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核心仓库区的楼梯,比之前的维修楼梯更加宽阔、陡峭。水泥台阶的边缘多有破损,露出了里面锈蚀的钢筋。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刷着早已斑驳脱落的深绿色防潮漆,上面布满了陈年的水渍和霉斑。每隔大约二十级台阶,墙壁上就会出现一个应急灯的残骸,灯罩碎裂,灯泡不知去向,只剩下空洞的底座。
空气阴冷刺骨,带着浓重的灰尘和铁锈气味,还有一种……更淡的、但依然能察觉到的、类似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化学药剂味道。那股味道很陈旧,像是被封存了很久,随着他们的到来,才从沉睡中被搅动起来。
荧光棒的光芒,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勉强照亮前方大约十级台阶的范围。更下方,是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楼梯盘旋向下,寂静无声,只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轻微的脚步声,以及衣服摩擦的窣窣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又迅速被周围的黑暗吸收。
林深走在队伍中间,左手扶着冰冷的墙壁,脚步有些虚浮。虽然胸腔中那颗“纯净源质”形成的温暖“太阳”持续散发着安抚性的力量,大大缓解了体内畸变核心的冲突和痛苦,但之前的消耗、与“秩序人影”的战斗、在“回响之间”的精神冲击,以及刚刚空间传送带来的眩晕感,都让他的身体极度疲惫。每一次呼吸,肺部都隐隐作痛,喉咙里依然残留着血腥味。
但他没有停下。他必须走下去。物资,武器,然后是继续向下,关闭声源。这是支撑着他没有倒下的唯一念头。
叶岚依旧走在最前面,消防斧握在手中,警惕地观察着前方和两侧的黑暗。老陈断后,一手拉着眼神空洞、脚步踉跄的编号114,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那根磨尖的钢筋。眼镜则被老陈半拖着,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几乎是被架着在走,怀里的帆布包抱得死紧。亚诺走在林深侧后方,手中的黑色手杖充当拐杖,银色的眼睛在荧光棒的绿光下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向下走了大约五层楼的高度,楼梯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扇厚重的、对开的金属防火门。门是暗红色的,油漆斑驳,边缘锈蚀严重。门的上方,用白色油漆刷着几个模糊的大字:
“B1-C核心仓库区-未经授权严禁入内”
字的下面,还有一个褪色的、代表“生物危害”和“辐射”的三角形警告标志。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大约十公分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更加浓郁的、陈腐的灰尘和化学药剂气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精密仪器同时低鸣、但又极其微弱的“嗡”声。
“就是这里了。”叶岚在门前停下,压低声音,用潜望镜从门缝向内观察,“里面很黑,空间好像很大。看不到明显的危险,但……”
她顿了顿,眉头紧皱:“那种‘嗡’声……是什么?听起来不像机器,也不像活物。”
亚诺侧耳倾听,银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是一种……稳定的、低频率的‘场’。很弱,但覆盖范围应该很广。像是某种……大型维生系统,或者……稳定装置的残余波动。”
“维生系统?”老陈疑惑,“仓库里放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进去看看。”亚诺示意叶岚开门。
叶岚深吸一口气,用消防斧的斧背,轻轻顶开了左侧那扇沉重的金属门。
“嘎吱——嘎——吱——”
刺耳的、仿佛生锈齿轮强行转动的摩擦声,在死寂中骤然响起,异常刺耳。声音在空旷的内部空间里回荡,产生了短暂的回音,然后迅速被黑暗吞噬。
门,被完全推开了。
荧光棒的光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艰难地驱散着门内的黑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旷。
极其巨大的空旷。
这是一个挑高超过十五米、面积至少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巨大空间。地面是光滑的、暗灰色的环氧树脂地坪,虽然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但依然能看出当初铺设时的规整。天花板是纵横交错的、粗大的银色金属管道和钢梁,同样布满了灰尘和蛛网。
空间里,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高大的、深灰色的金属货架。货架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看不到尽头。货架分为很多层,上面摆放着一个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金属集装箱、木箱,还有一些用防尘布覆盖的、看不出形状的大型物件。所有东西都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像是已经在这里沉睡了数十年。
