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层的紧急出口，藏在仓库区西北角，一个堆满了废弃零件和破损木箱的角落后面。亚诺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平面图的指引，才找到了那个伪装成普通配电箱的金属暗门。暗门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撬开锈蚀的门锁，门后是一段近乎垂直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金属梯。梯子嵌在粗糙的水泥井壁上，锈蚀得厉害，踩上去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井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霉菌和某种地下污水特有的腥臭气味。
荧光棒的光芒，在这狭窄的竖井里，显得更加微弱，只能照亮下方不到五米的距离，再往下，就是深不见底的、仿佛巨兽喉咙般的黑暗。向上看，入口的微光迅速缩小成一个模糊的光点，然后被井口边缘重新合拢的暗门彻底隔绝。
他们再次被投入了黑暗。
这一次，是向着更深、更不可知的地底。
叶岚打头，动作敏捷地向下攀爬，手中的手枪插在腰间，以便随时应对可能从下方出现的危险。老陈紧随其后，背着步枪，还要时刻注意着被他用绳子绑在背后、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眼镜。林深在中间，他的状态依旧很差，体内力量的冲突和刚才的消耗，让他全身肌肉酸痛无力，攀爬的动作迟缓而笨拙，好几次差点失手滑落，全靠腰间系着的、与上方亚诺连接的简易安全绳拉扯。亚诺殿后，背着重新陷入沉默、眼神空洞的编号114，一手攀着梯子，一手还要控制着安全绳，银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上方和周围。
只有梯子摩擦井壁的“吱呀”声，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偶尔滑落的碎石掉入下方深渊、久久没有回音的、令人心悸的寂静，陪伴着他们。
他们不知道这竖井有多深。地图上只标注了这条连接B1和更深层的“维修通道”，但具体深度和出口位置，并没有详细说明。在第七病区这种地方，任何地图和记录，都不可尽信。
向下攀爬了大约十分钟，深度可能已经超过五十米。井壁上的水汽越来越重，凝结的水珠汇成细流，沿着井壁蜿蜒流下，让金属梯子和井壁更加湿滑。空气也变得更加污浊，那股污水和腐败的气味越来越浓，还混杂进了一种淡淡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息。
“下面……好像有光？”打头的叶岚突然停下，压低声音说道。
众人精神一振，向下望去。果然，在下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荧光棒的光芒边缘，隐约映出了一些……不规则的、暗红色的光晕。不是灯光，更像是某种……会发光的苔藓？或者液体？
而且，下方似乎传来了隐约的、潺潺的流水声。
“小心，可能有地下河或者废水处理系统。”亚诺提醒道。
他们放慢了速度，更加谨慎地向下。又下了大约十米，竖井的底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井底是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水泥平台，平台一侧，连接着一条大约两米宽、两米高的、拱形的混凝土隧道。隧道向深处延伸，洞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暗红色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苔藓，正是他们刚才看到的光源。那股硫磺和污水的混合气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隐约的流水声，正是从隧道深处传来。
平台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竖井继续向下延伸的黑暗，不知道通往何处。几根粗大的、锈迹斑斑的管道，沿着井壁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管壁上也凝结着暗红色的、粘稠的、散发异味的物质，偶尔滴落一滴，掉入下方，发出“啪嗒”的轻响。
“走隧道。”亚诺当机立断。竖井下方情况不明，而且没有其他攀爬点，一旦下去，可能就上不来了。隧道虽然黑暗未知，但至少是横向的，有进退的空间。
