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醒来时,天花板上的裂缝正在蠕动。
那是一条长约三十公分的裂痕,边缘泛着水渍晕开的黄褐色,像老人皮肤上的斑点。此刻,裂痕的边缘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微微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墙体内缓慢呼吸。
他盯着看了十三秒。
裂痕停止了蠕动。
林深眨了眨眼,视线从天花板移开,转向房间的其他部分。这是一间标准的单人病房,约十二平方米,墙壁是精神病院常见的惨白色。正对床铺的墙面上挂着一块电子钟,红色数字显示着:
06:00
床的左侧是一扇铁栅栏封死的窗户,窗玻璃很厚,表面有细密的磨砂纹路,透进来的晨光被模糊成一团昏黄。窗户下方,距离地面一米二的位置,贴着一张塑封的纸张。
林深撑起上半身。
头痛。
不是寻常的头痛,而是颅内深处传来的、有节律的钝痛,像是有人用裹了棉布的锤子,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颅骨内壁。伴随着每一次敲击,耳边就响起细碎的、意义不明的低语。
“……不要看钟……”
“……床下没有东西……”
“……窗户是安全的……”
低语声来自四面八方——墙壁、地板、天花板,甚至来自他自己身体的内部。声音重叠交错,有些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说话,有些模糊得如同隔了三层墙壁。
林深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虎口处有老茧。他试着回忆这双手做过什么,大脑却只回应以一片混沌的迷雾。名字?身份?年龄?为什么在这里?
一片空白。
不,不是完全的空白。在迷雾深处,有碎片在漂浮:
——一扇打开的门,门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本摊开的书,书页空白,但他在上面写下了什么。
——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白大褂,头发挽成髻。
“……不要回忆……”
低语突然变得清晰,带着警告的意味。
林深皱起眉,从床上坐起。床单是粗糙的棉麻质地,被套洗得发白,边缘有磨损的线头。他掀开被子,看到自己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衣服很新,没有褶皱,像是刚换上的。
他站起身。
脚下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水泥地面,没有铺地胶。房间里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固定在墙边的金属小桌,一把塑料椅子,一个嵌入墙体的储物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镜子。
没有尖锐物品。
没有电线。
标准的防自杀病房配置。
林深走到窗边,看向那张贴在墙上的塑封纸张。纸张是A4大小,上面用规整的印刷体印着几行字:
【第七病区患者行为守则(日间版)】
1.请保持安静。喧哗会影响治疗进程。
2.请按时服用护士发放的药物。拒绝服药将导致强制治疗。
3.请勿长时间注视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
4.请勿在夜间离开病房。如需如厕,请按呼叫铃。
5.请相信医生的话。医生是为你好。
6.如果听到异常声响,请忽视。那只是你的幻觉。
7.如果看到异常景象,请闭上眼睛数到十。景象会自行消失。
8.如果你认为以上任何一条规则不合理,请立即告知护士。这是病情加重的表现。
纸张右下角有一个红色的圆形印章印迹,但因为复印的缘故,字迹模糊无法辨认。
林深伸手摸了摸纸张表面。塑封膜很光滑,边缘用透明胶带牢固地贴在墙上,没有翘起。
他转头看向窗外。
磨砂玻璃外,晨光似乎亮了一些,但景物依旧模糊不清。他隐约能看到窗外是另一个建筑的轮廓,距离大约十米,同样有铁栅栏封住的窗户。
“……不要看太久……”
低语又响起了,这次声音来自窗户的方向。
林深收回目光,转向房门。
门是厚重的实木门,表面刷着白色油漆,中间有一个巴掌大小的观察窗,玻璃是加厚的,外侧有细密的金属网。门的下方,距离地面二十公分处,有一个送餐口,此刻关闭着。
门上没有门把。
只有外侧有锁。
林深走到门边,凑近观察窗向外看。
门外是一条走廊。走廊很宽,大约三米,地面铺着浅绿色的地胶,两侧是整齐排列的房门,每扇门都和他这扇一模一样。走廊顶部的荧光灯管发出稳定的白光,每隔五米一盏,照亮了整个空间。
此刻是清晨六点零三分,走廊里空无一人。
不,不是完全无人。
林深的视线捕捉到了走廊尽头,距离他约三十米处,有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背对着这边,面朝墙壁站立。那人站得笔直,双手自然下垂贴在裤缝,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那里的标本。
低语声突然变得急促:
“……不要让他发现你在看他……”
“……数到三就移开视线……”