空气中漂浮着浓密的灰尘颗粒,在荧光棒的光芒下,形成一道道缓慢流动的光柱。那股陈腐的灰尘和化学药剂气味更加浓烈,几乎让人窒息。而那种低沉的、稳定的“嗡”声,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仿佛是从这个巨大空间的四面八方、从那些货架的深处、甚至是从地板和天花板内部,同时发出的背景音。
“这里……好大。”眼镜忍不住惊叹,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微小。
“按照地图,B1核心仓库区是早期用来存放高价值实验设备、重要样本、以及部分战略物资的地方。”亚诺缓缓说道,目光扫过那些高耸的货架,“陈明在彻底转向人体实验后,这里的很多常规物资应该被转移或废弃了,但可能还留有一些……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分开找吗?”叶岚问,看着这巨大的、仿佛迷宫般的货架区,眉头紧锁。
“不,一起行动。”亚诺立刻否定,“这里太安静,太空旷,分开容易被各个击破,而且信号不通。我们需要先找到照明和更详细的区域分布图。通常这种大型仓库,会有控制室或者值班室。”
他指向空间入口右侧的墙壁。那里,隐约能看到一扇小门,门上似乎有玻璃窗户。
众人贴着墙边,向着那扇小门移动。脚下厚厚的灰尘,随着他们的脚步扬起,在空气中弥漫。周围货架的阴影,在有限的灯光下,被拉得老长,扭曲变形,仿佛无数沉默的巨人,在黑暗中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来到小门前。门是普通的木门,刷着淡绿色的漆,玻璃窗上积满了污垢,看不清里面。叶岚试了试门把手,锁着。
老陈上前,用钢筋撬了几下,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小房间。靠墙摆着几张布满灰尘的办公桌和文件柜,墙上挂着几个已经停摆的钟表和一幅严重褪色、字迹模糊的仓库区域平面图。房间的一角,还有一个老式的、带摇把的电话机,线已经断了。另一角,则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最重要的是,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方头方脑的、带着厚重显像管屏幕的电脑主机,以及一个同样落满灰尘的键盘和鼠标。电脑旁边,还有一台巴掌大的、带着天线的、老式无线电对讲机。
“有电吗?”叶岚看向墙上的插座。
老陈走到墙边,摸了摸插座,又看了看天花板:“线路好像是独立的。试试看。”
他走到电脑主机后面,摸索着找到了电源线,插进墙角的插座。然后,按下了主机上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电源按钮。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响起!
主机侧面,一盏小小的、暗红色的电源指示灯,亮了起来!紧接着,主机内部传来风扇开始转动、硬盘读取的“嗡嗡”声!那台厚重的显像管屏幕,也闪烁了几下,发出一阵“噼啪”的电流声,屏幕中心,一个模糊的、不断跳动的光点,渐渐稳定,最终,变成了一片单调的、暗蓝色的背景,中央是一个白色的、不断闪烁的光标符号。
“有电!电脑还能启动!”老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在这种地方,能找到还能运转的电子设备,简直是奇迹。
亚诺立刻走到电脑前,用袖子擦了擦键盘和鼠标上的灰尘,然后尝试操作。键盘很硬,按下去咔咔作响,鼠标的滚轮也生涩无比,但还能用。他在白色的光标后,输入了一串命令。
屏幕闪烁了一下,暗蓝色背景消失,变成了一片漆黑,然后,跳出了一行行的白色英文字符,快速滚动。似乎是某种古老的操作系统正在启动。
“这是……三十年前的‘磐石’系统。”亚诺看着屏幕,语气复杂,“第七研究所建立初期使用的老古董。没想到这里的备用电源居然还能工作……看来这个仓库区的独立供能系统,维护得比想象中要好。”
字符滚动停止,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洁的、只有几个选项的菜单界面:
1.库存查询
2.环境监控
3.安防系统(离线)
4.日志记录
5.系统维护
亚诺用鼠标选择了“库存查询”。
屏幕再次变化,出现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类似数据库查询的界面。亚诺快速输入了几个关键词:武器、弹药、医疗物资、食品、饮用水。
电脑发出“嘀嘀”的轻响,似乎在检索。几秒钟后,屏幕上列出了几条结果,每条后面都跟着一个编号和所在的货架区域代码。
“找到了。”亚诺快速浏览着,“武器和弹药,在C-7区,第24-28号货架。主要是老式的制式步枪、手枪,还有一些霰弹枪和少量弹药,登记时间……三十年前。医疗物资在D-3区,第10-15号货架,有基础药品、绷带、消毒剂,甚至有几套简易手术器械。食品和饮用水……在A-1区,第1-5号货架,但登记数量不多,而且……过期至少二十年了。”
“过期二十年……”叶岚苦笑,“总比没有强。先拿武器和医疗物资。食物……看看有没有密封的罐头或者压缩干粮,也许还能吃。”
亚诺又选择了“环境监控”。
屏幕上出现了几个简单的数值:温度:12°C。湿度:78%。氧气含量:正常。有害气体:未检测到。辐射水平:背景值(安全)。
最后一行,引起了他的注意:
“核心维生阵列:运行中(低功耗模式)”。
“核心维生阵列?”亚诺皱起眉头,“仓库里为什么需要维生系统?而且还在运行?”
