结束这一切,活着离开这个地狱的“可能”。
“我们需要更多的武器,更多的物资。”叶岚最终说道,没有直接回答,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亚诺点了点头:“B1仓库区的秘密物资点,你们之前提到过。那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等林深醒来,如果他状态稳定,我们就去那里。补充物资,然后……继续向下。”
“他什么时候能醒?”老陈问。
“不知道。”亚诺摇头,“‘消化’那种级别的存在,需要时间。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我们只能等。”
“如果他醒来……还是不正常呢?”眼镜怯怯地问。
亚诺沉默了一下。
“那我们就必须做出选择。”他缓缓说道,“在他彻底变成怪物,威胁到我们所有人之前。”
他没有说那个“选择”是什么,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叶岚握紧了手中的枪,目光复杂地看了林深一眼,然后重新转向屏障的缝隙,继续履行哨兵的职责。
老陈叹了口气,开始整理所剩无几的物资,规划着最省俭的使用方案。
眼镜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编号114依然蜷缩在原来的角落,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对众人的对话,都毫无反应,像是彻底封闭了自己的世界。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荧光棒的绿光,映照着几张疲惫、警惕、带着绝望中一丝渺茫希望的脸。
而在昏迷的林深体内,那场冰冷与灼热的“消化”战争,还在无人知晓的黑暗深处,缓慢而凶险地进行着。
林深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当意识再次从冰冷的黑暗中上浮时,最先恢复的,是“感觉”。
痛。
全身都在痛。不是剧烈的、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每一块骨头、每一根肌肉纤维都被敲碎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绵延不绝的钝痛。皮肤表面传来火辣辣的灼伤感,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肺部呼吸时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然后是“听”。
远处隐约的、仿佛巨大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那是病区深层的背景噪音。近处,粗重不一的呼吸声,至少有三四个人。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细小齿轮在精密咬合、又仿佛冰层在缓慢碎裂的、难以形容的“声音”,来自他自己的体内。
最后,是“看”。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先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
荧光棒的惨绿色光芒,货箱壁粗糙的木纹,地上散落的杂物,以及……几张瞬间紧张、警惕起来的脸。
叶岚、老陈、眼镜,都第一时间看向了他,身体微微绷紧,做好了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连一直没什么反应的编号114,也微微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向了他。
只有亚诺,依旧闭着眼睛,似乎还在休息,但林深能感觉到,一道微弱但清晰的、带着探究意味的“频率”,正从亚诺身上散发出来,小心翼翼地扫描着他。
林深呼吸,试图坐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发了全身肌肉的抗议和骨骼的呻吟。他闷哼一声,动作僵住,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别动。”叶岚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的平静,“你伤得很重,需要休息。”
林深没有坚持,重新躺好。他转动眼珠,看向自己的左手。
手腕上,那个烙印依然在,颜色变成了暗沉沉的暗褐色,像是陈旧的伤疤。但仔细看,能看出伤疤的纹路,似乎比之前更加“复杂”了一些,暗红与银灰的色泽以一种更加扭曲、更加“有序”的方式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仿佛某种未完成符文的图案。
他尝试着,去感知体内的那个“核心”。
“吞噬核心”……还在。
但它“感觉”起来,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不再是那种纯粹的、狂暴的、充满了“饥饿”冲动的、混乱的振动。而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更加“复杂”的存在。
它像是一颗被强行“嫁接”了两种不同属性的、不稳定的“瘤”。一边,残留着“饕餮”的混乱和饥饿,像是暗红色的、不断搏动的肉块;另一边,则多了一股冰冷的、“秩序”的力量,像是银灰色的、不断运转的、精密的机械结构。
两种力量,以一种极其别扭、极不协调的方式“拼接”在一起,互相排斥,互相侵蚀,又因为“吞噬”的本质,而强行“粘合”着。在“瘤”的核心,两种力量冲突最激烈的地方,形成了一片小小的、不断爆发着细微能量火花的“混沌区”。
这就是“消化”的结果?
不,这不是“消化”,这是“畸变”。
是两种无法兼容的本质,在他体内形成的、一个危险的、不稳定的、随时可能爆炸的“畸形产物”。
他能感觉到,那个“瘤”在缓慢地、持续地释放着两种性质的力量。暗红色的部分,依然在传递着那种“饥饿”的冲动,但强度减弱了很多,而且变得更加“有针对性”——它似乎对“秩序”的、“高密度信息”的振动,产生了更强的“食欲”。银灰色的部分,则传递着一种冰冷的、“想要将一切混乱归于秩序”的冲动,试图去“格式化”周围的一切,包括他自身混乱的思维和身体。
两种冲动,在他体内冲突、抵消,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动态的平衡。
正是这种冲突和抵消,带来了全身那种绵延不绝的钝痛,以及皮肤下那种火辣辣的灼烧感。
但同时,他也“感觉”到,这个畸形的“瘤”,赋予了他一些……新的“能力”。
他抬起左手,心念微动。
意念集中在手腕的烙印上。
烙印表面,那些暗红与银灰交织的纹路,骤然亮起了微弱的光芒!一股冰冷的、带着“秩序”气息的暗灰色能量,如同有生命的流体,从烙印中渗出,迅速覆盖了他的整个左手手掌!
