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颠簸了将近三小时后,终于在一片被荒草和锈蚀铁丝网包围的废墟前停下。
林燚川跳下车厢,靴底踩上湿软的泥地。眼前是一片规模不小的建筑群,大多已经坍塌或半埋入土,爬满暗绿色的藤蔓和苔藓。最高的那栋楼还勉强保持着框架,但外墙剥落,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巨兽骨架。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味,还有一种更淡的、类似金属生锈的腥气。
“B-7区旧生物研究所,”沈鉴秋的声音在队伍前方响起,他手里摊开一张泛黄的旧图纸,“根据上周巡逻队的报告,这一带的蚀变读数有异常波动,但未发现大规模活性蚀变体。我们的任务是进入主研究楼,确认内部情况,采集环境样本,并搜寻是否有‘进化之锋’或其他非法组织的活动痕迹。”他收起图纸,目光扫过眼前这十来个年轻的面孔,“记住苏教官的话。探查,不是狩猎。保持队形,注意警戒。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队伍沉默地整理装备。林燚川检查了腰间的信号棒和采样瓶,又摸了摸那把配发的、主要用于近身格挡的短刃。掌心有些汗湿。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种混合着紧张和隐约兴奋的情绪。
云灼凑到他旁边,一边调整着护腕,一边低声说:“这地方看起来……比训练场带劲多了。”
“也危险多了。”林燚川提醒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些黑洞洞的窗户缺口。
沈鉴秋打了个手势,小队分成两组,从主楼两侧残破的入口进入。林燚川跟着沈鉴秋这一组,踏进了昏暗的内部。
光线透过破碎的天花板和窗户,在布满瓦砾和废弃设备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空气更加滞重,灰尘在光柱中缓缓翻滚。脚下不时踩到破碎的玻璃或陶瓷片,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楼层里被放大。
最初的十几分钟很平静。他们穿过几个像是办公室或实验室的房间,里面只剩下倾倒的柜子和锈蚀的仪器骨架。采样瓶里收集到的空气和灰尘样本,读数都在正常波动范围内。
但越往里走,林燚川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越明显。
太“干净”了。
不是说没有灰尘和破损,而是缺少那种“自然”蚀变区域常有的、难以言喻的混沌感。这里没有随意增生扭曲的怪异结构,没有那种仿佛有生命在暗处窥视的压迫感。相反,一些墙壁上的破损痕迹,边缘过于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切割过。在一处走廊转角,林燚川甚至看到地面有几道清晰的、非自然形成的刮擦轨迹,指向建筑深处。
他看向沈鉴秋。教官的脚步也放慢了,灰白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经验丰富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抬起手,示意队伍暂停。
就在这时,另一组通过简易通讯器传来压低的声音:“沈教官,我们在下层发现一个区域……门被强行破开了,里面有近期活动痕迹,还有一些……我们看不懂的设备残留。”
沈鉴秋眼神一凛:“位置?有没有看到人?”
“没有活人。但设备残留的灵焰波动痕迹……很杂,不像自然蚀变,倒像是……”
话没说完,一声尖锐的、仿佛金属扭曲的啸叫突然从建筑深处炸开!
林燚川头皮一麻,几乎同时,他感到胸口一热——不是情绪引发的灵焰躁动,而是某种外来的、带着强烈干扰性的波动扫过全身,让他体内的炽金灵焰猛地一滞,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把。
“灵焰干扰!”沈鉴秋低吼,“找掩体!这不是蚀变体!”
他的话音未落,正前方原本看似坍塌堵塞的走廊拐角处,几块厚重的混凝土块被猛地推开,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出,手中武器喷吐出并非灵焰色彩的、带着不稳定紫光的能量束!
“砰!砰!砰!”
能量束打在残破的墙壁和地面上,炸开一团团带着刺鼻臭氧味的紫黑色电浆,腐蚀性极强,混凝土瞬间被熔出坑洞。林燚川被沈鉴秋一把拽到一根承重柱后,灼热的气浪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袭击来得太快,太有针对性。对方显然熟悉建筑的布局,甚至预判了小队的行进路线。火力并非漫无目的,而是精准地压制着几个关键的移动和反击位置。
“是猎人!至少五个!”沈鉴秋背靠柱子,快速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一道紫光几乎贴着他的头盔掠过。“装备精良,有配合。云灼!报告你们那边情况!”
通讯器里传来云灼有些变调的声音和激烈的交火声:“我们被堵在下层通道了!也有伏击!他们……他们好像知道我们会分两组!”