他试图点击那一行,查看详细信息,但弹出一个提示框:“权限不足,需二级以上管理权限。”
二级以上管理权限……陈明是最高权限,亚诺自己作为前负责人,理论上也有一级权限,但那是三十年前了。这里的系统,可能已经更新过权限验证方式,或者他的权限早就被陈明注销了。
“先不管这个。”亚诺退出环境监控,又点开了“日志记录”。
日志记录是文本文件格式,按照日期排列。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研究所建立初期。亚诺快速下拉,直接跳到了最近的一些记录——大约是在核心崩溃、病区大乱前后。
记录很简略,大多是自动生成的系统状态报告,以及零星的人工录入。
“记录:X年X月X日,03:15。检测到主能源波动。切换至备用电源。”
“记录:X年X月X日,10:47。外围安防系统离线。原因:未知。”
“记录:X年X月X日,15:22。检测到B1层异常振动。启动内部隔离协议。”
“记录:X年X月X日,21:30。核心维生阵列耗材即将耗尽。自动切换至最低维持模式。预计剩余运行时间:720小时。”
“记录:X年X月X日,00:01。收到外部指令:激活‘摇篮’协议。指令来源:权限认证通过(Dr.Chen)。执行中……”
“记录:‘摇篮’协议启动完成。维生阵列输出功率提升至15%。目标:保持最低活性。监控中……”
“记录:X年X月X日,至今。系统运行正常。无异常访问。维生阵列稳定。‘摇篮’状态:维持中。”
记录到此为止。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就在几天前。
“摇篮”协议?
亚诺盯着这两个字,银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越来越强烈的不安。维生阵列……保持最低活性……目标是什么?什么东西需要在这种地方,用维生系统维持“最低活性”?
还有,陈明在病区大乱、中枢崩溃之后,居然还有心思和权限,向这个早已被遗忘的旧仓库发送指令,激活什么“摇篮”协议?
这不合逻辑。除非……这里藏着的,是比那些实验样本、甚至比中枢本身,对陈明来说,更加重要的东西!
