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峡谷哨站没有真正的夜晚,只有深浅不一的灰。远处天际线偶尔划过不属于自然光的诡异色泽,将嶙峋山石的剪影映得像蛰伏的巨兽。林燚川靠在哨站外围一处半塌的砖墙边,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沙粒。白天那场混战留下的焦痕还在鼻腔里打转,混合着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腐败甜腥的气味。
他眼前反复闪过的不是尸傀燃烧的轮廓,也不是“蚀光藤”或“血爪”猎人仓皇退走的背影,而是老谢那双明亮得过分、似乎能称量人心的眼睛,以及那句轻飘飘的警告。
“小心点,‘血爪’的人睚眦必报。”
报复会以什么形式到来?他不知道。但眼下有更直接的问题需要处理。来到哨站的第三天,他已经从几个老驻守兵零碎的抱怨和刻意压低的交谈里,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传闻:最近两个月,在哨站辐射的几条主要巡逻路线外围,至少有三名落单的自由猎人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偶尔有侥幸逃回来的,也语焉不详,只提到遭遇了配合默契、手段狠辣的袭击者,目标明确——抢夺他们身上的补给、武器,以及任何有价值的“收获”。
这不是蚀变体干的。蚀变体不会只要物资,不留全尸。
张铁山对此的反应是加强了巡逻班次和人数,警告所有人员不得单独远离哨站安全范围。但追查?没有明确的证据指向特定势力,没有触及稳定区的直接利益,在资源紧张的灰域边缘哨站,这似乎并不在优先处理列表的前列。
林燚川的手指停了下来。沙粒从指缝漏下。
沈鉴秋的脸在记忆里晃了一下,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老猎人总是驼着背,把高大的身影缩起来,话粗粝:“燚川,有些事,等‘上面’反应过来,就太晚了。咱们干这行的,有时候眼睛得亮,手脚得更快。”
他吐出一口带着沙尘味道的浊气,直起身,朝着哨站角落里那间总是半掩着门、飘出劣质烟草和奇怪草药混合气味的板房走去。那是谢烛影的“临时落脚点”,兼营一些不那么上台面的信息交流和小宗物资置换。
门没关严,里面透出昏黄跳动的油灯光晕。林燚川推门进去,混杂的气味更浓了,还多了点陈年霉味。房间不大,堆满了各种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用油布包裹的条状物、以及一些装在玻璃罐里、浸泡在浑浊液体中的怪异标本。谢烛影正坐在一张歪腿的木桌后,就着灯光,用一块沾了油的软布擦拭着一把结构复杂、带有明显改装痕迹的手枪部件。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
“稀客啊,白天的‘净化者’。”谢烛影的话带着惯有的、那种懒洋洋的调侃,“灵焰恢复得挺快?年轻就是好。”
林燚川没接话茬,走到桌前。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我想打听点事。”
“哦?”谢烛影终于抬起眼皮,浅灰色的眼珠在灯光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我这儿消息很多,看你想听哪一类,也看……你打算用什么来听。”他放下手里的枪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副市侩的精明笑容又挂回了脸上。
强压下心头涌起的那股对这笑容和态度的反感,林燚川盯着他:“最近在附近袭击落单猎人的那伙人。你知道多少?”
谢烛影的笑容没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掠夺者啊……灰域的老鼠,哪儿都有。怎么,新人想当捕鼠夹?”他慢悠悠地靠回吱呀作响的椅背,“动机是好的,值得表扬。不过嘛……”
“不过什么?”
