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余烬彻底冷透时，林燚川离开了那处地下巢穴。他没有处理那些呻吟的掠夺者，只是用从他们身上搜出的粗劣绳索，将还能动弹的几个捆结实，扔在了检修口附近显眼的位置。锈蚀峡谷哨站每天都有巡逻队经过，发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至于之后是押回哨站审判，还是被其他灰域势力捡了便宜，他不想管，也管不了。
回到哨站分配给自己的那间狭小板房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林燚川反锁上门，将沾满污迹的外套扔在墙角，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着手臂和脸颊上已经干涸的血渍，也让他因战斗和那诡异碎片而躁动的情绪略微平复。
擦干脸，他走到床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
左手是那盒幽蓝色的药剂，触感冰凉，金属盒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右手便是那枚边缘不规则的碎片。这时在窗外透进的、并不明亮的天光下，它看起来更加不起眼，灰扑扑的，像一块从旧机器上崩落的普通零件。只有当他凝神注视时，那些蛛网般的裂痕深处，才会若有若无地流转过一丝微光。
林燚川将它举到眼前，再次看向裂痕交错的镜面。
映出的首先是自己疲惫的脸，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瞳孔边缘，那点炽金色的火芒比平时更加明显，刚刚的战斗余韵还未完全平息。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尝试让灵焰平复。镜中的火芒随之暗淡了些许，但并未完全消失。
就在他注意力集中在控制灵焰的一瞬，镜面里的影像忽然模糊了一下。
不是错觉。林燚川屏住呼吸，维持着灵焰流转的状态，紧紧盯着碎片。
裂痕活了过来，细微地蠕动、延伸。镜中自己的倒影开始扭曲，五官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跃动的、炽金色的火焰虚影。那火焰本该是他灵焰的映照，温暖而明亮，可这时看去，火焰的核心深处，却缠绕着几缕不易察觉的、暗沉如淤血的深红。那深红并非静止，而是有生命的触须，随着火焰的跃动慢慢扭摆，散发出一种冰冷而暴戾的感觉。
林燚川心头一紧。
他认得那种感觉。就在不久前，面对那些嚎叫着扑上来的掠夺者，当他用灵焰凝聚的短刃划开对方喉咙，感受到温热血浆溅上手臂的一下子，心底确实曾涌起过一股陌生的、近乎畅快的毁灭冲动。那冲动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随即被更强烈的厌恶和后续的战斗紧张所覆盖。
可现在，这枚碎片，将那一闪而逝的阴影，清晰地映照了出来。
他忽然移开视线，胸口有些发闷。镜中的异象随之消失，碎片又恢复了那副灰扑扑的模样。他把它放在床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碎片冰凉的边缘。
这东西……能映照出灵焰深处的“东西”？那些连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杂质、阴影，甚至……侵蚀的痕迹？
沈鉴秋的脸忽然浮现在脑海。老猎人脸上那道疤，还有他燃烧灵核时，手臂上浮现的、令人不安的异样光泽。
“灵核侵蚀……”林燚川低声念出这个词，喉咙有些发干。灯塔的教材里将其描述为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污染”，是使用力量的必然代价。可教材从未说过，侵蚀可能以如此具体、如此狰狞的形式，潜伏在每一次情绪波动，每一次力量释放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碎片。这次，他不再看自己，而是尝试将一丝极细微的灵焰注入碎片边缘。
碎片微微震颤了一下，表面的微光变得明显了些。林燚川犹豫片刻，将它对准了板房唯一的小窗。窗外是哨站清晨开始活动的景象：几个早起的猎人正在空地上活动筋骨，远处炊烟袅袅升起。
碎片没有映出窗外的景象。裂痕之中，流淌过的是一片模糊的、不断变幻的灰白光影，偶尔夹杂着几丝黯淡的色彩，代表着那些猎人平缓稳定的灵焰状态，没有什么特别。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蹦跳着穿过空地，朝这边跑来。
是云灼。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活力十足的笑容，正跟路过的一个猎人熟络地打着招呼，手里还晃荡着个油纸包，大概是刚领到的早餐。
林燚川本能地地将碎片对准了那个方向。
镜面一颤。
云灼的身影在碎片中变得清晰，但又完全不同。他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依旧，可在碎片映照出的灵焰轮廓里，那笑容的底色却是一片焦灼的、不断翻涌的暗黄色，好似被文火慢煎的油。更让林燚川呼吸停滞的是，在云灼灵焰轮廓的边缘，缠绕着几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蓝色流光。那灰蓝色冰冷、缥缈，与他自身灵焰活泼跃动的质感格格不入，好像不久前才沾染上的、尚未完全消散的陌生感觉。
进化之锋？
谢烛影意味深长的提醒炸响在耳边——“你那个叫云灼的朋友，最近好像对‘快速变强’的门路很感兴趣。” ，奔跑中的云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一顿，扭头朝板房窗口这边望来。林燚川迅速将碎片收回，握紧，那股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燚川！你在里面吧？开门！”云灼的在门外响起，伴随着轻快的敲门声。
林燚川将碎片和药剂盒飞快塞进枕头底下，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走过去拉开了门。
云灼带着一身晨间的凉气挤了进来，脸上笑容灿烂依旧，将手里的油纸包递过来：“刚出炉的杂粮饼，还热乎！你昨晚又跑出去加练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没睡好。”林燚川接过饼，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混合着一点咸味。他借着咀嚼的动作，仔细看着云灼。眼前的伙伴眼神明亮，动作轻快，和碎片里映照出的那片焦灼暗黄与陌生灰蓝，似乎完全是两个人。
“有事？”林燚川问。
“当然有好事！”云灼眼睛更亮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嗓音，却压不住话里的兴奋，“我打听到一个地方，燚川，就在灰域外围，离哨站不算太远。是个……嗯，私人性质的训练场。”
“训练场？”
“对！不是灯塔那种按部就班的套路。”云灼搓了搓手，“听说那里有特殊的‘环境’，能极大刺激灵焰活性，加速掌控力的锤炼！效果比常规训练强好几倍！很多自由猎人和有点门路的预备役都偷偷去。”
林燚川慢慢嚼着饼，没说话。
云灼见他没立刻反对，说得更起劲了：“你看，咱们在预备役里，进度已经算快的，但跟那些正式猎人比，还是不够看。沈教官那事……你也知道，光有热血不够，得有实实在在的力量，才能保护想保护的，做到想做到的。那个地方，就是个捷径！”
“有代价吧。”林燚川咽下最后一口饼，嗓音平淡。
云灼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展开，摆了摆手：“肯定要花点积蓄嘛，灰域里什么不要钱？但比起提升实力，这点付出值得！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试试？就这个休息日，我路线都打听好了。”
林燚川看着云灼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还有那笑容下，一丝连本人或许都未察觉的急切与不安。他想起了碎片边缘那冰冷的灰蓝色流光。
“我再想想。”他说。
“还想什么呀！”云灼有些急了，“机会难得！我好不容易才……”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林燚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那视线并不严厉，却让云灼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房间里的气氛莫名地安静了一瞬。
“……好吧，你再想想。”云灼摸了摸鼻子，笑容稍微收敛了些，但眼神里的热度没退，“反正我肯定要去。变强的机会，抓住了才是自己的。你早点休息，回头再说。”
他回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背影依旧轻快，却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
门关上。林燚川站在原地，听着云灼的脚步声远去。他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枚碎片。指头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冰凉，而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像与他心跳隐隐共鸣的微温。
碎片安静地躺在他，裂痕深处，微光流转，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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