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鉴秋咳出一口带着暗红碎块的血沫,身体晃了一下,左手死死撑住旁边的水泥栏杆才没倒下。他腹部那个被暗红光束贯穿的伤口边缘,焦黑的皮肉下正透出不正常的暗沉红光,像是有余烬在里面闷烧。每一次呼吸都扯动伤口,让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林燚川!”他的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执行命令!带云灼,撤!”
楼梯下方的拐角处,林燚川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抠进砖缝里。他能听见上面云灼压抑的抽气声,能听见远处伏击者更换弹匣的金属轻响,更能听见沈鉴秋声音里那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燃烧的决绝。那声音让他想起训练场上,这位教官吼着“姿势不对!重来!”时的严厉,却又完全不同——里面多了一种让心脏发紧的东西。
“我不走!”云灼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墙角传来,“教官你——”
“闭嘴!”沈鉴秋猛地打断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血沫溅在生锈的栏杆上,“资料……在云灼的背包夹层。那是任务目标。林燚川,你听清楚,带资料和人,活着回去。这是……命令。”
他说完,缓缓站直了身体。那个动作很慢,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在对抗着巨大的痛苦。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五指张开,对准了楼梯上方那几名正在调整位置、准备下一轮攻击的伏击者。
林燚川的视野里,只能看到沈鉴秋侧后方的小半身影。他看见教官灰白相间的头发被不知何处来的气流拂动,看见那件染血的训练服背部,肌肉正以一种不自然的幅度绷紧、隆起。然后,他看见了一点光。
最初只是沈鉴秋左手掌心一点暗沉的、如同烧红铁块般的深红色。接着,那红色迅速蔓延,沿着他的手臂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管根根凸起,呈现出熔岩流淌般的纹路。深红的光芒透出衣物,将他整个左半边身体映照得如同即将炸裂的炉膛。
空气中传来焦糊味。不是火焰烧灼物体的气味,更像是……某种东西从内部开始崩解、燃烧的味道。
“他在引动灵核更深层的力量……”云灼的声音在颤抖,带着某种认知带来的恐惧,“不,不止……他在主动接纳侵蚀!为了短时间爆发!他会——”
话音未落,楼梯上方的伏击者头目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阻止他!”沙哑的吼声响起。
数道能量光束和实体弹丸同时射向沈鉴秋。但他不闪不避,只是将那只燃烧的左手,猛地向前一握。
轰——!
深红色的光焰并非向外喷发,而是先向内猛地一缩,仿佛将沈鉴秋整个人都吸进了那个炽热的原点。紧接着,狂暴的烈焰呈环状炸开!那不是有序的火焰喷射,而是失控的、带着金属碎屑和高温冲击波的爆炸性燃烧!水泥楼梯在高温中崩裂、融化,上方的伏击者被气浪狠狠掀飞,惨叫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里。
爆炸的强光让林燚川瞬间失明,灼热的气流拍在脸上,像一记滚烫的耳光。他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视野里残留着大片光斑。
光斑渐渐消退,他看到了沈鉴秋。
教官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但那个背影已经变了——左臂自肩膀以下,完全被一种半凝固的、如同熔岩和血肉混合而成的深红物质包裹,那些物质还在缓缓蠕动,向下滴落着灼热的浆液,在水泥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他的左半边脖颈和脸颊,也爬满了蛛网般的暗红色裂纹,裂纹深处透着光。他的身体微微佝偻着,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量,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变得异常低沉、夹杂着类似金属摩擦杂音的声音,再次吼道:“走——!”
这一个字,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了林燚川的脑子里。
走?抛弃这个正在用身体和灵魂燃烧,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的人?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带着所谓的任务资料,头也不回地逃进黑暗里?
训练场上的画面碎片般闪过。沈鉴秋按着他的肩膀,纠正他笨拙的灵焰引导姿势;沈鉴秋板着脸,罚他加练两小时基础动作,汗水浸透衣服;沈鉴秋指着自己脸上的疤,说“有些代价,付了就不能回头”;沈鉴秋在简报室里,平静地扛下所有违规的责任……
还有更早的,那个在“灯塔”大厅里,对他说“你的火,很亮”的敦厚汉子。
现在,这团火正在把自己烧成灰烬。
“不……”林燚川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他扶着墙,站直了身体。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撞得肋骨生疼,撞得喉咙发甜。那不只是愤怒,不只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蛮横的、拒绝接受眼前这一切的嘶吼。
凭什么?
