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十七号稳定区东侧边缘,“铁砧”街区。
林燚川把最后一块修补用的薄铁板敲进木架,直起腰,擦了把额头的汗。空气中飘着老陈熬煮的草药味,混杂着远处锅炉房隐约的煤烟气息。街灯昏黄,光晕只够照亮门前几步路,再往外便是沉甸甸的、属于灰域方向的浓黑。但在这里,在这条挤满了旧时代修补铺、小手工作坊和廉价公寓的窄街上,一切还维持着一种紧绷的、习以为常的安宁。
“行了,陈伯,窗框补好了,这两天别急着开。”林燚川跳下凳子,将锤子递还给从里屋走出来的老人。
陈暮接过工具,花白的眉毛拧着,目光在林燚川沾了灰渍的额角和略显单薄的外套上停了停。“又忙到这么晚?灶上还温着粥,喝一碗再走。夜里寒气重。”
“不用了陈伯,我吃过了。”林燚川摆摆手,习惯性咧开一个笑,左眉尾那道浅疤跟着动了动。他知道老人总想多照顾他一点,就像照顾这条街上其他没了爹妈或独自挣扎的年轻人一样。“沈叔他们巡逻队快换班了,我正好去路口看看。”
陈暮没再坚持,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硬糖,塞进林燚川手里。“带着。见到沈队长,替我问声好。让他……也当心些。”
糖块带着老人掌心的微温,和一丝受潮的甜腻气味。林燚川握紧了,点点头。他明白陈暮没说出口的担忧。铁砧街区太靠近稳定区边界了,虽说有“守望灯塔”的猎人定期巡逻,但谁也不知道那层脆弱的防护什么时候会被撕开一道口子。三年前隔壁街区那次小规模渗透事件,死了七个人,其中就有陈暮的儿子。
告别老人,林燚川揣着糖往街区主路口走去。夜风刮过巷口,带着远处灰域特有的、若有若无的腥锈味。他缩了缩脖子,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去码头区搬货的活儿。学费还差一些,母亲留下的那点抚恤金得精打细算。如果能像沈叔那样成为猎人就好了——这个念头只是轻轻一冒,就被他按了回去。猎人?那需要天赋,需要被“灯塔”认可,更需要承受随时可能异化迷失的代价。他见过沈鉴秋手臂上那些褪不掉的、像是被火焰舔舐过的疤痕,还有对方偶尔望向灰域方向时,眼中深藏的疲惫。
路口那盏比其他地方亮一些的瓦斯灯下空无一人。巡逻队应该还没到换班点。林燚川靠在冰冷的砖墙边,剥开一块糖含进嘴里。甜味化开,略微冲淡了夜风的冷冽。他抬头望向被稳定区防护光晕映成暗紫色的夜空,试图从那些模糊的星点里找出母亲曾指给他看过的旧星座轮廓。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种声音。
起初很轻微,像是谁家水管在深夜漏水,嘀嗒,嘀嗒。但很快,那声音变了调,变得粘稠、绵长,仿佛有什么湿滑的东西正沿着墙壁和地面缓缓蠕动。紧接着,是从街道另一头传来的、短促而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急。
林燚川猛地站直身体,嘴里的糖块忘了咽下。他脖颈后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不是老鼠,也不是野猫。这声音不对劲。
他下意识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那是通往旧纺织厂仓库的小岔路,平时堆满废弃的零件和破损的板条箱,此刻隐没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嘀嗒声和刮擦声正从那里传来,并且……在靠近。
一声压抑的、属于人类的闷哼突然刺破夜色,从岔路深处传来,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响。
林燚川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胸腔。出事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拔腿就朝岔路冲去。脚步踏在坑洼的路面上,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冲进阴影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铁锈混合了腐烂的甜腥,又掺杂着一股电路板烧焦的臭氧味。他的眼睛尚未适应黑暗,但已经看到了前方地面上扭曲的人影。
那是两个穿着“守望灯塔”制式深灰色风衣的人,其中一个半跪在地,手里握着的、前端能激发灵焰能量的短杖光芒极其黯淡,杖身已经出现了不正常的弯曲。另一个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风衣前襟有一大片深色湿痕正在迅速扩大。
而在他们前方,岔路尽头那堵原本是砖石和旧木板的仓库外墙,正在“蠕动”。
墙壁的表面失去了坚实的质感,像受热的蜡一样软化、起伏,颜色变得污浊暗红。砖缝里渗出粘稠的、类似血浆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更骇人的是,几根粗如儿臂、顶端裂开露出森白骨质和不断滴落粘液的“触须”,正从那些软化变形的砖石中缓缓伸出,朝着倒地的猎人探去。触须划过地面,留下冒着细微白烟的腐蚀痕迹,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蚀变渗透!
林燚川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恐惧像冰水浇透全身。课本上、沈叔的告诫里、街头巷尾的恐怖传闻中描述的场景,活生生地摊开在眼前。常识被践踏,物质界最基本的规则正在被某种异质的存在扭曲、污染。
“退……后退!”半跪着的猎人嘶声喊道,他试图再次举起短杖,但杖头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了。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出带着黑色丝状物的血沫。他的脖颈侧面,皮肤下隐约有细密的、蛛网般的幽蓝纹路在蔓延——灵核侵蚀正在加剧。
那根最粗的触须已经探到了倒地猎人的脚边,顶端裂开,露出里面一圈圈螺旋排列的、针尖般的细齿。
跑。立刻转身跑,去叫人,去拉响警报——这个念头尖锐地刺入林燚川的脑海。他的腿在发抖。
但倒地的猎人挣扎着,试图用没受伤的手臂去摸掉落在身旁的配枪。他的脸转向林燚川这边,沾满血污的脸上,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绝望与一丝微弱的、不肯放弃的光。
就在那触须即将缠上猎人脚踝的刹那,林燚川动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弯腰从地上抄起半截断裂的木板,朝着那根触须狠狠砸了过去!