林深下意识地开始默数。
一。
二。
走廊尽头的人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始转动头部。
那转动的速度慢得诡异,像是生锈的发条人偶,每一度的转动都需要耗费巨大的能量。先是左侧脸颊的轮廓,然后是耳廓,接着是鬓角……
三。
林深移开了视线。
他后退一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生物在感知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刚才那一瞬间,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和那个人对视,会发生极其糟糕的事情。
观察窗的视野有限,他无法确认那个人是否完全转过了身。
低语声平息了一些,变成持续的背景噪音,像老式收音机收不到信号时的沙沙声。
林深转身,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他需要信息,任何能帮助他理解现状的信息。
金属小桌固定在墙上,桌面空无一物。他弯下腰检查桌下,只有四根焊死的桌腿。塑料椅子很轻,他拿起来检查椅面和椅腿的连接处,没有发现任何刻字或标记。
最后是储物柜。
柜门是金属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烤漆,边缘已经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柜门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拉手。
林深拉开柜门。
柜子内部空间很小,约四十厘米见方,分为上下两格。上格放着两套折叠整齐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下格有一个塑料脸盆,盆里放着毛巾、牙刷、牙膏,还有一小块肥皂。
都是全新的,标签还没撕。
在脸盆的旁边,放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林深拿起册子。册子是十六开大小,封面是淡蓝色的硬纸板,上面印着黑色宋体字:
《第七病区患者指南》
——南山精神卫生中心编制
他翻开封面。
扉页上是一段打印的文字:
“亲爱的患者:
欢迎来到南山精神卫生中心第七病区。本区专门收治具有特定症状的精神疾病患者,采用国际先进的治疗方法。请仔细阅读本指南,并严格遵守院内各项规定,这将有助于您的康复。
祝您早日痊愈。
——第七病区主任医师陈明”
陈明。
这个名字在林深的脑海里激起了一丝涟漪,很淡,但确实存在。他继续翻页。
指南的内容很简略,主要介绍了病区的作息时间、探视规定、治疗流程等常规信息。但林深注意到几个异常之处:
第一,指南中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疾病名称。通篇只说“特定症状”,但没有说明是什么症状。
第二,指南中反复强调“信任医护人员”、“配合治疗”,但治疗的具体内容语焉不详。
第三,指南的最后两页被撕掉了。撕口很整齐,像是用裁纸刀切掉的,边缘没有毛边。
林深合上指南,正要放回柜子,动作突然停住。
在柜子的最内侧,上格的底板和背板的交界处,有一个用指甲划出来的图案。
他凑近仔细看。
那是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个倒三角。图案很小,直径不到两厘米,划痕很浅,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深用手指摸了摸划痕。痕迹很旧,边缘已经氧化发黑,至少是几个月前留下的。
这是什么?之前住在这里的病人留下的标记?
还是……
“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不,不是敲门。是送餐口的金属挡板被从外侧拉开的声音。
林深迅速将指南放回柜子,关上柜门,转身看向房门。
送餐口后面,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那是一位年轻的护士,大约二十五六岁,戴着白色护士帽,帽檐下是一张清秀但毫无表情的脸。她的眼睛很大,但瞳孔的颜色很浅,像是蒙着一层薄雾。
“林深患者,早餐时间。”护士的声音平板无波,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托盘从送餐口推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一小碟榨菜,还有一杯透明的液体。
“请在三十分钟内用完早餐。七点整,陈医生会来查房。”
护士说完,就要关上送餐口。
“等等。”林深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我有问题。”
护士的动作停住了。她的眼睛转向林深,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倒影。
“请问。”她说。
“这是什么地方?”
“南山精神卫生中心,第七病区。”
“我为什么在这里?”
“您有精神疾病,需要治疗。”
“什么病?”
“这需要陈医生诊断。”
“我在这里多久了?”
