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穴的气味比林燚川预想的更难闻。 那是一种混合了腐肉、排泄物、劣质燃料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料的复杂臭味，从地图标注的废弃地下管道检修口缝隙里钻出来，像有实质的触手，缠绕着他的鼻腔。他伏在检修口上方一处混凝土残骸的阴影里，已经趴了将近二十分钟，呼吸压得极轻，炽金色的灵焰在体内缓慢流转，将五感提升到极限。 谢烛影给的地图很详细，甚至标出了几个可能的暗哨位置和换班间隙。但林燚川没全信。灰域里，对情报贩子交付百分之百的信任，等于把脖子递到铡刀下。 他先绕了远路，从另一侧崩塌的管道爬进去，在黑暗污浊的通道里匍匐前进了近百米，才抵达这处可以俯瞰下方“大厅”的裂缝。下方空间原本应该是旧时代的某处地下蓄水池或大型管道交汇处，穹顶高阔，如今被各种破烂板材、锈蚀铁桶和脏污的毛毯隔成一个个杂乱窝棚。中央生着一堆篝火，燃烧的似乎是浸了油脂的碎布和不明生物的骨头，火光跳跃，将扭曲的人影投在布满水渍和霉斑的墙壁上。 人数和情报基本吻合，七个，不，八个。林燚川的眼神扫过那些晃动的身影，心里计数。两个在火边翻烤着什么小型啮齿动物，油脂滴落，嗤嗤作响；三个围在一张用破门板搭成的桌子旁，低声争吵，手里摆弄着几件闪亮的小物件——可能是从受害者身上扒下来的饰品或武器零件；还有两个靠在远处的阴影里，似乎睡着了；最后一个，也是体格最魁梧的那个，正背对着林燚川的方向，和一个站在窝棚边缘阴影中的人说话。 林燚川的瞳孔稍稍收缩。 那个人不是掠夺者。他穿着裁剪合体、面料特殊的深灰色连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但让林燚川呼吸一滞的，是那人左胸位置，一个用暗红色丝线绣出的徽记——一个扭曲的、似乎正在旋转的螺旋，螺旋中心嵌着一枚微小但锐利的三角。 这图案他没见过，但那种冰冷、精密、与周围肮脏混乱格格不入的气质，让他想起了苏墨筝曾提到的那个名字——“进化之锋”。 交易似乎接近尾声。魁梧的掠夺者头目将一个小布袋递给灰衣人，后者接过，掂了掂，没有打开检查，只是稍稍点头。灰衣人随即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递了过去。头目接过，迫不及待地掀开一条缝，昏黄的火光映出盒内几支封装在透明管中的、泛着幽蓝光泽的液体。头目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脸上露出混杂着贪婪与亢奋的狞笑。 强化剂？还是别的什么？林燚川不确定，但本能告诉他，那绝不是好东西。云灼追寻的“快速变强”的门路，会不会就和这种东西有关？谢烛影的警告和眼前这一幕重叠，让他胃部发紧。 灰衣人似乎不愿多留，交易完成，便走向大厅另一侧一个更隐蔽的出口，动作轻捷无声，很快融入黑暗。掠夺者头目则捧着金属盒，咧着嘴，朝火堆边的手下走去，嘴里嚷嚷着什么，引起一阵粗野的欢呼。 时机稍纵即逝。 林燚川没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满是污浊的空气，炽金色的灵焰自手心悄然涌出，并非以往那种张扬爆裂的形态，而是凝成薄薄一层，贴合在皮肤表面，稍稍颤动，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铸炉期后，他对灵焰的控制精细了许多，更重要的是，他隐约触摸到了一种新的“感觉”——不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而是用灵焰去“共鸣”周围生命体的情绪波动。 这时，下方大厅里，贪婪、疲惫、麻木、暴戾……种种混乱的情绪像浑浊的潮水，冲刷着他的感知。那个头目的情绪最为炽烈，贪婪像燃烧的油脂，几乎要满溢出来。 林燚川从裂缝边缘滑下，落地时屈膝缓冲，被下方嘈杂的喧闹掩盖。