木板砸在粘滑的触须表面,发出沉闷的“噗”声,没能造成什么伤害,反而被腐蚀得滋滋作响。但这一下吸引了那怪物的注意。几根触须顿了一下,随即调转方向,朝着林燚川这边蠕动探来。
“小子……快走!”半跪的猎人急得又咳出一口血。
林燚川没退。他反而向前踏了一步,挡在了两个猎人和那面蠕动墙壁之间。心脏在耳边擂鼓,握着腐朽木板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木屑里。恐惧还在,但另一种更灼热的东西从胃底翻涌上来,烧得他喉咙发干。不能退。身后是受伤的人,是沈叔的队友,是陈伯他们赖以生存的街区。退了,这东西就会进去。
“来啊!”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吼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色厉内荏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
墙壁的蠕动加剧了。更多的触须伸了出来,其中两根猛地弹射,速度快得带出残影,直刺林燚川的面门和胸口!
躲不开!
林燚川瞳孔骤缩,时间仿佛被拉长。他能看清触须顶端滴落的粘液,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腥腐气味,能感觉到死亡冰冷的指尖已经触到了他的皮肤。要死了吗?像母亲一样,像这条街上许多无声消失的人一样?
不!
一股炽烈的、从未体验过的情绪轰然炸开。不是愤怒,不是勇敢,而是最纯粹的、近乎蛮横的“不允许”——不允许身后的生命在眼前被吞噬,不允许这恶心的东西玷污他熟悉的街道,不允许自己就这么毫无意义地倒下!
就在触须尖端即将刺入他身体的瞬间,一点金光,从他紧握的拳头指缝里迸了出来。
起初只是火星般的一点,随即猛地膨胀、流淌、燃烧!
炽金色的火焰,纯净、耀眼,仿佛浓缩了正午阳光最核心的温度,凭空从他双手之上燃起!火焰并不灼热,至少对林燚川自己而言,它温暖如血液流淌。但它出现的刹那,那两根刺来的触须像是撞上了无形的烙铁,发出尖锐的、非人的嘶叫,猛地缩了回去,顶端焦黑一片,冒着青烟。
蠕动墙壁发出沉闷的、仿佛无数气泡破裂的咕噜声,所有伸出的触须都痉挛般缩回了一截。空气中那股铁锈腐甜的气味被一种干燥的、类似烈日烘烤沙砾的气息冲淡。
林燚川呆住了。他怔怔地看着自己双手上升腾的、仿佛拥有生命的炽金色火焰,感受着那股力量在血管里奔涌咆哮,带来一种陌生的、几乎要撑裂身体的充盈感。这是……灵焰?
身后传来猎人气若游丝的惊呼:“金色……?!”
没等林燚川理解这意味着什么,那面蚀变墙壁似乎被激怒了。它剧烈地鼓胀起来,表面裂开无数细小的口子,每一个口子里都探出密密麻麻的、眼球状的凸起,那些“眼球”转动着,齐刷刷地“盯”住了林燚川。一股更浓重、更令人窒息的恶意铺天盖地压来。
林燚川只觉得双手上的火焰骤然一盛,仿佛在回应那恶意。炽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条阴暗的岔路,也照亮了墙壁上那些令人san值狂掉的诡异眼球。火焰跳跃着,传递来一种模糊的、战斗的渴望,以及……一种细微的、仿佛瓷器将裂的“咔哒”声,从他意识深处传来。
他咬紧牙关,将那股陌生的力量,连同胸腔里快要爆炸的灼热情绪,朝着那面令人作呕的墙壁,全力推了出去!
炽金色的光流奔涌向前,并非凝实的火焰,更像一道纯粹的光与热的冲击。所过之处,地面上粘稠的液体被蒸发,空气发出被灼烤的噼啪声。光流狠狠撞在蠕动墙壁的中心。
没有爆炸,只有一阵尖锐到超越人耳承受极限的嘶鸣。墙壁上那些眼球瞬间爆裂,流出污浊的浆液。整面墙壁像被投入滚水的蜡像,迅速软化、坍塌、蒸腾起大股大股带着恶臭的黑烟。那些触须无力地垂落、融化。扭曲的、非物质的规则力量,在这炽金色的光芒下,竟如同遇到克星般飞速消退。
黑烟散尽,岔路尽头只剩下一片狼藉的、被严重腐蚀的砖石废墟,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焦臭。蚀变渗透的源头,似乎被这一击暂时“驱散”了。
火焰从林燚川手上熄灭,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一股无法形容的虚弱感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仿佛全身的骨骼都被抽走了。那意识深处细微的“咔哒”声似乎清晰了一瞬,带来一阵短暂的、冰锥刺入脑髓般的锐痛。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发黑。
他踉跄一步,膝盖一软,向前栽倒。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模糊的视野边缘,看到远处更深的黑暗里,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新的、更浓的阴影正从街道地面的裂缝中缓缓渗出,朝着这片刚刚经历短暂光明的区域,蔓延过来。
炽金色的余烬在他垂落的手心残留着一丝微温,忽明,忽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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