护士沉默了。她的嘴唇微微抿起,这是一个极细微的表情,但林深捕捉到了。
“请用早餐。”她回避了问题,重新要关送餐口。
“最后一个问题。”林深快速说,“这层楼,有多少个病人?”
送餐口的金属挡板停在半空中。
走廊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
护士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深,那双浅色瞳孔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林深几乎以为是错觉。
“七个。”她说。
然后,金属挡板“咔哒”一声合上了。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逐渐远去。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送餐口。挡板合得很严,没有一丝缝隙。
七个病人。
刚才在走廊尽头看到的那个,是其中之一。
那么其他五个呢?
他走到托盘前,蹲下身检查食物。白粥冒着热气,水煮蛋完整,榨菜切成均匀的细丝,那杯透明液体闻起来像是白开水。
很正常的早餐。
但指南上明确写着:早餐时间是七点。
现在才六点十分。
为什么提前了五十分钟?
低语声在此刻突然变得清晰,不再是模糊的碎片,而是连贯的、带着明确警告意味的句子:
“……不要吃鸡蛋……”
“……不要喝那杯水……”
“……粥是安全的……”
“……榨菜是安全的……”
林深盯着托盘。
水煮蛋的蛋壳很完整,表面有细密的气孔。那杯透明液体在晨光下泛着微光,看起来很清澈。
他伸出手,拿起水煮蛋,在手中掂了掂。
重量正常。
他轻轻捏了捏,蛋壳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就在蛋壳碎裂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裂缝中飘出——不是鸡蛋的腥味,而是某种腐败的、带着铁锈甜腻的气息。
林深立刻将鸡蛋放回托盘。
他端起那杯透明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气味。
但当他倾斜杯子,让液体靠近嘴唇时,低语声骤然变得尖锐:
“……放下!!!”
手一抖,几滴液体溅到他的手背上。
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林深低头,看到手背上的液滴正在冒泡,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起皱。他立刻冲到脸盆边,用毛巾蘸水用力擦拭。
刺痛感持续了十几秒才逐渐消退。
再看手背,皮肤已经红了一大片,起了几个细小的水泡。
那杯“水”是强酸?还是别的什么?
林深盯着托盘,心跳开始加速。
早餐被动了手脚。
为什么?
护士想杀他?不,如果要杀,有更直接的方法。这是测试?还是……治疗的一部分?
他坐回床上,看着托盘里的食物。
白粥和榨菜是安全的。
鸡蛋和水有问题。
这是低语告诉他的信息。
那么,低语是什么?幻听?还是某种……预警系统?
林深舀起一勺白粥,送入口中。粥煮得很烂,几乎不需要咀嚼,只有大米最基础的淀粉甜味。他配着榨菜吃完了一碗粥,胃里有了暖意,头痛似乎也缓解了一些。
他看了看电子钟:06:25。
距离七点查房还有三十五分钟。
这段时间该做什么?
林深的目光再次投向窗户。晨光更亮了,窗外的建筑轮廓清晰了一些。他隐约能看到对面建筑的窗户后面,似乎也有人影在晃动。
不止一个。
他数了数,对面那层楼,大约每隔两个窗户,就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有的站着,有的坐着,姿态各异,但都一动不动。
像是橱窗里的模特。
低语声在此刻又发生了变化。不再是警告,而是变成了某种……计数?
“……一、二、三……”
“……四、五、六……”
“……七……”
数到七时,停下了。
林深皱眉。这是什么意思?在数对面楼里的人?
他重新看向对面,仔细数了数能看到的窗户。
七个。
正好七个窗户后有人影。
巧合?
还是……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护士那种轻巧的、规律的脚步声,而是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哗啦……哗啦……”
像是有人在拖着铁链行走。
声音从走廊的深处传来,越来越近。
林深立刻回到门边,透过观察窗向外看。
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刚才那个面壁站立的人。
此刻,他正在走廊里缓慢行走。确实是行走,但姿势极其怪异——他的双脚没有抬起,而是紧贴地面向前拖动,脚踝上拴着粗重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拖在身后,在绿色地胶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他的头低垂着,林深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看到他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身材瘦高,头发凌乱。
这个人拖着铁链,一步一步,从走廊尽头向这边走来。
经过每一扇门时,他都会停下,将脸凑近门上的观察窗,向里张望。
距离林深的病房还有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低语声突然爆发:
“……不要让他看到你!!!”
