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灼的脚已经朝着擂台方向迈了半步。
裴夜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扎进了他最焦躁不安的那处神经。更快,更高效,清晰的道路……这些词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盖过了擂台上拳拳到肉的闷响和人群的嘶吼。他眼睛里的光剧烈地闪烁着,看看裴夜那张带着蛊惑笑意的脸,又看看擂台上那个刚刚用一记狠辣肘击放倒对手、正高举双臂接受欢呼的瘦高猎人。那猎人裸露的手臂上,血管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紫色,灵焰波动紊乱却强横。
“等等!”林燚川举手,抓住云灼的小臂。触手一片冰凉,甚至能感觉到肌肉在稍稍颤抖。“你不能去!你听见他刚才说的了吗?那是‘进化之锋’!沈队和苏教官都提过,他们——”
“他们怎么了?”云灼扭过头,有点发尖,带着被反复阻拦后积蓄的恼火,“他们比‘灯塔’更敢说真话!至少他们不藏着掖着,承认人就是想变强!”他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眼睛瞪着林燚川,“松开!我就去看看,又不一定……”
“看看?”林燚川手指攥得更紧,背包贴着的后背位置,那镜核烫得像块烙铁,灼热感穿透了布料,让他心慌意乱。“你看看这周围!”他压低嗓音,扫过那些眼神狂热、呼吸粗重、身上或多或少带着异常色泽的观众,“看看台上那些人!他们的灵焰颜色对吗?状态对吗?那根本不是锤炼,是透支!是往火堆里浇油,烧得快,灭得也快!”
裴夜好整以暇地站在两步之外,好像在欣赏一场有趣的争执。他甚至还侧头,对旁边一个穿着黑色皮坎肩、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光头汉子抱着胳膊,闻言瞥了林燚川一眼,嘴角扯出个不耐烦的弧度。
“小子,”光头汉子粗嘎,像砂纸磨过铁皮,“咱们这儿有规矩。想劝朋友,边上劝去,别挡着别人下注,也别碍着选手备场。”他下巴朝擂台旁边一个用脏兮兮的帘子隔开的小区域扬了扬,“‘灰鼠’刚赢了一场,状态正热,下一场马上开始。你朋友要是想试试,现在去后面打一针‘催化剂’,还赶得上。”
打一针。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喝口水。
云灼的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那光芒里混杂着恐惧、兴奋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他又用力挣了一下。
林燚川没松手。他盯着那光头汉子,又看向裴夜。裴夜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打量。
“他不去。”林燚川说,嗓音不大,但很硬。
“啧。”光头汉子啐了一口,站直了身体。他个头比林燚川高出近一个头,厚实的胸膛像堵墙。“这可由不得你说了算。咱们这儿,讲究个自愿。”他拍了拍手,立刻有两个穿着类似打扮、眼神凶狠的汉子从人群边缘靠了过来。“要么,你自己松手,让你朋友自己选。要么……”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咱们帮你松。”
气氛一下子绷紧。周围几个注意到这边动静的观众非但没散开,反而饶有兴致地围拢了些,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云灼的脸色白了白,他看看围上来的两条汉子,又看看林燚川紧绷的侧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裴夜这时稍稍叹了口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看,这就是‘灯塔’的方式。用束缚代替引导,用禁令扼杀可能。连朋友的选择,都要粗暴干涉。”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落在云灼脸上,“力量之路,终究是孤独的。敢不敢为自己迈出那一步,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你闭嘴!”林燚川转头,炽金色的光几乎要从他眼底喷出来。背包里的镜核烫得他后背生疼,那灼热好像顺着脊椎爬上来,烧得他脑子嗡嗡响,某种压抑了许久的暴戾情绪被眼前这阴阳怪气的家伙、被这污浊混乱的环境、被云灼那蠢蠢欲动的眼神,撩拨起来。
光头汉子失去了耐心。“扔出去!”他挥手。
靠得最近的那个打手狞笑着抓向林燚川的肩膀,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别着家伙。
林燚川没躲。他甚至没看那只抓来的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云灼身上,在裴夜那可恶的脸上,在周围这片令人作呕的喧嚣里。某种东西在他胸膛里炸开了。
抓住云灼小臂的手忽然发力,不是拉开,而是狠狠将他向后一拽,同时自己侧身半步,挡在了云灼和那打手之间。动作快得让那打手抓了个空。
“走!”林燚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对云灼说的。
但云灼没动。他被拽得一个趔趄,站稳后,脸上血色褪尽,却咬着牙,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看着擂台方向,看着那个刚刚掀开帘子走出来、手臂上暗紫色血管更显狰狞的瘦高猎人“灰鼠”。
打手抓空,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骂了句脏话,这次直接一拳捣向林燚川的面门,拳风里带着微弱的灵焰波动,显然也是个猎人,只是灵焰稀薄而浑浊。
林燚川格挡。小臂撞上对方拳头,发出一声闷响。力量不小,震得他手臂发麻。几乎同时,另一个打手从侧面扑来,手里多了截短棍,裹着一层令人不舒服的灰绿色灵焰,砸向他肋部。
躲不开了。
林燚川瞳孔一缩。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烦躁。这些虫豸!这些烂泥里的东西!也配挡他的路?也配用这种下作手段?