众人踏上平台，脚下一片湿滑。叶岚检查了一下隧道入口，确认没有明显的陷阱或者生物活动的痕迹，率先走了进去。老陈和林深紧随其后，亚诺背着编号114最后进入。
隧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潮湿阴冷。暗红色的磷光苔藓提供了极其微弱的光源，勉强能让人看清脚下坑洼不平、布满粘液和不明污渍的地面，以及头顶和两侧不断滴落冰冷水珠的、湿滑的混凝土拱顶。空气污浊得几乎令人窒息，每一步都踩在粘腻的、仿佛某种生物分泌物干涸后形成的物质上，发出“噗叽”的恶心声响。
流水声在隧道中回荡，变得清晰了许多，但无法判断具体方向和距离。除了水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隧道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滴答”的水滴声，反而更添诡异。
他们沿着隧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速度不快。林深的体力恢复了一些，但体内的剧痛和虚弱感依旧存在，他必须集中大部分精力，才能勉强跟上队伍，同时还要分心维持体内那脆弱的平衡，防止畸变核心再次失控。胸腔中的“源质太阳”缓慢地散发着暖意，修复着他身体的疲惫，但对那本质的冲突，效果有限。
叶岚走在最前面，手中的枪口微微抬起，警惕地指向黑暗深处。荧光棒的光芒，在这片暗红磷光的背景下，显得更加惨淡，只能照亮前方几米。隧道似乎没有岔路，但弯弯曲曲，像是在山腹中随意开凿出来的。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的隧道，似乎……开阔了一些？
不，不是开阔。
是隧道的一侧墙壁，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缺口”。
那缺口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开”的，边缘参差不齐，露出了后面更加黑暗、更加深邃的空间。缺口大约有三四米宽，两米多高，内部一片漆黑，连暗红色的磷光苔藓都没有生长。一股更加阴冷、更加污浊、带着浓烈腐臭和铁锈味的空气，从缺口里涌出来，与隧道原本的气味混合，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流水声，似乎也正是从那个缺口深处传来的，而且变得更加清晰，隐约还能听到水流冲刷岩石的“哗哗”声。
“要过去看看吗？”叶岚在缺口前停下，回头问道。这个缺口看起来不像自然形成，也不像人工开凿的通道，更像是什么东西……“撞”出来的。
亚诺走上前，仔细观察缺口的边缘。混凝土的断裂面很新，没有风化或者长苔藓的痕迹，断裂处还能看到扭曲的钢筋，像是被巨大的力量从内部向外暴力破坏。
“小心，这里可能有……”亚诺的话还没说完——
“咔嗒……咔嗒……咔嗒……”
一阵清晰、急促、仿佛无数节肢动物快速爬行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的隧道深处传来！
而且，声音不止一个方向！左侧，右侧，甚至……头顶？！
“是‘清道夫’！它们追来了！”老陈脸色大变，立刻举起步枪，转身对准来路！叶岚也迅速调转枪口！
几乎在他们转身的同时，隧道前后，以及他们头顶的混凝土拱顶上，那暗红色的磷光苔藓丛中，突然亮起了十几对暗红色的、冰冷的光点！
那是“眼睛”！
紧接着，一只只通体暗黄色、覆盖着厚重锈蚀金属甲片、下方是六条带履带机械腿、前端是旋转刀片口器的“清道夫”，从隧道前后和顶部的阴影中，缓缓“滑”了出来！它们的动作不再僵硬，口器中暗红色的“血肉”疯狂蠕动，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嗡鸣，暗红色的“眼睛”死死锁定了他们！
足足有八只！前后各有三只，头顶的苔藓丛里，还倒挂着两只！
它们显然早就潜伏在这里，等待着他们踏入陷阱！刚才的“缺口”和流水声，可能就是它们故意制造或者利用的，要将他们逼入这个相对狭窄、难以闪避的隧道段落！
“开火！”叶岚没有任何犹豫，对着最近的一只“清道夫”扣动了扳机！
“砰！”
手枪的枪口在狭窄的隧道里爆发出刺目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巨响！子弹精准地命中了那只“清道夫”旋转刀片口器下方的“关节”处，火星四溅！那“清道夫”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动作一滞，但并没有被击毁，只是口器的旋转速度慢了一些，暗红色的“眼睛”更加凶狠地锁定了叶岚！
几乎在叶岚开枪的同时，老陈的步枪也响了！
