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域边缘的聚居点比枢纽站冷清得多,几间用废旧板材和锈蚀铁皮拼凑的棚屋零散分布,中间的空地上堆着些辨认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风卷起干燥的尘土,空气里飘着一股轻声的、类似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林燚川揉着隐隐作痛的肋骨,走向聚居点最靠里的一间棚屋。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潦草地画了个锤子图案。这就是老陈的铁匠铺。
推开吱呀作响的薄铁皮门,一股热浪混着金属灼烧的气味扑面而来。棚屋不大,靠墙立着个简陋的锻炉,炉火正旺,映得墙壁上的工具影子张牙舞爪。一个头发花白、背已微驼的老人正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金属片,在铁砧上敲打。锤子落下的话短促有力,每一下都带着某种稳定的节奏。
林燚川没有打扰,默默站在门口阴影里。直到老人将那金属片浸入旁边的水桶,滋啦一声白汽腾起,他才放下钳子,用脖子上搭着的脏毛巾擦了把汗,转过头来。
“来了?”老陈的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他眼睛不大,但眼神很稳,上下打量了林燚川一遍,“谢小子介绍的那个?”
“是。”林燚川点头。离开断桥后,他通过谢烛影留下的一个中间人,辗转联系上了这位据说手艺不错、信誉也好的老工匠。他想定制几件合用的装备——不只是武器,还有便于灰域行动、具有一定防护功能的轻便护具,以及一些可能用于小队协作的小玩意。这需要钱,更需要一些灰域里不好弄到的特定材料。谢烛影提过,老陈偶尔会放出一些委托,报酬不全是钱,有时是材料,有时是人情,或者别的什么。
老陈走到旁边一个堆满杂物的木架前,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张折得边角磨损的旧图纸,摊开在沾满油污的工作台上。图纸上画着一套精密工具的示意图,旁边有手写的标注,字迹工整得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这套‘千机针’,是我老师傅留下的。”老陈粗粝的手指点了点图纸,“天球交汇前,精密仪器维修用的。后来散落了一部分,主匣应该还在北边那个旧研究所里,具体位置我标了。帮我取回来。”
林燚川凑近看了看。图纸上标注的研究所位置在灰域更深处,已经靠近地图上标记为“中度紊乱”的区域。那里规则扭曲更甚,蚀变现象也更频繁危险。
“报酬。”林燚川言简意赅。
“东西拿回来,我免费给你打一件护甲,材料我出现成的,样式你定。另外……”老陈顿了顿,从工作台抽屉里摸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块颜色暗沉、但隐隐有微弱灵光流转的不规则金属块,“这些‘星沉铁’,够你补一把短刀,或者做几个引导灵焰的小构件。先付一半当订金,事成之后,再给另一半。”
星沉铁。林燚川听说过这东西,是某些特定蚀变区域矿物受灵能长期浸润形成的,对灵焰有良好的传导和增幅效果,在灰域黑市上价格不菲。老陈出手相当大方。
“那地方我知道,不算最险的,但里面弯弯绕绕多,蚀变体神出鬼没,主要是费神。”老陈补充道,灰白的眉毛抬了抬,“谢小子说你身手还行,脑子也够用。怎么,接不接?”