手掌的皮肤,在暗灰色能量的覆盖下,呈现出一种光滑的、仿佛金属般的质感,五指并拢,边缘锋利,闪烁着寒光。同时,一股淡淡的、令人心悸的“格式化”振动,从这只“金属手掌”上散发出来。
林深能“感觉”到,这只“手”,似乎能“切断”或者“抚平”一定范围内的、低强度的混乱振动。如果用来攻击,可能不仅会造成物理伤害,还会附带“概念”层面的、干扰甚至“格式化”目标能量结构的效果。
但维持这种状态,消耗很大。而且,暗灰色能量覆盖手掌的同时,他体内那个“瘤”的暗红色部分,发出了不满的、饥饿的嘶鸣,仿佛在抗议“秩序”力量的过度使用。两种力量的平衡,开始向一方倾斜,带来了更强烈的内部冲突和痛苦。
他立刻停止了能量输出。暗灰色能量如同潮水般退去,手掌恢复了原状,但皮肤表面留下了一层淡淡的、冰冷的、仿佛金属氧化后的暗灰色痕迹,许久才慢慢消退。
这是“秩序”侧的能力。
那么,“混乱”侧呢?
他再次意念微动,这次,将意念集中在“瘤”的暗红色部分。
一股灼热的、充满“饥饿”冲动的暗红色能量,从烙印中涌出,但这一次,没有覆盖手掌,而是像无数条细小的、暗红色的触须,从他左手手臂的皮肤下钻出,在空中无声地扭动、挥舞!触须的末端,是不断开合、滴落着粘稠暗红液体的、微型口器!
这些触须,似乎能主动“探测”和“捕捉”空气中游离的、无序的、低强度的“精神杂音”或者“污染波动”,并将其“吞噬”,转化成微弱的能量,反馈回“瘤”的暗红色部分,暂时缓解那股“饥饿”感。
但这种“进食”方式,效率很低,而且看起来极其恶心、恐怖。叶岚和老陈在看到那些暗红触须的瞬间,脸色都变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摸向了武器。
林深立刻收回了触须。手臂皮肤下,那些暗红纹路闪烁了几下,重新隐没。
他喘息着,额头的冷汗更多了。同时使用两种力量,哪怕只是最初步的尝试,对身体的负担也极大,而且严重破坏了体内那脆弱的平衡,剧痛加剧。
看来,这两种新获得的能力,都不能轻易使用,更不能同时使用。它们互相冲突,强行使用,只会加速体内那个“畸变瘤”的不稳定,甚至可能导致彻底的崩溃。
他现在,就像一个抱着两颗不稳定炸弹的行走火药桶。炸弹之间还互相排斥,随时可能因为一点微小的扰动而爆炸。
“感觉怎么样?”亚诺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平静地看着林深。
林深看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糟透了。”他沙哑地说,“身体里……像是塞进了一个随时会炸的……怪物。两种力量在打架,痛得要死。”
“但你活下来了,而且,‘消化’了它的一部分。”亚诺说道,银色的眼睛里带着审视,“你感觉到了新的力量,对吗?”
林深点了点头,没有隐瞒,简单描述了一下刚才的尝试。
亚诺听完,沉思了片刻。
“畸变……融合失败,强行共存……”他低声自语,“这比最坏的情况稍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你现在的状态,极不稳定。两种力量都需要‘进食’来维持平衡,但‘食物’的性质相反。‘秩序’侧需要‘有序的高密度信息’,‘混乱’侧需要‘无序的精神杂音或污染’。在第七病区这种地方,后者到处都是,但前者……恐怕只有遇到类似那个灰色怪物,或者更深处的东西,才能找到。”
“这意味着,你必须不断地、在两种‘饥饿’之间走钢丝。偏向任何一方,都会导致体内平衡崩溃。而如果找不到足够的‘食物’,两方都会因为‘饥饿’而暴走,从内部将你吞噬。”
亚诺的话,让叶岚等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这不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吗?带着这样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还需要特定“食物”才能维持不炸的“怪物”上路,简直是找死。
“有办法……解决吗?”林深问,声音平静,但眼神深处,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茫然。
“我不知道。”亚诺坦诚地摇头,“这种‘本质’层面的畸变,超出了我的知识范畴。或许,在病区的最深处,在接近那个‘声源’的地方,能找到答案。也可能……永远找不到。你只能学着与这种状态共存,在刀尖上跳舞,直到……某一天失足跌落。”
货箱内,再次陷入沉默。
绝望的气氛,更加浓重了。
林深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体内那两股互相撕扯、带来无尽痛苦的力量,感受着皮肤上火辣辣的灼痛,感受着喉咙的干渴和肺部的血腥味。
与这种状态共存?
在刀尖上跳舞?
直到失足跌落?
听起来,就像是一个缓慢的、注定走向毁灭的诅咒。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亚诺,看向叶岚,看向老陈和眼镜,最后,目光扫过那个依旧蜷缩的编号114。
“不管怎么样,”他嘶哑地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还活着。”
“活着,就有机会。”
“去找物资,然后,去最底层。”
“结束这一切。”
“在那之前……”
他顿了顿,看向叶岚和老陈。
“如果我失控,如果我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杀了我。”
叶岚的瞳孔猛地一缩。老陈的呼吸也停滞了一瞬。
“别让我……变成怪物。”林深补充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亚诺看着他,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叶岚深吸一口气,移开了目光,没有点头,也没有反对,但握枪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陈沉默着,算是默认。
眼镜则低下头,不敢看林深。
“那么,”林深挣扎着,用一只手臂支撑着,再次试图坐起来。这一次,叶岚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看着。
他成功了,虽然动作缓慢,浑身都在颤抖,额头上冷汗涔涔,但他还是坐了起来,背靠着冰冷的货箱壁。
“给我点水。”他说。
叶岚默默地将那半瓶水递给他。
林深接过,小口地、珍惜地喝着。清凉的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他喝完水,将瓶子递还给叶岚,然后,看向那个被暗灰色人影切开的、通往装卸平台的圆形缺口。
缺口边缘光滑,外面是浓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我们休息一下,”他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虽然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痛苦,“然后,出发。”
“去B1仓库区。”
“去找我们的‘食物’,和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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