“哒哒哒！”一个精准的三连发，打在了另一只从前方逼近的“清道夫”的“眼睛”上！暗红色的“眼睛”应声碎裂，爆出一小团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那只“清道夫”发出了更加凄厉的、仿佛金属扭曲般的嘶鸣，身体失去平衡，撞在了旁边的隧道墙壁上，但很快又调整过来，拖着受损的躯体，继续逼近！
枪声在隧道中回荡，震耳欲聋。但“清道夫”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的装甲显然对普通子弹有很强的抵抗力！手枪和步枪子弹打在它们的金属甲片上，只能留下一个个凹痕和火星，难以造成致命伤害！只有击中脆弱的“关节”、“眼睛”或者口器内部的“血肉”结构，才能稍微阻止它们的步伐！
“打关节和眼睛！”老陈吼道，一边射击，一边快速更换弹匣。
叶岚也放弃了瞄准躯干，转而射击“清道夫”的腿部关节和那对暗红色的“眼睛”。但“清道夫”的动作不慢，在狭窄的隧道里左右闪避（如果那笨拙的移动能称为闪避的话），子弹大部分打在了坚硬的甲壳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而头顶那两只倒挂的“清道夫”，也在这个时候，松开了吸附在拱顶的机械爪，如同两颗沉重的铁球，向着站在队伍中间的林深和亚诺，当头砸下！
“小心头顶！”亚诺厉声喝道，同时猛地将背上的编号114向旁边一推，自己也向侧方扑倒！
林深在枪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绷紧了神经，头顶的破风声传来，他想也不想，身体就向着旁边那个巨大的、黑暗的缺口，猛地滚了过去！
“轰！轰！”
两只“清道夫”重重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水泥地面都被砸得龟裂！碎石飞溅！其中一只落地后，立刻调整方向，旋转的刀片口器带着刺耳的嗡鸣，向着刚刚爬起来的亚诺拦腰扫去！另一只则撞向了滚到缺口边缘、差点掉下去的林深！
林深刚刚稳住身形，就看到那只暗黄色的机械怪物带着一股腥风扑到面前！他甚至能看清口器内部那些疯狂搅动的、暗红色的、仿佛无数细小牙齿般的结构，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腐臭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生死一线！
体内那股银灰色的、“秩序”侧的力量，在这极致的危险刺激下，再次被本能激发！他来不及思考，抬起左手，手腕上那个暗淡的烙印骤然亮起一丝微光，一股冰冷的、带着“格式化”冲动的银灰色能量，瞬间覆盖了他的整个左臂！
他不再是用拳头，而是将左臂，如同盾牌，又如同利刃，向着“清道夫”那旋转的刀片口器中心，猛地“插”了进去！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被强酸腐蚀、又被巨力撕裂的混合声响！
覆盖着银灰色“秩序”能量的左臂，竟然硬生生地“穿透”了“清道夫”那高速旋转的刀片！银灰色的能量与暗红色的“血肉”以及金属结构激烈对抗、湮灭，爆发出刺眼的火花和浓烟！林深感觉自己的左臂像是插进了滚烫的、不断搅动的砂轮，剧痛瞬间淹没了神经！但他咬紧牙关，不但没有退缩，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将左臂向着“清道夫”的“身体”内部，狠狠一“掏”！
“噗嗤！”
一声闷响！他感觉自己的手掌，抓到了“清道夫”体内某个柔软的、搏动着的、仿佛“核心”一样的东西！那东西在他手中疯狂挣扎、跳动，散发出强烈的、混乱的、充满了“饥饿”和“破坏”意念的污染波动！
是“清道夫”的控制核心？还是它的“动力源”？
林深没有时间分辨，他五指猛地收拢，将银灰色的“秩序”能量，不顾一切地灌注进去！
“给我——碎！”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仿佛玻璃或者精密芯片碎裂的轻响，从“清道夫”体内传来！
那只“清道夫”的动作，瞬间僵住！旋转的刀片停了下来，暗红色的“眼睛”光芒迅速黯淡、熄灭。整个机械躯体，像是被抽掉了灵魂，轰然倒塌，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再也不动了。
林深踉跄后退，左臂上的银灰色能量迅速消退，露出了下面皮肤焦黑、布满细密伤口、甚至能看到些许白骨的手臂！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强行催动不稳定的“秩序”力量，并直接接触高强度的污染核心，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严重的反噬和伤害。胸腔中的“源质太阳”传来一阵急促的悸动，似乎也受到了影响。
