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114的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洞穴中压抑的黑暗,也劈开了众人脑中混沌的迷雾。
源头。
这条暗红色的、散发着硫磺、血腥和腐败气息、奔腾不息的地下河,是“深渊回响”的源头?
是那个在深海被探测到、在第七病区被研究、引发了无数疯狂和悲剧的、异常低频声源的……具现化?或者是某种……衍生物?
这个念头太过惊悚,也太过荒谬。声音,无形的振动,怎么会变成一条有形的、奔流的地下河?
但结合编号114那诡异的“聆听”和“共鸣”能力,结合他之前关于“声音”、“种子”、“妈妈”那些语焉不详却总是一语中的的呓语,又让人不得不去思考这个可能性。
也许,在这超越了常理认知的第七病区深层,在这现实与虚幻、物质与精神界限模糊的“伤口”深处,“声音”本身,就是可以拥有形态、拥有质量、甚至拥有……“生命”的东西。
这条河,或许不是真正的水,而是某种……“信息”、“污染”、“精神杂音”以及“深渊回响”本身,在特殊地质结构和异常能量场作用下,凝结、汇聚、流淌而成的、介于物质与能量之间的……“流体”。
是“声音”的河流。
是“污染”的脉络。
是通往那个最终“源头”的……路径。
“你确定?”叶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看着编号114指向黑暗上游的手指,又看向那奔腾的、暗红色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河水。
编号114没有回答,只是维持着那个指向的姿势,空洞的眼睛里,倒映着荧光棒惨绿的光芒和河水的暗红,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混合了疯狂与神秘的泥沼。
“不管是不是源头,我们现在没得选。”老陈打破了沉默,他撕下自己衣服相对干净的下摆,正在给亚诺做简单的包扎固定。亚诺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呼吸都牵动断骨,带来剧烈的痛苦,但他依旧强撑着,银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游的黑暗,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决绝,和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狂热。
“上面回不去了,那些‘清道夫’可能还在守着。下游……不知道通向哪里,可能是更深的地底,也可能是彻底的死路。只有上游……”老陈顿了顿,看向那轰鸣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水流,“是唯一有明确‘指向’的方向。”
“但怎么走?”叶岚看着湍急的、暗红色的河水,眉头紧锁,“游过去?这水……看着就不对劲。而且水流这么急,里面不知道有什么。”
“沿着河岸走。”林深嘶哑地开口,他靠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包扎好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右臂支撑着身体,目光同样投向黑暗的上游,“河岸虽然湿滑陡峭,但总比下水强。我们需要……找个能走的路径。”
他试图站起来,但左臂的剧痛和全身的虚弱让他一个踉跄,差点再次摔倒。叶岚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你的手……”叶岚看着他包扎得像个粽子、还在隐隐渗血的左臂,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死不了。”林深咬牙道,推开她的搀扶,用右手撑着石头,勉强站直,“先离开这里。这地方……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确实,不仅仅是河水的诡异和环境的恶劣。自从来到了这个地下洞穴,来到这条暗河边,林深就感觉到一种更深层、更隐晦的“不适”。
胸腔中那颗“源质太阳”传来的暖意,在这里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寒冷压制、削弱了。体内畸变核心的冲突虽然因为之前的消耗和伤势而暂时“平静”了一些,但那种源自本能的、混合了“饥饿”与“秩序”冲动的悸动,却变得异常“敏感”。
仿佛这条河,这河水散发出的、混合了硫磺、血腥和腐败的“气息”,以及那永不停歇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强烈的、充满了恶意和混乱的“精神污染”。
他必须时刻集中精神,维持着意识深处那脆弱的“滤网”和“防护”,才能抵抗那股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试图侵蚀他理智的“低语”。
那不是真正的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作用于情绪、作用于存在本质的、冰冷的、充满了负面意念的“振动”。绝望、疯狂、痛苦、怨恨、饥饿、对回归“母体”的病态渴望……无数的负面情绪碎片,如同河水中携带的泥沙,在这片空间里弥漫、沉淀,试图将每一个踏入者的灵魂,也染成同样的暗红色。