他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阴影移动，目标明确——先解决远处那两个看似睡觉的暗哨。 第一个靠在墙角的掠夺者确实在打盹，怀里抱着一把老式步枪。林燚川靠近到三步距离时，他似乎有所察觉，眼皮动了动。但没等他完全清醒，林燚川已如猎豹般窜出，覆盖着灵焰的手掌并指如刀，精准劈在其颈侧。并非致命打击，但炽金灵焰携带的“净化”特质侵入，强行扰乱其体内微弱的灵焰循环，并冲击神经。掠夺者身体一僵，眼白上翻，软软瘫倒。 几乎在同一一瞬，林燚川手腕一抖，一枚用灵焰短暂加热后弹射出去的小石子，击中数米外另一个假寐者耳边的铁桶。 “铛！” 清脆的撞击声在相对安静的那个角落格外刺耳。假寐者惊跳而起，本能地就要去抓身边的武器。而这一跳，正好将咽喉暴露在早已预判其动作的林燚川面前。一记沉重的肘击，同样附带着灵焰的震荡，第二个暗哨闷哼倒地。 从落地到解决两个暗哨，不过五六秒时间。火堆边的喧嚣掩盖了细微的动静，暂时无人察觉。 林燚川没有停顿，如鬼魅般掠向中央火堆。他的出现太过猛地，正撕咬着烤鼠肉的一个掠夺者刚抬起头，就看到一道炽金色的身影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紧接着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撞塌了身后用破木板搭成的架子，杂物哗啦倾泻。 “敌袭——！”嘶哑的吼叫终于炸开。 篝火旁大乱。剩下的掠夺者仓促抓起手边的武器——砍刀、铁棍、一把弩箭——嚎叫着扑上来。他们的动作在普通人眼里或许算得上凶狠，但在林燚川经过“灯塔”基础训练、又历经生死锤炼的眼中，破绽百出，更被那些狂乱恐惧的情绪波动清晰地标记出来。 他不再保留。炽金色的火焰轰然腾起，环绕周身，却不是无差别地扩散，而是随着他的拳脚轨迹，凝成一道道短暂存续的焰流。一拳击出，火焰如枪，刺穿挥来的砍刀，余势砸中对方肩胛，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附带的净化之力让那掠夺者惨叫都变了调，体内微弱的灵焰被浇上沸水的雪，消融大半。 侧身避开捅来的铁棍，林燚川的手掌贴着棍身滑入，扣住对方手腕，炽焰一吐。掠夺者整条手臂的衣物一下子焦黑，皮肤传来灼痛，惨叫着松手。林燚川顺势夺棍，反手横扫，将另一个试图用弩箭瞄准的家伙砸翻。 战斗变成了一面倒的碾压。铸炉期的灵焰强度、精细的控制，加上“共鸣”带来的对敌人意图的隐约预判，让林燚川好似虎入羊群。每一次攻击都高效而致命，炽金火焰不仅造成物理伤害，更持续冲刷、瓦解着这些掠夺者本就驳杂不纯的灵焰根基。 魁梧的头目是最难缠的一个。他狂吼着丢开那个金属盒，从后腰抽出一把焊接着锯齿的厚重砍刀，刀身上竟然也附着了一层稀薄但暴戾的暗红色灵焰。他双眼充血，不管不顾地朝林燚川猛劈猛砍，力量颇大，刀风呼啸。 林燚川没有硬接，脚下步伐灵活变换，在对方狂暴却失序的刀光中穿梭。他“听”到了对方情绪里沸腾的愤怒、恐惧，还有一丝……对那盒子里蓝色液体的疯狂渴望。就是现在！当头目一刀劈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胸膛空门大开的一瞬，林燚川揉身直进，避开刀锋，覆盖着炽焰的右掌，重重印在其胸腹之间。 没有骨骼碎裂的巨响。头目庞大的身体一下子一颤，眼睛凸出，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他体内那团暗红色、充满掠夺意味的灵焰，被投入熔炉的残雪，在更精纯、更灼热的炽金火焰冲击下，飞速消融、溃散。他脸上狂暴的表情凝固，然后迅速被一种空洞的灰败取代，砍刀“哐当”落地，整个人晃了晃，仰面倒下，只剩下粗重却无力的喘息。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噼啪的燃烧声和几声痛苦的呻吟。 林燚川站在原地，喘息，周身的炽焰收敛。他环顾四周，还能动的掠夺者只剩下三个，都是年纪看起来很轻的面孔，缩在角落，满脸惊恐，手里的武器早就丢了，看向他的眼神看着择人而噬的怪物。 “别……别杀我们！”其中一个带着哭腔喊，“我们……我们就是混口饭吃！没、没杀过人！抢的东西都在这儿了！”他指着窝棚角落一个破烂木箱。 另外两个也跟着哀求，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林燚川看着他们。很年轻，可能比自己还小一点，脸上脏污也掩不住那份未脱的稚气和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他们身上的灵焰波动微弱而混乱，和刚才那头目截然不同，更为了在灰域活下去，胡乱觉醒了点皮毛，或者用了什么劣质刺激手段。 杀了他们吗？按照“灯塔”某些极端执行者的逻辑，这些掠夺者团伙成员，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危害稳定区外围秩序的渣滓，净化了干净。沈鉴秋会怎么选？林燚川想起老猎人脸上那道疤，想起他挡在云灼身前的背影，想起他最后燃烧灵核时，眼里那份决绝却依然温和的光。 他握了握拳，指头因为用力而稍稍发白。炽金色的火焰在手心明灭不定。 最终，他走了过去。在那三个年轻掠夺者绝望的中，伸出手，依次按在他们的额前。炽焰吞吐，温和却不容抗拒地侵入，将他们体内那点本就脆弱的灵焰根基彻底震散、化去。过程很快，三人只是身体剧烈颤抖，发出短促的痛哼，随即瘫软下去，眼神变得涣散而茫然——从此，他们再也无法点燃灵焰，重新变回比普通人更虚弱一点的体质，在灰域这种地方，这几乎等同于判了缓刑。 “滚。”林燚川的有些沙哑，“别再让我看见你们干这个。” 三个年轻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相互搀扶着，趔趄冲向出口，头也不敢回。 林燚川没去看他们逃离的背影。他走到那头目身边，捡起那个掉落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五支幽蓝色液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妖异的光泽。盒盖内侧，刻着一个微小的、与那灰衣人胸口徽记相似的扭曲螺旋。 他又在头目身上摸索了一下，找到那个之前交给灰衣人的小布袋。倒出来，是几块大小不一的、带有暗淡能量反应的蚀变结晶碎片，品质低劣，但确实是灰域硬通货。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窝棚最深处，那个被破烂毛毯半遮住的角落。那里堆着不少抢来的杂物，但有一件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边缘不规则的碎片，材质非金非玉，入手冰凉。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但在篝火跳动的光芒映照下，裂痕深处似乎有微光流转。林燚川将它举到眼前，仔细看去。 裂痕交织的镜面中，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但紧接着，那影像似乎波动了一下，有另一张面孔在深处一闪而过——一张他从未见过的、冰冷而扭曲的脸，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林燚川手一抖，差点将碎片丢出去。他定了定神，再看去时，镜中只有自己惊疑不定的倒影，以及瞳孔边缘，那不受控制隐隐溢出的、一点炽金色的火芒。 大厅里死寂一片，只有篝火渐弱，阴影从四面八方合拢。他握着那冰冷的碎片，和那盒幽蓝的药剂，站在一堆呻吟的躯体中间，忽然觉得，谢烛影说的“不只是几个毛贼”，或许比他想的，还要麻烦得多。 而镜中那一闪而逝的陌生面孔，像一根冰冷的刺，悄然扎进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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