“不过情报有价,小兄弟。”谢烛影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尤其是这种可能牵扯到某个固定团伙、他们活动范围、大概人数、甚至可能的老巢位置的情报。风险不小,要价自然也不低。”
林燚川抿紧了嘴唇。他口袋里除了那枚徽章和哨站配发的少量基础补给券,一无所有。“我没有钱,也没有值钱的东西。”
“我知道你没有。”谢烛影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似乎早就在等着他这句话,“但你有别的东西。比如……‘灯塔’预备役的身份,定期外出巡逻的任务权限。”
林燚川的瞳孔收缩。
“别紧张,不是让你叛变或者偷东西。”谢烛影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下次巡逻,如果路线合适,帮我‘顺路’带回来一件小玩意儿。东西不大,也不重,就放在‘黑石涧’东侧那片旧时代车辆坟场深处,一辆翻倒的、锈得只剩骨架的集装箱卡车驾驶室里。具体位置我待会儿可以画给你。那地方偶尔会有低阶蚀变体游荡,但对能放那么大一个净化火环的你来说,不算什么难题吧?”
“什么东西?”林燚川的嗓音沉了下来。
“一块旧世界的电路板,或者类似的东西。大概这么大。”谢烛影比划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上面有些特殊的蚀刻纹路,看起来不像量产货。对我这样的怀旧技术爱好者有点研究价值。”他眨眨眼,“当然,对‘灯塔’或者别的什么大组织,那就是块没用的垃圾。你带回来,我把掠夺者团伙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公平交易。”
林燚川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旧世界遗物……在灰域,这往往意味着未知的风险。可能是无害的纪念品,也可能牵扯到麻烦的过去,甚至是某些危险技术的残片。谢烛影说得轻描淡写,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算计,让他本能地警惕。
“为什么你自己不去拿?”
“我?”谢烛影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我是个商人,不是猎人。打打杀杀,跟蚀变体玩捉迷藏,那是你们专业人士的活儿。我提供信息,你提供‘劳动’,各取所需,很合理。”
合理?林燚川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这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将“追查威胁、保护他人”这样的事,变成了一场冷冰冰的交易。他厌恶这种感觉,好像沈鉴秋的牺牲、那些失踪猎人的遭遇,在这些灰域生存者的天平上,都可以明码标价。
但他想起白天张铁山那张严厉的脸,想起高层将他“扔过来磨一磨”的冷淡评价。指望哨站组织力量深入清剿?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而每多等一天,可能就多一个猎人遭遇不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话有些发干:“只是带回来?东西给你,情报给我。之后两清?”
“两清。”谢烛影点头,笑容可掬,“我老谢做生意,讲究信誉。”
信誉?林燚川不太相信这个词会从对方嘴里说出来。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在这里,他没有可以完全信赖的队友,没有调动资源的权限,只有一腔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和这身刚刚踏入铸炉期、还远未成熟的力量。
“……好。”这个字吐出来,带着砂砾摩擦般的涩意。
“痛快!”谢烛影一拍大腿,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边缘焦黄的旧地图碎片和半截炭笔,就着油灯,快速勾勒起来。他的动作熟练,线条简洁却准确,很快标出了车辆坟场的大致方位和那辆集装箱卡车的特征。
“黑石涧离你们明天的常规巡逻路线偏差不大,绕过去大概多花一个小时。小心点,那里地势复杂,锈蚀得厉害,别踩空了。”他将地图碎片推过来,“东西用一块防震布包着,塞在驾驶座下面的夹缝里,灰扑扑的,不难找。”
林燚川接过地图,冰冷的纸张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看着谢烛影:“现在,能说你知道的了吗?”