而另一边，亚诺的情况更加危急！
扑向他的那只“清道夫”速度极快，刀片口器已经扫到了他的腰间！亚诺虽然已经尽力侧身，并用手中的黑色手杖格挡，但手杖顶端的灰色水晶早已布满裂纹，在“清道夫”的巨力撞击下，终于不堪重负——
“咔嚓！”
水晶彻底碎裂！碎片四溅！
手杖也被巨大的力量扫飞，脱手而出，掉进了旁边深不见底的竖井，连个回声都没有！
亚诺本人也被那股巨力带得横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隧道另一侧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贴着墙壁滑落在地，一时动弹不得！
“亚诺！”叶岚见状，目眦欲裂，不顾另一只“清道夫”的逼近，调转枪口，对着攻击亚诺的那只“清道夫”的后背“眼睛”，连开数枪！
“砰砰砰！”
子弹终于打碎了那只“清道夫”剩下的那只“眼睛”！它发出一声哀鸣，失去视觉，在原地疯狂地旋转、冲撞，暂时失去了威胁。
但此刻，隧道前后，剩下的五只“清道夫”（包括被叶岚和老陈打伤眼睛和关节的），已经完成了合围，将它们死死堵在了这段隧道里！头顶，还有之前倒挂的地方，似乎又有新的暗红色“眼睛”在磷光苔藓中亮起！
绝境！
弹药即将耗尽，亚诺重伤，林深左臂几乎废掉，眼镜和编号114毫无战斗力，叶岚和老陈也被逼到了绝路！
“进缺口！”林深嘶声吼道，指向那个黑暗的、不规则的巨大缺口！那是目前唯一的、可能不是死路的方向！“快！”
叶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留在这里，只有被“清道夫”撕碎！那个缺口后面，虽然危险未知，但至少有一线生机！
“老陈！带上亚诺！进缺口！”叶岚一边开枪压制逼近的“清道夫”，一边吼道。
老陈二话不说，扔掉打空子弹的步枪（来不及换弹了），冲到倒地不起的亚诺身边，一把将他扛在肩上，又顺手捞起瘫在地上的眼镜，用尽全身力气，向着缺口冲去！
叶岚殿后，将手枪里最后的几发子弹打光，也转身冲向缺口！
林深已经率先冲进了缺口内部。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地面似乎向下倾斜，而且湿滑无比。他刚冲进去几步，就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顺着一个陡坡，向下滚去！
“林深！”叶岚的惊呼声从后面传来。
但林深已经控制不住身体。陡坡很陡，表面覆盖着粘滑的、不知是什么的淤泥和苔藓。他像个皮球一样，在黑暗中翻滚、撞击，天旋地转，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架。左臂的伤口在翻滚中被反复摩擦、撞击，剧痛几乎让他昏厥。
不知滚了多久，陡坡的坡度终于变缓。林深重重地摔在了一片更加湿滑、冰冷的地面上，又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才停下来。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咳嗽，嘴里、鼻子里全是腥甜的泥土和某种腐败液体的味道。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左臂已经痛得麻木，完全失去了知觉。体内畸变核心的冲突，因为剧烈的翻滚和撞击，再次被激发，带来新一轮的、仿佛内脏被搅碎的剧痛。
“噗通！”“噗通！”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以及老陈的闷哼和叶岚压抑的痛呼。显然，他们也滚下来了。
“都没事吧？”老陈喘息着问道，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带着嘶哑。
“亚诺怎么样？”叶岚的声音响起，带着焦急。
“还……活着……”亚诺微弱的声音响起，但充满了痛苦，“但……肋骨可能断了……内脏……也……”
“眼镜呢？”
“晕过去了。”老陈说。
“林深呢？林深！”叶岚喊道。
“我……在这里……”林深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撑起上半身，嘶哑地回应。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备用的荧光棒，用力掰亮。
惨绿色的光芒，再次亮起，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他们似乎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或者半人工开凿的……地下洞穴。