“……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装作在睡觉!!!”
声音如此急促、如此尖锐,几乎要刺穿林深的耳膜。
他没有犹豫,立刻冲回床边,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胸口,闭上眼睛。
心跳如雷。
脚步声越来越近。
“哗啦……哗啦……”
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在门外停下。
林深能感觉到,有人正站在他的门外。
透过薄薄的眼皮,他能感觉到观察窗外的光线暗了一瞬,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线。
那个人,正在向里看。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深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但强迫自己保持放松的睡姿。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觉到额头上渗出的冷汗,能闻到被子上消毒水混合着霉味的复杂气息。
五秒。
十秒。
三十秒。
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离开,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只是站在那里,向里看。
低语声减弱了,变成了持续的低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呜咽。
就在林深几乎要忍不住睁开眼睛时——
“咚咚。”
敲门声响了。
不,不是敲门。是用指甲轻轻刮擦门板的声音。
“嘶啦……嘶啦……”
声音很轻,但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下,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刮擦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停下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
“哗啦……哗啦……”
铁链拖地的声音逐渐远去,向走廊的另一端而去。
直到声音完全消失,林深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向电子钟:06:45。
距离查房还有十五分钟。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背后的病号服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
刚才那是什么?
另一个病人?还是……
他不敢细想。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荧光灯管发出稳定的白光,透过观察窗在地面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林深走到门边,再次向外看。
走廊空无一人。
刚才那个拖着铁链的人,已经不见了。
但地胶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拖痕——从走廊尽头一直延伸到他的门外,然后转向,消失在另一端的拐角。
拖痕很深,像是用很大的力气才能留下的。
林深的目光追随着拖痕,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拖痕在他的门外,转了一个弯。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直角转弯。
但问题是,他的门距离墙壁还有至少一米的距离。如果那个人只是经过,拖痕应该是直线。
为什么要特意转个弯,凑到他的门外看?
除非……
“除非他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
林深低声说出口。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他退回房间中央,开始整理目前得到的信息:
第一,这里是南山精神卫生中心第七病区,专门收治“特定症状”的精神疾病患者。
第二,这里有七间病房,七个病人。他是其中之一。
第三,病区有严格的规则,违反规则会有什么后果尚不明确。
第四,他能听到“低语”,低语会给出警告和建议,目前来看是可信的。
第五,早餐被动了手脚,护士提前送餐,动机不明。
第六,有一个拖着铁链的病人会在清晨的走廊里游荡,并会查看每个房间。
第七,那个人在他的门外停留的时间特别长。
林深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中升起的寒意。
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重新打开储物柜,拿出那本《第七病区患者指南》,再次翻到被撕掉的那两页。
撕口很整齐。
如果是患者撕的,为什么会撕得这么整齐?如果是院方撕的,为什么只撕最后两页?前几页为什么不撕?
他举起册子,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
在倒数第三页的背面,能看到淡淡的印痕——那是被撕掉的两页上的文字,透过纸张留下的压痕。
很淡,但确实存在。
林深眯起眼睛,调整角度,仔细辨认那些印痕。
大部分都无法辨认,但有几个词比较清晰:
“……夜间……绝对……不能……”
“……如果听到……哭声……”
“……那不是……病人……”
“……是……”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但最后一行,有一个词比较完整:
“……守夜人……”
守夜人?
那是什么?
低语声在此刻突然响起,很轻,很模糊:
“……规则……不止一份……”
林深猛地抬头。
规则不止一份。
日间版贴在墙上。
那么夜间版呢?
被撕掉的那两页,是不是就是夜间版的规则?
如果是,为什么要撕掉?
为什么要隐瞒夜间规则?
“咚、咚、咚。”
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这次的敲门声很正式,三下,停顿,再三下。
然后,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林深,醒了吗?我是陈医生,来查房了。”
电子钟的红色数字跳动:
0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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