“亚诺,怎么了?”林深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问道。
亚诺没有立刻回答,他关闭了日志记录,重新调出仓库的区域平面图,放大了“核心维生阵列”所在的位置。
那是在整个仓库区最深处,一个被单独标注出来的、用红色边框圈起来的区域,代号是:“零号储藏室”。
零号储藏室。
在平面图上,它的大小,比其他货架区要小很多,但结构标注得更加复杂,有独立的气锁门、空气过滤系统、温度湿度控制,以及……连接着那个“核心维生阵列”的管道。
这里藏着的,不是货物,不是样本,是某种……需要被“精心照料”的、“活着”的东西。
“我们去C-7区,拿武器和医疗物资。”亚诺做出了决定,但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零号储藏室”,“然后……我们去那里看看。”
“去哪里?”叶岚问。
亚诺指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区域。
“去陈明拼了命也要维持‘活性’的地方。”
“去看看,他到底在这里……藏了什么。”
C-7区的货架,位于仓库区的东南角。这里的灰尘似乎比别处更厚,空气也更加沉闷。货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墨绿色的、印着编号的金属弹药箱,以及一些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老陈撬开几个弹药箱,里面是黄澄澄的、有些已经氧化发暗的步枪子弹,型号是旧式的7.62mm。虽然年头久了,但保存得还算完好,没有受潮的迹象。他又打开几个长条包裹,里面是几支保养状态还不错的、老式的56式半自动步枪,以及两把54式手枪。枪身上涂着厚厚的枪油,在荧光棒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旁边还有几个箱子,里面是几把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和一些配套的弹药。
“好东西!”老陈眼睛一亮,虽然型号老旧,但在这鬼地方,有枪和没枪,生存几率是天壤之别。他快速检查了几支步枪的枪机和弹仓,确认没有严重锈蚀,动作熟练地开始往空弹匣里压子弹。叶岚也放下消防斧,拿起一把手枪,检查起来。
眼镜在旁边的医疗物资货架上,找到了几个密封的医药箱。打开一看,里面是过期的抗生素、止痛药、止血粉、绷带、消毒酒精、甚至还有几支密封的肾上腺素和吗啡针剂。虽然过期,但在这种环境下,聊胜于无。他还找到了几套用真空包装密封的一次性手术器械。
林深和亚诺则站在一边警戒。林深体内的畸变核心,在进入这个仓库后,就一直处于一种奇异的“平静”状态。暗红色的“饥饿”和银灰色的“秩序”似乎都被那股弥漫在整个空间的、低沉的、稳定的“嗡”声所压制,冲突减弱到了最低点。胸腔中那颗“纯净源质”太阳,则在稳定地散发着暖意,抵消着环境的阴冷和自身的不适。
这让他有更多的余力去观察和思考。他“听”着那股“嗡”声,试图分辨其来源和性质。声音很均匀,很稳定,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在低负荷运转,但又缺乏机械特有的、粗糙的震动感,反而带着一种……生物性的、有节律的“脉动”。
像是……心跳?
不,不完全像。更像是很多个微弱的“心跳”,被整合、同步后,形成的一个统一的、庞大的“背景节拍”。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他想起了“回响之间”里,王海提到的“温柔的风”,以及亚诺说的“核心维生阵列”和“摇篮”协议。
这里,到底“养”着什么?
很快,叶岚和老陈武装完毕。叶岚将消防斧背在身后,手里握着一把压满子弹的54式手枪,腰间还别了两个备用弹匣。老陈则背着一把56式半自动步枪,手里拿着那把钢筋,腰间挂满了弹匣和一个塞满了医疗用品的帆布小包。眼镜也被塞了一把小手枪(虽然他看起来完全不会用)和一个医疗包。编号114依旧被老陈用绳子简单系在腰带上,防止他乱跑。
亚诺将那台老式无线电对讲机也塞进了包里,虽然不知道还有没有用。
“武器有了,医疗物资有了。现在,去‘零号储藏室’。”亚诺沉声道,目光再次投向仓库深处那片最浓郁的黑暗。
众人点头,重新排成警戒队形,由叶岚和老陈一前一后,向着地图上标注的“零号储藏室”方向,谨慎前进。
越往仓库深处走,那股低沉的“嗡”声就越发清晰,空气中也开始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微弱的、甜腥的气息,混合在陈腐的灰尘和化学药剂味中,若隐若现。
脚下的灰尘渐渐变薄,地面似乎被打扫过。货架上的货物也越来越少,最后,货架完全消失了,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区域的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银灰色的、圆柱形结构。
那结构大约有三层楼高,直径超过十米,通体由厚重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合金板材拼接而成,板材的接缝处焊接着粗大的螺栓。圆柱体的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粗细不一的管道和电缆,有些管道是透明的,内部流动着暗绿色的、粘稠的液体,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的、诡异的荧光。电缆则连接着圆柱体表面许多凸起的、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复杂仪表和控制面板。
圆柱体的顶端,连接着天花板上那些粗大的银色管道,显然,这就是整个仓库“嗡”声和气味的源头——那个所谓的“核心维生阵列”。
而在圆柱体的正前方,是一个厚重的、圆形的、类似银行金库门的气密门。门是银灰色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需要多重验证的旋转舵盘,舵盘周围,环绕着一圈复杂的机械锁和电子锁装置。门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镶嵌在墙壁里的控制台,屏幕上同样落满灰尘,但几个关键的指示灯,正散发着稳定的绿色光芒。
门上,用红色的、醒目的油漆,刷着一行大字:
“零号储藏室-绝对禁区-未经最高授权严禁开启-违者后果自负”
字的下面,是同样醒目的、代表“极度危险”、“生物污染”、“心灵干涉”等多个警告标志的集合。
空气在这里仿佛凝固了。那股甜腥的气息更加明显,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作呕的“生命”感。低沉的“嗡”声,在这里变成了有节奏的、仿佛巨大心脏搏动般的“咚……咚……”声,每一次搏动,都让地面产生极其轻微的震动,也让人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悸动。
“就是这里了……”亚诺走到气密门前,仰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银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撼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他认出了这个结构的风格——这是早期“深潜计划”中,用来保存和隔离“高危样本”的最高等级“生物静滞舱”!