炽热的感觉从胸腔深处爆开,不再是镜核带来的外部灼烫,而是源于他自身,源于那簇自苏醒以来就未曾真正平息过的火焰。他没有试图去引导,去控制——就像之前无数次训练和危急关头所做的那样。这一次,某种更原始、更暴烈的东西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金色的光,炸开了。
不是温和的流淌,不是有形的凝聚,而是一次毫无保留、蛮横无比的爆发。以林燚川为中心,炽金色的焰浪轰然扩散,好似一个微型的太阳在这昏暗污浊的地下空间里忽然点亮!
“啊——!”正面挥拳的打手首当其冲,惨叫一声,拳头上的微弱灵焰一下子被吞噬,整条手臂的衣袖化作飞灰,皮肤上泛起大片灼伤的红痕,人被气浪掀得倒飞出去,撞翻了两个看客。
侧面袭来的短棍在触及焰浪的,那层灰绿色灵焰便发出“嗤”的声响,好似冷水滴入热油,急剧消融。持棍的打手惊骇欲绝,撒手后撤,但手背还是被几缕窜出的金焰舔舐,立刻皮开肉绽,焦黑一片。
离得最近的光头汉子怒吼一声,身上腾起土黄色的、厚重但迟钝的灵焰,勉强抵住了第一波冲击,却被灼热的气浪逼得连连后退,脸上被烤得发红发烫。
裴夜在焰浪爆开的一瞬就向后飘退,动作轻盈得像片叶子。他身周浮现出一层稀薄的、不断扭曲变幻的暗影,将袭来的热浪和光焰悄无声息地“吞没”了一部分。他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消失了,浅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焰浪中心的林燚川,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异,随即化为更浓烈的、近乎贪婪的兴趣。
最惨的是周围那些普通的看客和赌徒。他们尖叫着,推搡着,像被惊扰的蚁群。离得近的几个人头发卷曲冒烟,皮肤刺痛,衣物出现焦痕。热浪席卷了整个擂台周边,连擂台上刚走出来的“灰鼠”都吓了一跳,不由得摆出防御姿势,手臂上暗紫色血管剧烈跳动。
混乱,升级。
林燚川站在金色焰浪的中心,剧烈地喘息着。他感觉身体里的力量被这一次爆发抽空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般的疲惫和……后怕。他看到了飞出去的打手,看到了周围人脸上的惊恐和痛苦,看到了被热浪波及的无辜者。
失控了。又失控了。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这一次,他没有在保护谁,没有在对抗明确的蚀变怪物,他只是在发泄怒火,而代价是周围的一切。
炽金色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收缩,最终缩回他体内,只在皮肤表面留下的、迅速消退的金色纹路。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和惊恐的汗味。
一片狼藉中,裴夜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鼓掌,一下,两下,在压抑的呻吟和哭喊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精彩。”裴夜说,他慢慢走近几步,眼睛发亮,好像刚才的混乱和伤亡不值一提。“如此纯粹,如此暴烈……未经雕琢的瑰宝。”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盯着林燚川苍白的脸,“炽金色的火焰……我早该想到的。顾烬河大人一直在寻找特别的‘火种’。他会对你非常、非常感兴趣的。”
林燚川一下子,眼神凶狠,却掩不住深处的虚浮。
裴夜笑了笑,不再看他,转而看向一直呆立在原地的云灼。云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呆呆地看着一片混乱的现场,看着那个被灼伤手臂、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打手,看着林燚川颤抖的背影。
“看到了吗?”裴夜对云灼说,嗓音轻柔得像恶魔的低语,“这就是差距。规训,只会压抑本性,制造这种不稳定的爆发。而引导……能让它燃烧得更耀眼,更受控制。”他顿了顿,“选择,依然在你。”
说完,他竟不再停留,,身影诡异地闪烁了几下,便没入尚未完全平息混乱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云灼……”林燚川喘匀了一口气,转过身,想举手去拉他。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充斥着自责和未能阻止裴夜的懊恼,只想先把人带离这个鬼地方。
云灼却一下子向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手。
林燚川的手僵在半空。
云灼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未褪的惊悸,有一丝茫然,有对强大力量的震撼,或许还有一点点残留的向往,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疏离和……恐惧?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擂台方向——那里,主办方正气急败坏地指挥人手收拾残局,光头汉子正恶狠狠地瞪向他们——然后,扭头,挤进尚未散尽的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燚川想追,脚步却像灌了铅。周围投来的视线充满敌意和畏惧,几个主办方的打手正在光头汉子的低吼声中,忍着伤痛重新围拢过来。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烟草气味的手搭上了林燚川的肩膀。
“别愣着了,小子。”谢烛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灰风衣上沾了点灰尘,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但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再不走,真走不了了。这边我来应付,你从后面那个堆废料的通道出去,左拐,第三个岔口右转,一直走能回到地面。”
他推了林燚川一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然后,他转过身,迎着那几个围上来的打手走去,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圆滑笑容,手里变戏法似的摸出几枚色泽暗淡但分量不轻的旧时代金属币。
“几位,消消气,一点误会……我这小兄弟年轻火气旺,你看这损失……”
他的话被甩在身后。林燚川摇晃着按他指的方向冲进那条堆满锈蚀金属和破烂木箱的狭窄通道,冰冷的空气混杂着霉味灌入肺里,却压不住心头那团冰冷的、越烧越旺的火焰。
裴夜的话在耳边回响。
云灼最后那个眼神,在眼前晃动。
背包里,那枚镜核,依旧残留着滚烫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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