林燚川看着图纸上那套精巧的工具图样,又看了看铁盒里那几块星沉铁。护甲是他急需的,星沉铁更是可遇不可求。组建队伍的念头在心头烧着,这些实实在在的资源,比空谈重要得多。
云灼耳钉上那不祥的暗红光芒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被他强行压了下去。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
“接。”他拿起图纸,仔细折好,收进怀里,“有更详细的情报吗?关于研究所内部。”
老陈咧了咧嘴,露出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就知道你会问。”他又俯身,从工作台底下拖出个落满灰的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是几本边缘卷曲的笔记本。他翻找着,抽出一本递过来,“这是我几年前一次冒险进去时记的。路线、几个主要房间的状况、遇到过哪些类型的蚀变体……都写了。不过这么多年过去,里面肯定有变化,只能参考。”
林燚川接过笔记本,快速翻阅了几页。字迹依然是那种工整的风格,记录得很详细,甚至画了简易的平面图。他点点头:“够了。谢谢。”
“小心点。”老陈把装着一半星沉铁的小铁盒推过来,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那地方……后来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说不清,就是感觉。东西在二楼东侧尽头那个标注‘精密仪器维护室’的房间,靠西墙的金属柜里,柜子锁坏了,应该一拉就开。拿了就走,别多待。”
“明白。”
两天后,林燚川站在了那座旧研究所的入口前。
建筑大半掩埋在灰黄色的土坡下,露出地面的部分墙体爬满了深褐色的、类似血管脉络的藤蔓状蚀变物。入口处的金属门半塌,被某种力量扭曲成怪异的形状,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陈腐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他深吸一口气,炽金色的灵焰在体内悄然流转,带来熟悉的温热感。左手本能地按了按胸口,那枚温润的镜核贴着皮肤,带来一丝清凉的安定。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绕着建筑外围走了半圈,借助几处残破的窗户观察内部。
光线昏暗,能看到倾倒的桌椅、散落的纸张,还有墙上一些已经褪色剥落的标识。一切看起来和灰域里无数类似的废墟没什么不同。
但镜核略微动了一下。很轻微,好像被远处风吹动的风铃,几乎难以察觉。林燚川停下脚步,集中精神。镜核传来的不是强烈的预警,而是一种……的、不协调的“回响”。似乎这建筑本身的“规则”底色上,被额外涂抹了一层薄薄的、性质不同的东西。
他皱了皱眉,将灵焰的感知慢慢铺开。炽金色的热流如无形的水纹向入口内探去,反馈回来的是混乱的灵能残渣、衰败的物质,以及几个在深处缓慢移动的、带着惰性能量反应的蚀变体。没有活人的迹象,也没有特别强烈的威胁感。
也许只是这建筑本身蚀变程度较深,或者曾经有强大的灵能在此爆发过,留下了残留。老陈的笔记里也提到研究所内部灵能环境复杂。
不再犹豫,林燚川矮身,从扭曲的金属门缝隙间钻了进去。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挑高的大厅,一侧是断裂的楼梯通往二楼。空气滞重,灰尘在从破窗透入的微光中缓慢浮沉。地面散落着玻璃碴和碎砖,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按照笔记本上的路线,贴着墙根,避开大厅中央光线较亮的区域,快速向楼梯移动。
通往二楼的楼梯有几级已经坍塌,他手脚并用攀上去。二楼走廊更加昏暗,两侧的房门大多损坏或洞开,里面是黑黢黢的空间。老陈笔记上提到的那种“影蹑”——一种喜欢依附在阴影中、速度极快的片状蚀变体——没有出现。走廊里安静得过分。
镜核那种不协调的“回响”感似乎明显了一点,但仍然很微弱,背景噪音。林燚川放慢脚步,炽金色灵焰在凝聚成一小团稳定的光源,既不张扬,又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他警惕着每一个门洞和拐角。
东侧尽头。走廊在这里拐了个弯,尽头果然有一扇半掩的金属门,门上模糊的标识还能辨认出“精密仪器维护室”的字样。
门轴锈死了,用力才推开一条能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房间里比走廊更暗,没有窗户,只有他手中灵焰的光芒照亮一小片区域。空气中漂浮着更浓的灰尘味,还混杂着一股轻声的、类似臭氧和旧金属的味道。
靠西墙,立着一排厚重的金属柜子。大部分柜门都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最靠里的一个柜子,柜门紧闭。林燚川走过去,握住把手,一拉。
柜门无声地滑开。
里面没有工具匣。
只有一层浅浅的灰尘,以及灰尘上,一个用某种暗蓝色粉末勾勒出的、极其复杂的圆形纹路。纹路中央,嵌着一小块幽蓝色的、冰晶般的结晶体。
在林燚川拉开柜门的一下子,那暗蓝色纹路忽然亮起!