“预付可不行,小兄弟。”谢烛影摇头,“规矩就是规矩。东西到手,情报奉上。我在这儿,跑不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可以先给你一句免费的忠告——那伙人,不是普通的流寇。他们手法干脆,撤离迅速,对附近地形非常熟悉。而且,专挑落单的、看起来有些收获的猎人下手。更……有计划的捕猎。”
捕猎。这个词让林燚川后背掠过一丝寒意。
他不再多说,将地图仔细折好,塞进内袋,回身离开了这间气味混杂的板房。门外,灰域带着铁锈味的风吹过来,稍稍驱散了胸口的窒闷,却带来了更深的沉重。
交易达成了。用一次违规的“顺手牵羊”,去换取铲除威胁的机会。这和他曾经想象的“守护”截然不同,充满了妥协和泥泞的灰色。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第二天巡逻,林燚川所在的小队果然经过了黑石涧附近。借着一次短暂的休整间隙,他以“探查侧翼异常能量反应”为由,获得了带队老兵的许可,独自偏离了主路线一段距离。按照地图的指引,他很快找到了那片巨大的车辆坟场。
无数锈蚀的钢铁残骸好似巨兽的尸骨,层层叠叠堆积在干涸的涧底,沉默地诉说着旧时代的终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机油变质后的怪味。他小心地在扭曲的金属框架间穿行,灵焰在体内徐徐流转,感知着周围的动静。几只低阶的、形如生锈铁皮拼接而成的蚀变体在远处徘徊,被他刻意绕开。
那辆翻倒的集装箱卡车很好找。驾驶室几乎被压扁,里面布满灰尘和蛛网。他俯身探进去,手指在冰冷粗糙的金属夹缝里摸索,很快触到了一个用厚实防震布包裹的硬物。扯出来,掸去灰尘,大小和形状确实如谢烛影所说。
他没有打开查看,只是迅速将其塞进随身携带的杂物包,回身离开了这片死寂的坟场。
回到哨站,交接完巡逻任务,他再次敲响了谢烛影的板房门。
这次,谢烛影似乎一直在等他。油灯比昨晚更亮了些,桌上还摆了两个粗糙的陶杯,里面是冒着热气的、颜色可疑的液体。
林燚川将那个包裹放在桌上,推向对面。
谢烛影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仔细看了看包裹的外观,尤其是几个特殊的捆扎结——那是他留下的暗记,确认未被拆封过。然后,他才露出笑容,拿起包裹,掂了掂,随手放到一旁。
“效率很高。”他赞了一句,从桌子抽屉里又抽出一张更详细的手绘地图,铺在两人之间。“那么,按照约定……”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用红炭笔圈出的区域,那里位于锈蚀峡谷更深处,靠近一片标记为“活性蚀变区”的边缘。“他们的临时巢穴,大概率在这里。一个半天然的山体裂隙,易守难攻,后面可能还有别的出口。人数在六到八个之间,至少两人灵焰觉醒,但强度不高,估计在点燃期徘徊。擅长伏击和配合,有使用自制弩箭和噪音干扰装置的记录。”
信息比林燚川预想的要详细。“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做我这行的,耳朵得灵。”谢烛影含糊地带过,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位置给你了,情报给你了。怎么用,是你的事。提醒一句,这些人滑溜得很,一次没打干净,后患无穷。最好能说动张头儿,派一队人,速战速决。”
林燚川仔细记下地图上的细节,点了点头。至少,有了明确的目标。
他欲走,谢烛影的却又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惯有的、意味深长的语调。
“小心点,小子。”谢烛影喝了一口陶杯里可疑的液体,咂咂嘴,“你要对付的,可不只是几个毛贼。”他顿了顿,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还有,你那个叫云灼的朋友,最近好像对‘快速变强’的门路很感兴趣。灰域里,这种门路……往往代价都不小。”
林燚川的脚步忽然顿住,倏然回头。
谢烛影却已经低下头,继续摆弄他那些枪械零件,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板房的门在身后关上,将油灯光晕和谢烛影的身影隔绝。林燚川站在门外昏暗的过道里,手里攥着那张标注了掠夺者巢穴的地图,手指略微发凉。
云灼……对快速变强感兴趣?
他想起了云灼那双过于明亮、似乎时刻在搜寻什么的眼睛,想起了在研究所废墟里,云灼看着重伤的沈鉴秋时,那混合了愤怒、自责与不甘的眼神。
一种比面对掠夺者更深的不安,悄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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