但规模如此之大,维生系统如此复杂,甚至需要启动“摇篮”协议来维持最低活性的“样本”……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
陈明到底在这里,藏了什么怪物?!
叶岚、老陈、眼镜,都被眼前这巨大、诡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金属圆柱震住了,握着武器的手心,渗出了冷汗。林深则死死盯着那扇气密门,体内的畸变核心,在接近这里的瞬间,就重新开始躁动!不是之前那种冲突的躁动,而是一种……混合了“饥饿”、“好奇”、“警惕”、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感”的复杂悸动!
仿佛门后的东西,与他体内的“饕餮”本质,与他手腕上的烙印,甚至与他记忆深处那些破碎的画面,都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编号114,在这个距离上,也终于有了反应。他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气密门,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它,喉咙里再次发出那种漏气风箱般的、嘶哑的声音:
“摇篮……摇篮……”
“里面……在哭……”
“好多……好多声音……在哭……”
“在喊……妈妈……”
他的话,如同冰水,浇在众人心头。
摇篮?哭?妈妈?
这扇门后,难道不是怪物,而是……孩子?很多孩子?
这怎么可能?!
亚诺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想起了“摇篮”协议的名称,想起了维生系统维持“最低活性”的描述,想起了陈明在病区大乱后依然要激活这里的指令……
一个可怕的、他之前从未敢去细想的可能性,浮现在他脑海中。
难道……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气密门旁边控制台的林深,突然开口:
“控制台……屏幕亮了。”
众人一惊,看向那个镶嵌在墙壁里的小屏幕。
果然,原本落满灰尘、只有几个指示灯亮着的屏幕,此刻,竟然自行亮了起来!暗蓝色的背景上,出现了一行行的、白色的、不断向上滚动的……数据流?
不,不是数据流。
是……文字?
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充满了稚气的……文字!
像是小孩子,用蜡笔或者手指,在屏幕上,一笔一划,艰难地书写着:
“外面……有人吗?”
“好黑……”
“好冷……”
“妈妈……你在哪里?”
“我害怕……”
“放我出去……”
“求求你……”
文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还拼写错误,但那股透出屏幕的、纯粹的、无助的恐惧和哀求,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所有人的心脏!
紧接着,屏幕上又出现了新的文字,笔迹更加凌乱、急促:
“我听到声音了!”
“是脚步声!”
“有人来了!”
“是来救我们的吗?”
“求求你们!开门!”
“放我们出去!”
“我们很乖!我们不吵!”
“开门啊!!!”
文字到最后,几乎变成了疯狂的、重叠的涂鸦,充满了绝望的呐喊。
与此同时,那扇厚重的气密门内部,突然传来了声音!