叶岚、老陈,甚至重伤的亚诺,显然也感觉到了这种精神上的压迫。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眼神里充满了疲惫、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环境慢慢浸染的阴郁。
必须尽快离开。
做出决定后,众人开始检查装备。武器方面,叶岚的手枪还剩下最后一个弹匣(十五发),老陈的步枪子弹打光了,只剩下空枪和刺刀,林深的左臂暂时废了,但右手还能勉强使用手枪(如果他还有的话,实际上他的手枪在之前的混乱中遗失了)。医疗物资,只剩亚诺携带的那个小医疗包里的一点绷带、止痛药和消毒剂。食物和水,几乎为零,只有叶岚口袋里还藏着半块压扁的、过期不知道多少年的压缩饼干。
照明,只剩林深手里这根荧光棒,以及老陈口袋里备用的两根。亚诺那个能发磷光的小装置,在坠落中损坏了。
弹尽粮绝,伤兵满营,前路未卜。
但,没有退路。
老陈重新背起昏迷的眼镜,叶岚搀扶着几乎无法行走的亚诺(主要是用肩膀支撑着他没受伤的一侧),林深则用还能动的右手,捡起一根顺手的、还算结实的木棍(不知是从哪里冲下来的),当作拐杖,也勉强可以用来探路和防身。编号114,则被老陈用一根绳子,简单地系在腰间,让他能自己跟着走。
他们开始沿着暗红色地下河的河岸,向上游方向,艰难跋涉。
河岸比看起来更加难走。地面是湿滑的淤泥、尖锐的碎石,以及被河水长期冲刷形成的、光滑的岩石。有些地方,河岸极其狭窄,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就是奔腾咆哮的暗红河水,稍有不慎就会滑落。有些地方,则堆积着从洞顶塌落下来的、巨大的石块,需要费力攀爬翻越。
空气潮湿闷热,却又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寒,矛盾的感觉让人更加难受。硫磺和血腥的气味,混杂着淤泥的腐臭,无孔不入。河水的轰鸣声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单调,宏大,震耳欲聋,时间久了,让人产生一种耳鸣般的幻听,仿佛那轰鸣声中,还夹杂着别的声音——哭泣、嘶吼、低语、疯狂的呓语……
荧光棒的光芒,在这巨大的、黑暗的洞穴中,如同一粒微尘。能照亮的范围极其有限,前方几步之外,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不知道这段路有多长,甚至不知道脚下的“路”何时会突然中断,或者突然出现什么“东西”。
每走一步,都是对体力和意志的双重考验。
林深的左臂,随着走动时的晃动,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包扎的布条很快就被血水和汗水浸透。体内的畸变核心,在周围高浓度“污染”环境的持续刺激下,又开始变得躁动不安,暗红色的“饥饿”和银灰色的“秩序”像是两头被关在笼子里、闻到血腥味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脆弱的牢笼,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他必须用几乎全部的心神,去压制、去安抚、去维持那随时可能崩溃的平衡,这让他走得更慢,更吃力。
叶岚和老陈也好不到哪里去。叶岚要搀扶亚诺,还要时刻注意脚下和前方的黑暗,精神高度紧张,体力消耗巨大。老陈背着昏迷的眼镜,还要牵着编号114,负担最重,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衣服。
亚诺的状态最差。每一次移动,都会牵动断骨和内伤,带来剧烈的痛苦,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但他依旧强撑着,银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仿佛要用目光穿透那无尽的虚无,看到他所追寻的“真相”。
编号114则像个提线木偶,被老陈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嘴里偶尔会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但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只有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始终望着上游的黑暗,瞳孔深处,那点疯狂的光芒,随着他们越来越深入,似乎……也变得越来越亮。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黑暗、轰鸣的河水、湿滑的道路和越来越沉重的疲惫。
前方的河道,似乎变得更加狭窄、陡峭。河水的流速也更快,撞击在岩石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暗红色浪花,发出雷霆般的巨响。河岸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贴着陡峭岩壁的、仅能放下一只脚的、湿滑的“栈道”。
他们不得不更加小心,几乎是贴着岩壁,像壁虎一样,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脚下是汹涌的暗河,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就在他们经过一段特别狭窄、岩壁向内凹陷的拐角时,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的亚诺,突然猛地睁大了眼睛!
