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云灼的脚步在哨站外围的碎石坡上停住,有些诧异地回过头。天光是一种浑浊的灰黄色,照得他栗色的头发也黯淡了几分。
林燚川站在坡下,背着一个不起眼的旧背包,风衣领子竖着,挡住了小半张脸。他走到云灼身边,视线扫过对方腰间鼓囊囊的装备带——比平日巡逻时多带了两罐高浓度灵焰稳定剂,还有一捆显然是黑市流通型号的应急绷带。
“你……”云灼眨了眨眼,随即嘴角咧开,“想通了?”
“带路。”林燚川没接话,只是简短地说。他昨夜几乎没睡,镜核在枕头下断断续续地发烫,像一颗不安的心脏。天亮时,他把它塞进了背包最里层,用沈鉴秋留下的那枚旧徽章压住。徽章冰凉的金属触感,多少抵消了一些那东西带来的躁动。
云灼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回身继续往上走。“我就知道!那地方,不去看一眼太亏了!”
他们没走哨站的正规巡逻路线,而是沿着一条被废弃车辆和坍塌广告牌半掩的小径,蜿蜒深入锈蚀峡谷的侧翼。风声在嶙峋的石笋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回响。越往前走,人工建筑的残骸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某种酸性物质长期腐蚀形成的、布满孔洞的怪异岩层。空气里飘着一股轻声的、类似金属锈蚀又混合了某种甜腻腐败物的气味。
“快到了。”云灼压低,指了指前方一片看似毫无异常的岩壁。走近了,林燚川才注意到岩壁底部有一道被巧妙伪装成岩石裂纹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隙深处透出隐约的、跳动的人造光源,还有沉闷的撞击声与模糊的喧哗,像隔着一层厚布传来。
云灼熟门熟路地侧身挤了进去。林燚川跟在他后面,岩壁内部阴冷潮湿,石头上凝结着水珠。通道向下倾斜,走了约莫三四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地下空洞,被人为改造过。岩顶悬挂着几盏摇晃的瓦斯灯,投下昏黄不定的光晕。空气浑浊不堪,汗味、劣质烟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空洞中央,用生锈的铁板和废旧轮胎围出了一个简陋的方形场地,那就是“擂台”。
这时,擂台上有两个人正在搏斗。不,那几乎不能称之为搏斗,更好像最原始野蛮的互殴。其中一人体型壮硕,裸露的上身布满青黑色的血管状凸起,每一次挥拳都带着不正常的呼啸声,灵焰是浑浊的土黄色,粘稠得像泥浆。他的对手是个瘦小的男人,动作快得有些诡异,指头延伸出半尺长的、暗紫色的灵焰尖刺,不断试图刺向壮汉的眼眶与咽喉。两人身上都已见血,擂台边缘的暗红色污渍层层叠叠,不知积累了多少次。
擂台四周或站或蹲,围了二三十人。他们穿着各异,有的像落魄猎人,有的干脆就是匪徒打扮,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脸上泛着兴奋的油光。叫骂声、下注的吆喝声、骨头撞击的闷响,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撞得人耳膜发胀。
林燚川的胃部一阵收缩。这场景比他预想的更……赤裸。没有规则,没有底线,甚至看不到多少对力量的尊重,只有最直接的暴力和对结果的渴求。
“怎么样?”云灼凑到他耳边,嗓音里压着激动,“够劲吧?这才是实战该有的样子!灯塔那些训练场,软绵绵的,打起来都怕伤着人,能练出什么?”
林燚川没吭声。他的视线落在擂台边一个角落,那里蹲着个干瘦的老头,面前摆着几个脏兮兮的瓶子。一个刚刚输掉、捂着流血胳膊走下台的猎人,趔趄着过去,丢下几枚旧时代硬币,抓起一个瓶子就往嘴里灌。瓶子里是某种暗绿色的粘稠液体,喝下去后,那人苍白的脸上迅速涌起病态的潮红,胳膊上的流血似乎也缓了些,但眼神却更加涣散。
“那是什么?”林燚川问。
“刺激灵焰活性的‘药’呗。”云灼不以为意,“效果猛,就是有点伤身。不过来这里的人,谁在乎那个?能赢就行。”
这时,场中的壮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土黄色的灵焰炸开,将瘦子震飞出去,重重撞在轮胎围栏上,滑落下来不动了。壮汉喘着粗气,举起双臂,迎接周围零星的、参差不齐的欢呼。他的眼睛在瓦斯灯下泛着不正常的红。
“该我了!”云灼眼睛一亮,就要往前挤。
林燚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上去跟这种人打?”