不是机械声,不是怪物嘶吼。
是……拍打声。
很轻,很微弱,但很密集。
像是很多双小小的手,在门的另一侧,用尽全身力气,徒劳地、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坚不可摧的金属门板。
“砰……砰……砰……”
伴随着拍打声,还有隐约的、被厚厚门板阻隔后、变得模糊不清的……哭泣声,哀求声。
“开门……”
“放我们出去……”
“救命……”
“妈妈……”
声音很稚嫩,有男有女,不止一个。
仿佛在这扇门的后面,关着的不是怪物,而是一群……被囚禁了不知多久的、绝望的、等待着拯救的……孩子。
叶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枪的手在剧烈颤抖。老陈也瞪大了眼睛,呼吸粗重。眼镜直接瘫软在地,嘴里无意义地念叨着:“孩子……是孩子……天啊……”
亚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银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动摇和……无法掩饰的痛苦。
只有林深,在最初的震惊和本能的心悸之后,却感觉到了一丝……更深的不对劲。
胸腔中的“纯净源质”太阳,在那些拍打和哀求声响起时,传递来的不是温暖和安抚,而是一种……细微的、但确实存在的“警示”般的悸动。
而他体内的畸变核心,暗红色的“饥饿”部分,对那些“声音”毫无反应,甚至有些“厌恶”般的退缩。而银灰色的“秩序”部分,则在疯狂地“分析”那些声音,试图将其“解析”、“归类”,但得出的结果,却是一片混乱的、自相矛盾的“错误信息”。
仿佛那些声音,那些文字,那些拍打……并不是它们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
仿佛那扇门后,并不是一群简单的、被困的、等待拯救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屏幕的亚诺,突然厉声喝道:
“不对!”
“看那些文字的生成时间戳!”
众人看向屏幕的角落。在那些不断滚动的、充满童稚和哀求的文字上方,有一行几乎被忽略的、小小的、灰色的系统日志:
[信息源:内部监控阵列-音频/文本转换模块]
[状态:模拟信号输入-持续中]
[备注:摇篮协议-情感模拟子程序运行中]
情感模拟子程序?!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令人心碎的哀求,那些稚嫩的拍打声,那些绝望的呼喊……是……模拟出来的?!
是一个程序,在模拟孩子的情绪和求救?!
“这是一个……陷阱?”叶岚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后怕。
“不完全是陷阱。”亚诺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寒意,“是……‘防御机制’。利用人类最基本的同情心和道德感,诱使可能的闯入者,主动打开这扇门。”
“但为什么要模拟孩子?为什么要做到这么……逼真?”老陈不解,但握着步枪的手,已经重新变得稳定,眼神里充满了被欺骗后的愤怒。
“因为……”亚诺缓缓转向那扇气密门,目光仿佛要穿透厚厚的金属,看到里面的真相,“里面的‘东西’,可能知道,只有用‘孩子’的形象,才能最大概率地,让外面的人……放下戒备,产生‘必须拯救’的冲动。”
“而一旦门被打开……”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门后的,绝不是什么需要拯救的、无辜的孩子。
而是某种……极度危险、极度狡猾、甚至能模拟人类情感来诱捕猎物的……存在。
屏幕上的“情感模拟子程序”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识破”,那些哀求的文字和拍打声,突然停止了。
屏幕闪烁了一下,重新变得一片漆黑。
只有那几个代表系统正常的绿色指示灯,依旧在冷漠地闪烁着。
沉重的、有节奏的“嗡”声,再次成为了这里唯一的声音。
但这一次,这声音听起来,不再仅仅是机械的运转。
更像是一种……沉睡巨兽的呼吸。
平稳,悠长,但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期待”。
它在等待。
等待有人,被“孩子”的哭声骗到,亲手打开这扇囚禁着它的牢笼。
或者……
等待有人,识破了骗局,却依然因为好奇、因为必须获取信息的使命、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决定,直面门后的真相。
林深看着那扇门,感受着胸腔中“源质太阳”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警示”,感受着体内畸变核心那复杂的悸动,感受着手腕上烙印与门后某种存在那若隐若现的、冰冷的“共鸣”。
他知道,他们来到了一个关键的分岔路口。
是带着已经找到的武器和物资,立刻离开,放弃探究这里的秘密,继续向下?
还是……冒着无法预知的巨大风险,尝试打开这扇门,看看陈明不惜一切也要“维持活性”的,到底是什么?