“停……停下!”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道,声音在河水轰鸣中几乎听不见。
但叶岚就在他身边,立刻感觉到了他的异常,猛地停住脚步,同时拉住了前面的老陈。
“怎么了?”叶岚急问。
亚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被岩壁阴影和河水浪花笼罩的、更加浓郁的黑暗区域。他的银色的瞳孔,在荧光棒的光芒下,因为极致的恐惧和警惕,而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有……东西……”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在水里……看着我们……”
水里?!
所有人的汗毛瞬间倒竖!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旁边那奔腾咆哮的暗红色河水!
河水依旧在怒吼,浪花翻涌,暗流湍急。在荧光棒有限的、摇曳的光芒下,除了暗红色的、仿佛掺了血的浑浊水体和翻腾的泡沫,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绕上了每个人的脊椎!
不是物理上的视线,是更直接的、精神层面的、充满了冰冷恶意的“感知锁定”!仿佛在河水深处,在那暗红色的浊流之下,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水面,无声地、贪婪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林深体内的畸变核心,在这被“注视”的瞬间,猛地一缩!暗红色的“饥饿”部分,发出了极度“兴奋”和“渴望”的嘶鸣,仿佛遇到了某种极其“美味”的同类!而银灰色的“秩序”部分,则传递出强烈的、冰冷的“警告”和“分析”冲动,试图解析那“注视”的来源和性质!
胸腔中的“源质太阳”,也传来了急促的、带着明显“抗拒”意味的悸动。
这河水里……有活物!
而且,是能对他们产生精神层面影响的、极其危险、极其诡异的“活物”!
“快走!离开水边!”老陈嘶吼道,拉着编号114,试图加快速度通过这段狭窄的栈道。
叶岚也架着亚诺,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令人心悸的河水,埋头向前冲。
林深咬紧牙关,用木棍支撑着身体,也紧跟上去。
但就在他们加快速度,试图快速通过这段危险区域的瞬间——
“哗啦——!!!”
前方的河水中,距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水面猛地炸开!一道粗壮的、暗红色的、滑腻腻的、布满细密吸盘和倒刺的、仿佛巨型章鱼触手般的“东西”,破水而出,带着腥臭的水花和刺耳的破空声,如同一条有生命的鞭子,狠狠地向着最前面的老陈和编号114抽去!
那触手的速度快得惊人!末端张开,露出一个布满了一圈圈利齿的、仿佛菊花般的、不断收缩蠕动的“口器”!口器内部,是深不见底的、蠕动着暗红色肉芽的黑暗!
“小心!”叶岚的尖叫和老陈的怒吼几乎同时响起!
老陈反应极快,在触手抽来的瞬间,猛地将背上的眼镜和自己腰间的编号114向侧后方一推,同时自己向着岩壁方向扑倒!
“啪——!!!”
粗壮的暗红触手,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抽在了老陈刚才站立位置后面的岩壁上!坚硬的岩石,竟然被抽得碎石飞溅,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湿滑的凹痕!触手上的吸盘和倒刺,刮擦着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一击不中,那触手毫不停留,如同有生命、有智慧般,凌空一卷,末端那布满利齿的“口器”,如同毒蛇的吻部,调整方向,再次向着滚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的老陈,噬咬而去!
“老陈!”叶岚目眦欲裂,但她扶着亚诺,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救援!
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枪响!
是林深!
他在触手第二次发动攻击的瞬间,用还能动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叶岚塞给他防身、但他一直没用过的、那把手枪的最后一个弹匣里的一把手枪(型号不明,可能是叶岚的备用枪),对着那噬咬而下的、布满利齿的“口器”,扣动了扳机!
子弹精准地射入了“口器”中心的黑暗!爆出一小团粘稠的、暗红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浆液!