凭什么守护者要这样燃烧殆尽?凭什么遵守规则的人要倒在阴影里的冷枪下?凭什么……他们必须逃?
炽热的感觉从心脏的位置炸开,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那不是失控的燥热,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无比的灼烫。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手背上,皮肤下隐隐透出炽金色的纹路,像是流淌的熔金。没有不受控制的外溢,没有混乱的波动,那金色沉静而汹涌地在他血管里奔流,呼应着心跳的每一次搏动。
楼梯上方,爆炸的烟尘稍散。伏击者头目从一堆碎石后爬起来,面罩碎裂了一半,露出下半张苍白的脸和一道渗血的嘴角。他盯着下方形态可怖的沈鉴秋,眼神惊怒,但更多的是狠戾。“强弩之末!集中火力,先解决这个疯子!”他哑声下令。
还能动的三名伏击者重新架起武器,能量光束开始凝聚。
沈鉴秋抬起那只已非人形的左臂,深红物质涌动,似乎要酝酿下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爆发。但他身体晃动的幅度更大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他侧后方冲了上来。
林燚川没有看沈鉴秋,也没有看楼上的敌人。他的眼睛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边缘,炽金色的微光稳定地亮着,不再闪烁不定。他越过沈鉴秋身侧时,速度并不快,但每一步踏出,脚边散落的水泥碎屑都微微震颤,浮起,又被无形的热力推开。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没有咒文,没有复杂的引导,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努力去“控制”。他只是想着——拦住那些射向身后的光。保护那个正在燃烧的背影。
嗡……
空气发出轻微的鸣颤。在他身前,一片炽金色的、半透明的火焰之幕凭空展开。不是喷射的焰流,也不是爆炸的火团,而是一面由无数细密金焰交织而成的、微微荡漾的屏障。它并不厚重,却凝实得仿佛拥有实质。
数道暗红和幽蓝的能量光束狠狠撞在金色屏障上!
预想中的剧烈爆炸没有发生。光束像是撞进了一片粘稠的、高温的琥珀,速度骤减,光芒在金焰中迅速分解、消融,发出滋滋的声响,最终只激起几圈涟漪般的火光荡漾,便彻底湮灭。
林燚川身体一震,向后退了小半步,脸色白了白。屏障也剧烈波动了一下,但并未破碎。
楼梯上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伏击者头目剩下的那只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铸炉期……的门槛?这怎么可能……”他嘶声道,“资料里他没到这种程度!”
沈鉴秋也怔住了。他侧过头,用那只尚未被侵蚀覆盖的右眼,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年背影。那并不宽阔的肩膀,此刻挺得笔直,炽金色的火焰之幕在他手中维持,稳定得超乎想象。他看到了少年紧抿的嘴唇,看到了那簇在瞳孔深处燃烧的、不再彷徨的金色火光。
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在他那爬满裂纹的嘴角边一闪而逝。像是欣慰,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云灼!”林燚川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只有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下面!那机器声的方向!去看看是什么!快!”
墙角后的云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没有再犹豫或争辩,一抹眼睛,抓起背包,矮身就朝着楼梯下方、那“嗡嗡”声和奇异灵焰波动传来的更深黑暗处冲去。
“想跑?!”伏击者头目怒吼,“拦住——”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燚川向前踏了一步。那面金色火幕随着他的步伐向前推进,炽热的高温让空气扭曲,让碎石表面开始发红、发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左手,同样虚握。
第二面稍小一些、但同样凝实的金色火幕,在他左侧缓缓凝聚成形。
双掌虚握,两面炽焰之墙一前一后,将他与沈鉴秋护在中间。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他年轻却紧绷的脸,照亮了沈鉴秋那半身狰狞的侵蚀痕迹,也照亮了上方伏击者们惊疑不定的眼神。
废墟深处,那低沉的机器嗡鸣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急促了。而在更上方的、未被爆炸波及的某段断裂横梁后的阴影里,一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灰色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下方楼梯间里,那团骤然炽盛起来的金色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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