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车门关上，将风沙隔绝在外。车内空间比看起来宽敞些，但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机油、尘土、劣质烟草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气味。座椅的皮革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仪表盘上几个指针不规则地颤动着，发出细微的嗡鸣。
谢烛影拧动钥匙，发动机发出一阵沉闷的咆哮，车身随之震动。他挂挡，松开离合，这辆旧车便摇晃着驶离了哨站外围那条被车轮反复碾压出的土路，一头扎进更加荒芜的灰域地貌。
林燚川把背包放在脚边，身体略微紧绷。车窗外的景象迅速变化，哨站的轮廓在扬起的尘土中模糊、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起伏的褶皱里。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灰黄色，裸露的岩层、稀疏扭曲的枯树、偶尔掠过的、不知是动物还是别的什么留下的怪异痕迹。天空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压得很低。
“放松点，小子。”谢烛影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杂物箱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叼出一根，在方向盘上磕了磕，“现在没人给你打分，也没条例盯着你。自由了，感觉怎么样？”
林燚川没回答，眼神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原上。自由？背包里沈鉴秋的徽章贴着背，传来金属坚硬的触感。他只觉得空，一种脚不沾地的空。离开了灯塔划定的边界，也失去了那层脆弱的庇护壳。
“啧，看来不怎么样。”谢烛影自己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开来，“正常。头一回自己出来，都这样。觉得天大地大，没个着落，对吧？”
“我们去哪？”林燚川终于开口，有些干。
“最近的补给点，‘老烟斗’那儿。灰域边缘像样的落脚处不多，他那算一个。你得弄点像样的装备，至少搞把能用的家伙，再备点干粮和净水片。”谢烛影吐着烟圈，瞥了他一眼，“当然，钱还是问题。所以，路上我们可以聊聊，有什么活儿适合你这种……刚出炉的散修。”
林燚川沉默着。他知道谢烛影在观察他，评估他。这种被放在秤上掂量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他现在别无选择。
车子颠簸着绕过一处地面塌陷形成的坑洞，谢烛影技术娴熟，车速不减。“说起来，”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你之前待的那个前哨站，就是锈蚀峡谷边上那个，最近不太平啊。”
林燚川心头一跳，面上没动：“怎么了？”
“消息传得慢，但也有些风声。”谢烛影弹了弹烟灰，“说是前阵子，峡谷深处有点动静。不是普通的蚀变体游荡，更似乎……有人在那儿搞了点大动作。‘进化之锋’那帮疯子的风格。”
进化之锋。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林燚川的耳膜。裴夜那张带着玩味笑容的脸，云灼眼中一闪而过的灰蓝色，还有研究所废墟里那些风格诡异的干扰装置……碎片似乎在隐约拼合。
“他们在那儿做什么？”林燚川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只是好奇。
“谁知道呢。”谢烛影耸耸肩，“挖矿？找旧时代的破烂？或者……抓点什么‘实验材料’？”他斜睨着林燚川，眼神在烟雾后有些模糊，“那帮家伙，对‘特殊样本’的兴趣一直很大。尤其是……嗯，某些表现出不同寻常潜质，又正好脱离了组织保护的‘野生’苗子。”
车厢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发动机的轰鸣，轮胎碾过碎石的话，窗外呼啸的风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你是说，他们可能……是冲着我来的？”林燚川问。他想起营地围墙上那道冰冷的注视，想起裴夜离开前那句“顾烬河大人会对你感兴趣”。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我可没这么说。”谢烛影笑了，把烟头按灭在车门上一个充当烟灰缸的凹槽里，“我只是个跑腿送人、顺便卖点情报的。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最近在‘老烟斗’附近，也看到过疑似‘进化之锋’外围人员的活动痕迹。比以前频繁。提醒你一句，到了地方，眼睛放亮点，别轻易露了底细。你那手炽金火，在黑市擂台或许够显眼，在灰域深处……太亮的光，容易招来不该招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那种市侩的精明：“当然，这情报算附赠。毕竟你现在欠着我的车费呢，要是刚出门就被抓去当实验品，我找谁收账去？”
林燚川没接这个玩笑。他看向窗外，灰黄色的荒原无边无际，像一张巨大的、充满未知陷阱的网。进化之锋的触角，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而谢烛影，这个看似偶然出现的“好心人”，知道得未免太多了些。
“你为什么帮我？”林燚川转过头，直视谢烛影的侧脸。
谢烛影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有消失。“帮？谈不上。投资而已。”他话平稳，“我看人还算准。你小子，身上有股劲儿，跟灰域里那些要么认命要么疯魔的家伙不太一样。沈鉴秋那老家伙选中的人，多少该有点斤两。现在你落了单，正是需要搭把手的时候。雪中送炭，总比锦上添花让人记得牢，对吧？”
他说的坦率，甚至坦率得有些赤裸裸。利益交换，各取所需。这很灰域。
“而且，”谢烛影补充道，语气里多了点难以捉摸的东西，“有些规矩，我看得也不太顺眼。灯塔那套……有时候太硬了，硬得硌死人。偶尔看到个不想被硌死的，顺手推一把，就当给自己积德了。”
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林燚川分辨不出。但他觉得，谢烛影提到“规矩”时，那转瞬即逝的疲惫感是真实的。
车子又行驶了一段，前方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了一些低矮建筑的轮廓，歪歪斜斜，像被随意丢弃的积木。几缕稀薄的炊烟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到了。”谢烛影说，“‘老烟斗’的补给点。记住，在这里，灯塔的徽章不管用。钱、货、情报，或者你能打，这些才管用。”
他减速，将车子开进一片用废旧车辆和锈蚀铁皮围出来的简陋场地。场地上已经停着几辆改装过的机车和一辆轮胎巨大的越野车。几个穿着混杂、携带武器的人影在建筑间走动，扫过这辆新来的破车，在林燚川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和估量。
林燚川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混杂着牲口气味、食物焦糊味和劣质酒精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耳边传来粗鲁的叫骂、讨价还价和某种嘶哑的、不成调子的哼唱。
这就是灰域。没有规则庇护，只有生存博弈的第一课，开始了。
谢烛影也下了车，活动了一下肩膀，指着场地中央那栋最大的、用旧集装箱和木板拼凑而成的建筑：“那儿就是‘老烟斗’的店。吃的，喝的，用的，消息，只要付得起价，基本都能搞到。我先去打个招呼，你随便看看，别走远。”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叫云灼的小朋友，如果真想‘快速变强’，最近可能也会往这种地方跑，或者……去更刺激的地方。留点神。”
他说完，便晃着肩膀，熟门熟路地朝那栋建筑走去，很快融入了门口进出的人流中。
林燚川站在原地，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每一道视线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和潜在的威胁。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背包里，那枚冰冷的徽章和同样冰冷的镜核贴在一起。沈鉴秋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迈开脚步，朝着谢烛影指的方向走去。脚步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变得稳定。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么第一步，就是先在这片浑浊的水里，站稳。
他没有注意到，在补给点边缘一处更高的、堆满废弃零件的棚屋阴影下，一双眼睛正透过望远镜，默默地跟随着他的身影。那双眼睛的瞳孔深处，隐约泛着一丝不自然的、仪器校准般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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