冰冷的、与炽金色灵焰性质截然相反的能量忽然爆发,有生命的藤蔓,顺着拉开的柜门、沿着他握把手的手臂,缠绕上来!那幽蓝色晶体光芒大盛,一股强大的吸力和禁锢力场笼罩了他全身,目标明确——直指他体内燃烧的炽金灵焰!
陷阱!
林燚川瞳孔骤缩,几乎在能量爆发的同一时刻,身体本能地向后急撤。但已经晚了。那幽蓝色的能量并非单纯的攻击,更一种精心调谐的“共鸣枷锁”。他体内的灵焰被强行引动、拉扯,炽金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从皮肤下透出,然后与缠绕上来的幽蓝冰霜激烈对抗、消融。
不,不是消融。那冰霜在“冻结”他的灵焰流动,试图将活跃燃烧的能量强行压制、凝固。炽金色火焰在幽蓝光芒的包裹下剧烈摇曳,温度骤降,运转滞涩。林燚川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从被触碰的手臂迅速蔓延向全身,好像血液都要结冰,更可怕的是灵核传来的、被强行扼住的窒息感。
他低吼一声,左拳紧握,胸口镜核忽然发烫!清凉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试图干扰、冲淡那幽蓝能量的频率。两股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碰撞,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幽蓝冰霜的蔓延速度一滞。
就在这僵持的,房间角落里,一片原本看似普通墙壁阴影的区域,像水波般荡漾开来。一个身影从中走出。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修身作战服,外面罩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暗蓝色风衣。银灰色的短发一丝不苟,浅灰色的视线在幽蓝光芒映照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脸俊朗,线条却冷硬如刀削,左侧颈动脉附近的皮肤下,隐约有冰裂纹理般的幽光一闪而逝。
他安静地看着被幽蓝能量缠绕、正竭力抵抗的林燚川,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似乎在评估一件仪器设备的性能参数。
然后,他开口,嗓音冷澈平稳,冰层下流动的暗河:
“不错的火焰。顾烬河大人想见见你,林燚川。”
话音落下,那幽蓝晶体光芒再盛!冰霜般的禁锢力量陡然增强,顺着林燚川试图挣扎而越发激荡的灵焰,更凶侵蚀而来。房间四角的阴影里,同时浮现出另外几个模糊的身影,无声地封住了所有退路。
林燚川咬紧牙关,炽金色灵焰在压制下疯狂冲撞,却好像陷入粘稠的冰胶,每一点力量的爆发都变得无比艰难。镜核在胸口剧烈震颤,传来一阵阵尖锐的警示。他看着那个从阴影中走出的银发青年,对方颈间那冰裂般的幽光,与记忆中镜核感应到的同源波动、与石岳描述的幽蓝色灵焰、与所有线索指向的那个名字,重叠。
陆寒洲。
冰冷的绝望与更炽烈的怒火同时涌上,却都被那不断收紧的幽蓝枷锁死死封冻在胸腔里。他盯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话:
“……你们,算计老陈?”
陆寒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偏了下头,似乎林燚川的抵抗和疑问都在预料之中。
“抗拒只会让‘霜语枷锁’收得更紧。你的灵焰特质很特殊,顾烬河大人很有兴趣。放弃无谓的挣扎,可以少吃点苦头。”
他向前迈了一步,幽蓝色的灵焰在他流淌,那光芒与禁锢林燚川的能量同源,却更加凝练、更加冰冷深邃。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在下降,灰尘表面开始凝结细小的白霜。
林燚川的呼吸开始困难,灵焰的运转几乎停滞,四肢百骸传来冻僵的麻痹感。但他的眼神没有屈服,深处那簇倔强的火光在冰封之下,反而烧得更加灼亮、更加疯狂。他不再试图强行冲破枷锁,而是将几乎被冻僵的意志,全部投向胸口的镜核。
共鸣……理解……然后是……反击!
镜核一下子一震,一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的、尖锐而炽烈的波动,混着他灵核深处最不甘的怒吼,悍然撞向那幽蓝的冰霜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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