“嘶——!!!”
一声尖锐、凄厉、仿佛无数婴儿和野兽混合在一起的、充满了痛苦和愤怒的嘶鸣,从河水深处传来!那条暗红的触手,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回,剧烈地抽搐、摆动,溅起大片水花!
“快跑!”林深嘶声吼道,开完这一枪,他感觉自己的右臂也被后坐力震得发麻,体内本就脆弱的平衡再次晃动,眼前一阵发黑。
老陈抓住这宝贵的时机,连滚爬爬地站起来,也顾不上眼镜和编号114了,转身就向着前方,没命地狂奔!叶岚也架着亚诺,咬牙跟上!
林深殿后,一边踉跄后退,一边用手枪指着河水,警惕着可能再次出现的袭击。
但河水似乎暂时平静了。只有被触手搅动起的、浑浊的暗红浪花,在缓缓平息。那尖锐的嘶鸣声,也渐渐低沉、消失,被河水永恒的轰鸣重新掩盖。
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只是幻觉。
但他们都知道,不是。
这暗红色的地下河里,真的藏着东西。而且,是能主动攻击、具有一定智慧、并且能对他们产生精神影响的、极其危险的污染生物!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逃出那段狭窄栈道,来到一处相对宽阔、地势较高的乱石滩上,老陈才喘着粗气停下,回头看着依旧翻涌的河水,心有余悸。
“不知道。”亚诺在叶岚的搀扶下,也瘫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更加惨白,但眼神里充满了惊悸,“但它的‘振动’……很古老,很混乱,充满了‘吞噬’和‘融合’的欲望……像是……某种在污染中浸泡、畸变了无数年的……原始生命形态……”
“原始生命形态?”叶岚皱眉。
“可能……比第七病区,甚至比人类的历史……都要古老。”亚诺的声音低沉,“这条河……如果真是‘声音’或‘污染’的具现化河流,那么在其中诞生、或者被吸引而来的‘生命’……其本质,可能完全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畴。它们可能不是碳基生命,甚至不是物质生命,而是某种……由纯粹‘信息’、‘污染’和‘负面情绪’凝结成的……‘概念生物’。”
概念生物。
这个词汇,让所有人不寒而栗。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能造成物理和精神双重伤害的“怪物”。
“我们……还要沿着河走吗?”叶岚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动摇。面对看得见的怪物,可以战斗,可以逃跑。但面对这种隐藏在暗红色河水深处、本质不明、随时可能从任何地方发动袭击的“概念生物”,那种无力感和未知的恐惧,足以摧毁最坚强的神经。
“我们没有选择。”回答的是林深。他靠在一块岩石上,剧烈地喘息着,左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渗出了绷带,但他看向上游黑暗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下游是未知,回头是死路。只有上游,是唯一有‘方向’的地方。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依旧被老陈用绳子牵着、站在河边,呆呆望着河水的编号114。
“他说,源头在上游。我相信他。”
“相信一个疯子?”老陈苦笑。
“他的‘疯话’,到目前为止,都应验了,不是吗?”林深反问。
老陈沉默了。确实,从“回响之间”到“零号储藏室”,再到这条“声音之河”,编号114那些看似毫无逻辑的呓语,往往在事后被证明,是某种扭曲的、但指向明确的“真相”。
“休息五分钟。”亚诺虚弱地说道,“处理伤口,检查装备。然后……继续。”
众人不再说话,默默执行。叶岚重新给林深的左臂换药包扎,老陈检查了一下昏迷的眼镜(还好,只是惊吓过度和轻微撞击,没有生命危险),亚诺则忍着剧痛,自己吞下最后一片止痛药。
编号114依旧安静地站在河边,仿佛刚才的袭击和他毫无关系。只是,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不再仅仅望着上游的黑暗,而是微微低垂,注视着脚下奔腾的、暗红色的河水。
他的嘴唇,又开始无声地嚅动。
像是在……“倾听”。
又像是在……“对话”。
休息的时间短暂而压抑。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来自河水深处的、冰冷的、充满了恶意的“注视”,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退去,像潜伏在黑暗中的猎手,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走吧。”林深站起身,用木棍支撑着身体。左臂的剧痛稍微减轻了一些,但麻木感更重了,手指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体内的畸变核心依旧在蠢蠢欲动,但至少暂时还在控制之中。