“不然来干嘛?观摩啊?”云灼试图挣开,没成功,有些恼火地回头,“放开,川子。我知道分寸,就打一场,试试手!”
“试手?”林燚川压低,力道却未松,“你看看他们用的都是什么手段?那灵焰颜色都不对劲!还有那些‘药’,那根本是在催化侵蚀!这地方不是在锤炼力量,是在贩卖自毁!”
周围有人看了过来,眼神不善。
云灼脸上那层惯常的笑容消失了。“贩卖自毁?林燚川,你以为灯塔教的那套就是唯一正路?按部就班,慢慢打磨,等侵蚀来了再哭爹喊娘?你看看沈队!”他话陡然提高,又一下子压下去,眼圈有点发红,“沈队倒是守规矩,讲道义,结果呢?躺在那儿的是谁?!”
林燚川像被迎面打了一拳,手指松了一瞬。
云灼趁机抽回胳膊,后退半步,胸膛起伏。“我不想哪一天也那么躺下,不想等到需要保护什么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力量不够!这里的方法是不好看,是危险,但它快!我需要变快!”
“快了然后呢?”林燚川盯着他,“变成擂台上那种怪物?还是喝药喝到灵核崩掉?云灼,力量不是这么来的!”
“那该怎么来?像你一样,天天对着镜子怀疑自己灵焰里有没有黑影?”云灼的话像刀子,精准地扎进林燚川最不安的地方,“你连自己都信不过了,还来管我?”
两人对峙着,擂台上的喧哗似乎成了遥远的背景音。瓦斯灯的光在云灼脸上晃动,林燚川清晰地看到那双曾经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这会儿烧着一种陌生的、焦灼的火。他想起了镜核映出的那丝灰蓝。
“我不是……”林燚川喉咙发干。
“你就是被灯塔那套框住了!”云灼打断他,语气带着失望和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尖锐,“他们告诉你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你就信了。他们告诉你力量要控制,要谨慎,你就怕了。可这世道,按部就班的人死得最快!”
他的话引来旁边几个人的嗤笑和附和的视线。
这时,一个嗓音插了进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说得不错。规则,本就是弱者用来束缚强者的绳索。”
林燚川和云灼同时转头。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比云灼大不了几岁,穿着裁剪合体的深灰色猎装,料子比周围所有人都好。他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五官清秀,甚至有些文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滚着某种近乎狂热的专注。他就站在几步外,似乎已经听了一会儿,这会儿正看着云灼,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评估般的笑意。
“自我介绍一下,”年轻人略微颔首,姿态随意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裴夜。我觉得,我们或许能聊一聊。”
他的掠过林燚川,并未停留,重新聚焦在云灼身上,尤其是云灼那双尚未平息激动情绪的眼睛。
“敢于正视自己对力量的渴望,是觉醒的第一步。而这里……”裴夜稍稍抬手,指了指喧嚣的擂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不过是些不得其门而入的可怜虫,用透支未来的方式,换取一点可悲的即时快感。”
他向前半步,压低,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
“真正的力量,属于敢于直视本质,并勇于攫取的人。我们‘进化之锋’,欢迎这样的有识之士。”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如果你厌倦了缓慢和桎梏,想试试更清晰、更高效的路径……或许,我们可以给你提供一个选择。”
云灼愣住了,脸上的怒意和激动慢慢被一种混杂着惊疑与强烈好奇的神情取代。他张了张嘴,没立刻发出。
林燚川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裴夜。进化之锋。那个伏击者口中、苏墨筝提醒过的组织。他就这样出现了,在这个混乱污浊的地下擂台边,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精准地找到了目标。
背包深处,那枚被徽章压住的镜核,毫无征兆地,忽然变得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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