洞穴很高，看不到顶，荧光棒的光芒无法触及。地面是湿滑的、布满淤泥和碎石的斜坡，一直向下延伸，没入前方的黑暗。斜坡的一侧，是粗糙、湿漉漉的岩石洞壁，另一侧……则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是一条……地下河。
一条宽阔、湍急、水流呈暗红色、散发着浓烈硫磺和血腥气味的地下河！河水拍打着岩石河岸，发出“哗啦啦”的巨响，正是他们之前在隧道里听到的水声来源。河水并不深，但流速极快，水花溅起，在荧光棒的光芒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仿佛稀释血液般的暗红色。
而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就在这条暗红色地下河的岸边，一处相对平坦的、布满碎石和淤泥的浅滩上。向上看，他们滚下来的那个陡坡，在十几米高的地方，隐没在黑暗中，看不到来时的缺口。
“我们……掉到地下河里了？”叶岚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和绝望。这种地方，天知道通向哪里，又藏着什么。
“至少……暂时摆脱了‘清道夫’。”老陈将昏迷的眼镜和重伤的亚诺放在相对干燥一点的石头上，检查着亚诺的伤势，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深也借着荧光棒的光芒，检查自己的左臂。手臂从手肘到手掌，一片焦黑，皮肤大面积破损、脱落，露出底下鲜红的、甚至有些发黑的肌肉和筋骨，伤口边缘还在渗出混着银色光点的暗红色血液。剧痛一阵阵袭来，但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感觉左手的手指，似乎……不太听使唤了。
“秩序”力量的反噬，加上“清道夫”体内污染的侵蚀，这条手臂，恐怕……
他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右手，从老陈那里要过医疗包，用牙齿配合，艰难地撕开绷带，将整条左臂胡乱包扎起来，至少先止血。每动一下，都疼得他浑身冷汗直冒。
包扎完毕，他看向四周。地下河的两岸，似乎都是类似的、湿滑陡峭的岩石，很难攀爬。向上，是看不到顶的黑暗。向下游，河水奔腾，没入更深的黑暗，不知道流向何方。上游……
他看向上游。荧光棒的光芒有限，只能看到几十米的范围。上游似乎更加狭窄，水流也更加湍急，在岩石间形成一个个小型漩涡和瀑布，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似乎……无路可走。
就在这时，被老陈放在石头上的编号114，突然动了一下。
他一直很安静，即使在刚才的枪战和坠落中，也像是没有知觉的木偶。但此刻，他却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不再是看向某个固定的方向，而是……缓缓地转动，扫视着周围黑暗的洞穴，扫视着奔腾的暗红色地下河。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地下河上游，那片荧光棒无法照亮的、深邃的黑暗之中。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
喉咙里，再次发出了那种漏气风箱般的、嘶哑的声音。
但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疯狂，或者诡异的兴奋。
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朝圣者看到了神迹般的……
“敬畏”。
和……“向往”。
“河流……”他喃喃道，声音微弱，但在水声轰鸣的洞穴中，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声音的……河流……”
“它……在下面……”
“最深……最深的……下面……”
“它在……哭……”
“也在……呼唤……”
“所有……迷失的……声音……”
“最后……都会……流到那里……”
“回到……‘妈妈’的……怀抱……”
编号114缓缓地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地下河上游，那片无尽的黑暗。
“那里……”
“就是……‘源头’。”
话音落下，洞穴中，只剩下地下河奔腾不息的怒吼，以及众人因为震惊和寒意，而骤然停止的呼吸声。
源头？
这条暗红色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地下河……
是“深渊回响”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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