一行人再次出发,但这一次,他们更加警惕,尽量远离河岸,哪怕道路更加难行。目光也时不时地瞥向那暗红色的、奔腾不休的河水,提防着可能从任何地方再次袭来的恐怖触手。
又向前走了大约半小时。河道开始变得更加复杂,出现了许多岔道和溶洞,暗河的水流也分成了数股,有的流入侧方的洞穴消失不见,有的则从头顶的岩缝中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水声更加轰鸣,震耳欲聋。
空气中的硫磺和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些,但多了一种……更加奇特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陈年的香料,又像是某种腐烂的草药,还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檀香般的甜腻。
而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精神层面的“低语”和“污染”,也似乎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混乱的负面情绪碎片,而是开始变得……更加“有序”,更加“有指向性”。
林深能“听”到,在河水永恒的轰鸣背景音下,开始出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仿佛吟唱般的、用某种他从未听过的、古老而扭曲的语言发出的“音节”。那些音节没有意义,但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带着某种诡异韵律和宗教仪式感的“旋律”。
这“旋律”并不响亮,却异常“顽固”,直接往脑子里钻,试图与听者自身的脑波产生“共振”,带来一种昏昏欲睡、意识模糊、同时又隐隐感到“敬畏”和“向往”的诡异感觉。
像是……某种“召唤”。
或者……“催眠”。
“捂住耳朵!别去听那些声音!”亚诺似乎也感觉到了,厉声警告,但他的声音在巨大的水声中显得微弱。
众人连忙用手或撕下的布条捂住耳朵,但效果甚微。那声音似乎能穿透物理阻隔,直接作用于意识。
他们只能强打精神,加快脚步,想要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然而,前方的道路,却突然……断了。
不是被塌方或者巨石阻断。
而是……消失了。
他们走到了一处悬崖的边缘。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翻涌着暗红色雾气的巨大深渊。暗河的水流,在这里汇聚成数道更加粗壮、狂暴的瀑布,如同咆哮的血龙,从悬崖边缘奔腾而下,坠入下方那无尽的黑暗和红雾之中,发出震天动地的、仿佛世界崩塌般的巨响!
悬崖对面,大约五十米开外,是另一侧的岩壁,同样陡峭,看不到任何可以攀爬或者通过的路径。
他们被这条巨大的地下裂谷,拦住了去路。
而编号114所指的“源头”方向,那诡异的、带着吟唱般旋律的“低语”,似乎正是从这裂谷的深处,那翻涌的暗红色雾气最浓烈的地方,传出来的。
“没路了……”叶岚看着眼前的绝境,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一路跋涉,伤痕累累,难道最后,还是死路一条?
老陈也面色灰败,放下背上的眼镜,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神空洞。
亚诺靠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咆哮而下的血色瀑布和深不见底的裂谷,银色的眼睛里,也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崩溃的疲惫和……茫然。
难道,一切都结束在这里?
林深站在悬崖边缘,狂风夹杂着冰冷的水雾,吹打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他低头,看着下方那翻涌的、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的暗红色雾气,感受着那从深渊最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吸引力”的诡异“旋律”和“召唤”。
体内的畸变核心,在这近距离接触下,已经不再是悸动,而是开始了疯狂的、同步的“搏动”!暗红色的“饥饿”在嘶吼,银灰色的“秩序”在分析,两种力量前所未有的“一致”,都指向了同一个目标——下方,裂谷的深处!
胸腔中的“源质太阳”,传来的不再是温暖,而是一种急促的、仿佛“共鸣”般的、混合了“警示”和某种奇异“牵引”感的悸动。
手腕上的烙印,更是滚烫得像是要融化,与深渊下方传来的某种“同源”的、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存在”,产生了强烈的、无法切断的“共鸣”!