亚诺也在看着那扇门。他的表情挣扎,痛苦,但最终,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科学家的探究欲,以及三十年来积累的、对真相的渴望所取代。
“我们必须知道里面是什么。”他最终,用干涩的声音说道,“‘摇篮’协议,维生阵列,情感模拟……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门后的‘东西’,可能与第七病区的起源,与那个‘声源’,甚至与陈明所有疯狂计划的最终目的……有着最直接、最本质的联系!”
“知道它,我们才可能真正理解我们在对抗什么,才可能找到关闭声源的真正方法!”
“但开启这扇门,风险极高。”林深提醒道,虽然他自己也同样被那“真相”所吸引。
“我知道。”亚诺点头,目光看向叶岚和老陈,“你们可以选择在外面警戒。如果里面……情况失控,立刻关闭这扇门,无论我们出不出得来。”
叶岚和老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来都来了。”叶岚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看看里面是什么,我睡不着。”
“我也是。”老陈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眼神凶悍,“大不了跟它拼了。”
眼镜瘫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表示绝不独自留下。
编号114则依旧指着门,空洞的眼睛里,倒映着门上冰冷的金属光泽,嘴里反复念叨着:“摇篮……摇篮……”
“那么,”亚诺深吸一口气,走到那个控制台前,用袖子仔细擦去屏幕和键盘上的灰尘,“让我看看,三十年前的权限……在这里,还管不管用。”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开始在布满灰尘的键盘上,输入一长串复杂的、混合了字母、数字和特殊符号的指令代码。
那是“深潜计划”创始人的最高权限识别码。
三十年前,他可以用这个代码,打开第七研究所的任何一道门。
三十年后,在这被遗忘的角落,在这被陈明掌控的领域……
“嘀——”
一声清脆的、代表识别通过的提示音,从控制台内部响起!
屏幕重新亮起,不再是暗蓝色,而是变成了代表“最高权限已激活”的、深绿色的界面!
“权限……还在。”亚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沙哑。陈明竟然没有注销他在这里的权限?是疏忽?还是……认为他早就死在了钟楼,不可能再出现在这里?
屏幕上,出现了新的选项:
“零号储藏室-气密门控制”
1.状态查询
2.解锁程序(需双重验证)
3.紧急封闭
4.内部环境监控(受限)
亚诺选择了“2.解锁程序”。
屏幕弹出提示:“请进行双重验证。第一步:权限码已通过。第二步:请插入物理密钥,或输入动态验证码。”
物理密钥?动态验证码?他们都没有。
“有别的办法吗?”叶岚急道。
亚诺皱眉,尝试选择“4.内部环境监控”。
这次成功了。屏幕分成了几个小窗口,显示出门内部不同角度的黑白监控画面。
画面很模糊,布满雪花,光线极其暗淡,只有几盏微弱的、暗红色的指示灯,提供着有限的照明。
但足以让他们看到,门内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挑高极高的空间。地面中央,是一个更加巨大的、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的、由透明材质(可能是高强度玻璃或者某种聚合物)构成的……“容器”。
容器内部,充满了某种暗绿色的、粘稠的、缓缓流动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液体。
而在那粘稠的液体中,浸泡着……东西。
不是怪物。
不是孩子。
是……
“人”。
很多很多“人”。
他们悬浮在液体中,赤裸着身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起来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超过二十岁,最小的……可能只有七八岁。他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仿佛长期浸泡后的苍白和浮肿,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暗红色的、如同血管又如同电路般的纹路。他们的眼睛都紧闭着,嘴巴微微张开,有细小的气泡偶尔从口鼻中溢出。他们的身体上,连接着无数根细小的、透明的软管,软管另一端,连接着容器内壁复杂的接口,显然,这些软管是维生系统的一部分,为他们输送着营养,也……维持着他们的“最低活性”。
他们看起来,像是在沉睡。
或者说,像是被“腌制”在巨大培养罐里的……“标本”。
但最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不是他们的数量(粗略估计,至少有上百人!),也不是他们诡异的状态。
而是他们的“脸”。
或者说,是他们脸上,那极其相似、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五官轮廓。
以及,他们额头上,眉心正中,那一个清晰的、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的、暗红色的……
烙印。
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倒三角。
和林深左手手腕上,那个“饕餮”留下的烙印……
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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