中计了。林燚川心脏狂跳。这不是遭遇战,是早有准备的伏击。对方的目的……是什么?灭口?还是他们在这里发现了什么不该被发现的东西?
沈鉴秋脸色沉得可怕。他迅速从腰间取下那个苏墨筝给的银色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几枚手指粗细、通体银白的梭形金属体。他取出两枚,递给林燚川和另一名队员:“‘破障钉’,用力砸向敌人方向或者墙壁,能暂时扰乱一定范围内的异常能量场,包括他们的干扰装置。只有三秒效果,抓住机会,向云灼他们那边靠拢汇合!明白吗?”
林燚川用力点头,冰冷的金属体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三、二、一——扔!”
两枚银梭划过弧线,落在伏击者藏身的掩体附近。“叮”的轻响后,骤然爆开一片无声的银色涟漪。空气中那股令人灵焰滞涩的干扰波动瞬间消失了,连对方射出的紫黑色能量束都黯淡、扭曲了一瞬。
“走!”
沈鉴秋率先冲出,手中短刃亮起沉稳的土黄色光芒,并非攻击,而是重重顿在地面。一道低矮但坚固的岩质屏障“咔嚓”一声从地面突起,暂时阻挡了对方的视线和直射火力。小队成员趁机猫腰疾冲,向着通往下一层的破洞楼梯口移动。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下楼梯的瞬间,下层猛地传来云灼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重物撞击和闷哼。
“云灼!”林燚川心头一紧。
只见下方楼梯平台处,云灼被一个穿着暗灰色作战服、脸上戴着呼吸面罩的伏击者用一柄带有倒钩的奇特兵刃逼到了墙角。那伏击者动作狠辣刁钻,专门针对云灼灵焰调动稍慢的弱点攻击,云灼左臂的作战服已经被划开,渗出血迹,只能狼狈格挡,险象环生。
沈鉴秋眼中厉色一闪,没有丝毫犹豫,纵身就从楼梯缺口直接跃下!土黄色灵焰在他周身轰然腾起,比之前任何一次训练中展示的都要凝实、厚重,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撞向那个攻击云灼的伏击者。
那伏击者似乎早有预料,竟不硬接,反而诡异地一扭身,像是早有排练般向侧后方滑开。与此同时,楼梯上方,另一个一直隐藏在阴影里的伏击者头目显出身形。他手里端着的并非能量武器,而是一把结构复杂、仿佛弩炮般的装置,装置中心一颗暗红色的晶体正在疯狂抽取周围的灵焰波动——包括沈鉴秋全力爆发时逸散的那些。
暗红晶体光芒骤亮。
“教官小心!”林燚川的警告脱口而出。
沈鉴秋人在半空,旧力已发,新力未生。听到警告,他只来得及将大部分凝聚的灵焰向后回护。
一道凝实到近乎黑色的暗红光束,无声无息地从那弩炮装置中射出,速度快得惊人,并非射向沈鉴秋的要害,而是预判了他的落点,射向他为保护云灼而暴露出的右半身!
“嗤——!”
仿佛烧红的铁钎插入冰雪的声音。沈鉴秋闷哼一声,右肩连同部分胸口瞬间被那道暗红光束贯穿!土黄色的灵焰剧烈闪烁、溃散,他高大的身躯如同被重锤击中,从半空重重摔落在楼梯平台,滚了几圈才勉强用左臂撑住地面,但右臂已经软软垂下,作战服被灼开一个边缘焦黑的洞,下面的皮肉一片模糊,更可怕的是,伤口周围的血肉竟然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仿佛被什么力量侵蚀的暗红色,还在缓慢地蠕动、扩散。
“教官!”云灼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却被另外两名伏击者用火力逼回墙角。
楼梯上方的伏击者头目缓缓放下手中的装置,面罩下传来一声低沉沙哑、带着明显讥讽的嗤笑。
“灯塔的看门狗,还是这么喜欢替别人挡刀。”他的目光扫过重伤的沈鉴秋,又瞥了一眼下方某个方向,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可惜,这次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尤其是……下面那个‘宝贝’,可不是给你们这些死板家伙准备的。”
他的话音刚落,建筑深处,似乎是为了呼应他的话,隐约传来一阵低沉而有规律的“嗡……嗡……”声,像是某种陈旧的机器被重新激活,同时,一股奇异的、混合了冰冷机械感和某种生命脉动的灵焰波动,如同苏醒的潮水般,从他们脚下更深的地方,隐隐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