是这里。
就是这里。
一切的终点。
一切的……起点。
“深渊的回响”……真正的“源头”……
就在这下面。
可是,怎么下去?
跳下去?
那是自杀。
就在众人陷入绝境,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一直安静地站在悬崖边,望着下方翻涌红雾的编号114,突然,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面对着众人,那张苍白、消瘦、布满了尘垢和油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清晰的、可以称之为“表情”的东西。
那是一个混合了极致恐惧、疯狂崇拜、以及某种解脱般释然的……诡异的“微笑”。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不再指向河流上游,而是……指向了悬崖下方,那翻涌的暗红色雾气深处。
然后,他用一种异常清晰、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庄严”感的语调,开口说道:
“路……”
“就在那里。”
“跳下去。”
“声音……会接住你们。”
“带你们……”
“回家。”
话音落下,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编号114突然猛地挣脱了老陈系在他腰间的绳子,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向前助跑几步,纵身一跃——
跳下了悬崖!
消失在翻涌的暗红色雾气之中!
“不——!!!”老陈发出一声嘶吼,扑到悬崖边,但只看到编号114那瘦小的身影,被红雾吞没,瞬间消失不见,连落水声都被瀑布的轰鸣掩盖。
死了?
他就这么……跳下去摔死了?
还是说……
众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翻涌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暗红色雾气。
编号114最后的话,犹在耳边。
“路……就在那里。”
“跳下去。”
“声音……会接住你们。”
疯子的话?
还是……最后的“启示”?
林深站在悬崖边,狂风将他的头发吹得狂舞。他看着下方那吞噬了编号114的、仿佛巨兽之口的红雾深渊,感受着体内那疯狂“共鸣”的畸变核心和烙印,感受着胸腔中“源质太阳”那奇异的“牵引”。
他想起王海最后的“回响”,想起“零号储藏室”里那上百个沉睡的烙印,想起一路走来所见的疯狂与扭曲,想起自己那被篡改、被赋予的“使命”。
关闭声源。
结束这一切。
答案,就在下面。
恐惧吗?
当然。
但他更害怕的,是带着疑问和未完成的使命,死在这半路上,或者……变成外面那些怪物的一员。
他深呼吸,转过身,看向瘫坐在地的叶岚、老陈,看向重伤濒死的亚诺,看向昏迷不醒的眼镜。
“你们……”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在狂风中几乎听不见,“留下。也许……还有别的路。”
“不。”回答他的是亚诺。这个重伤的老人,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用那根断掉的手杖(只剩下半截),支撑着,站了起来。他脸色惨白如鬼,但银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最炽烈的火焰。
“三十年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真相……就在下面。”
“我必须去。”
他看向叶岚和老陈:“你们……自己决定。留下,也许能活下去。下去……九死一生。”
叶岚和老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绝望中的最后疯狂。
对真相的最终渴求。
以及……一丝被这诡异环境、被编号114最后那“庄严”的跳崖所感染、所产生的、难以言喻的、近乎“宿命”般的……冲动。
“妈的……”老陈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挣扎着站起来,重新背起昏迷的眼镜,“来都来了……死也要死个明白!”
叶岚也站了起来,擦去脸上的泪水和污渍,眼神重新变得坚毅,甚至带上了一丝决绝的平静:“走吧。一起。”
没有更多的话语。
林深看着他们,缓缓点了点头。
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黑暗的洞穴,这咆哮的血色瀑布,这翻涌的红雾深渊。
转身。
面向悬崖。
纵身。
跃下。
紧接着,是亚诺。
然后是互相搀扶着的叶岚和老陈(背着眼镜)。
五道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归巢的雨燕,向着那翻涌着暗红色雾气的、深不见底的裂谷深渊,义无反顾地……
坠落下去。
狂风在耳边呼啸。
瀑布的轰鸣震耳欲聋。
暗红色的雾气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迅速缠绕上来,冰冷,粘稠,带着强烈的精神侵蚀。
下方,是无尽的黑暗,和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古老、庞大、充满了无尽悲伤与疯狂的……
“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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