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肋下方传来一阵阵冰针穿刺般的抽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着冻结的肺叶。林燚川咬着牙,脚步摇晃地穿行在旧研究所外围那片更加破败的废墟里。倒塌的混凝土块、扭曲的钢筋、半埋在尘土中的锈蚀机械残骸,构成了无数可供藏身或伏击的阴影。夕阳正迅速沉入地平线,昏黄的光线被残垣断壁切割得支离破碎,让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暗金色。
他手里还攥着那片从陷阱房间带出来的、边缘泛着幽蓝冷光的冰霜碎片。传来的刺痛能让他保持清醒,对抗着灵核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陆寒洲的幽蓝灵焰不仅冻伤了他的身体,更好像一种阴毒的“种子”,顽固地盘踞在他炽金色灵焰的边缘,持续散发着抑制与侵蚀的波动。他现在调动灵焰比平时困难数倍,好像血管里流动的不是滚烫的血液,而是掺了冰碴的泥浆。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陆寒洲虽然走了,但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留下其他后手,或者……有没有把“猎物”的位置透露给别的“猎人”。
这个念头刚闪过,前方一处半塌的厂房屋顶阴影里,就传来了刻意压低的、粗糙的交谈声。
“……确定是这边?刚才那阵灵焰波动可不弱,别撞上硬茬子。”
“错不了,老疤的眼线看见有个小子单独进了那破研究所,出来的时候脚步都飘了,身上肯定带伤,灵焰波动也乱得很……啧,能搞出刚才那种动静,身上说不定有好东西。干了这一票,够咱们逍遥半个月。”
“妈的,这鬼地方离‘蝰牙’那帮疯子的活动区可不远,速战速决。”
林燚川的心脏一沉。他立刻矮身,躲进一截横倒的、布满铁锈的管道后面,屏住呼吸。三个身影从屋顶跳下,落地很轻,动作带着灰域掠夺者特有的、兼顾警惕与贪婪的流畅。他们穿着拼凑的护甲,武器各异,但眼神里的凶光如出一辙。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个简陋的、不断闪烁微光的灵波探测仪,正朝他这个方向徐徐转动。
被盯上了。不是巧合,是早有预谋的蹲守。陆寒洲的陷阱,研究所的灵焰爆发……就像黑夜里的灯塔,把方圆一定范围内所有嗅到血腥味的鬣狗都吸引了过来。
肋下的抽痛更剧烈了。林燚川握紧了拳头,手指掐进手掌。强行催动灵焰战斗?以现在的状态,胜算渺茫,更大的可能是彻底引动体内残留的寒气,导致灵焰失控甚至反噬。逃?对方有探测仪,而且显然熟悉这片废墟的地形。
探测仪的蜂鸣声尖锐了一瞬,拿着仪器的那人抬眼,精准地锁定了林燚川藏身的管道。“在那边!”
没有时间犹豫了。林燚川一下子从管道后窜出,不是向前,而是扑向侧方一堆混杂着碎砖和金属废料的瓦砾堆。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一道炽热的、带着硫磺味的橘红色火线擦着他刚才的位置射过,将锈蚀管道烧出一个融化的红洞。
“跑得挺快!”一个掠夺者狞笑着,双手连续挥动,更多橘红色火球呼啸而出,封堵林燚川的闪避空间。另一人则从侧面包抄,手中一把改装过的、带着锯齿的砍刀反射着最后的夕照。第三人端着探测仪,在外围游走策应,眼神阴冷。
林燚川在瓦砾堆间狼狈翻滚,炽金灵焰在体内艰难涌动,勉强在体表凝聚出一层稀薄而不稳定的光晕,弹开几块溅射的灼热碎石。但每一次灵焰的调动,都让肋下的冰寒刺痛加剧一分,动作也随之滞涩。一把砍刀劈下,他勉强侧身,刀锋擦过肩头,带起一溜血花和布料撕裂声。
糟了。呼吸开始紊乱,视野边缘泛起黑点。三个掠夺者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新手,他们看出了他的虚弱,攻击更加肆无忌惮。
就在持刀者第二刀朝着他脖颈狠辣斩落,橘红火球也从正面封死退路的——
一道沉稳的、土黄色的光芒突兀地从侧面切入,好像一堵升起的厚重岩壁,无声无息地挡在了林燚川身前。
砍刀斩在土黄光壁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被牢牢黏住,持刀者惊愕地试图抽回,却发现刀身好像陷入了泥沼。橘红火球撞上光壁,也只是激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便悄然湮灭。
“什么人?!”外围策应的掠夺者厉声喝道,举起一把短弩。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断墙后走出。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沾满灰土的旧工装,脸庞方正,皮肤黝黑,眼神沉静得像暴雨前的山岩。正是之前在流浪者营地篝火旁,讲述家人被“进化之锋”试验害死的石岳。
石岳看也没看那三个掠夺者,落在勉强站稳、喘着粗气的林燚川身上,眉头微皱。“伤得不轻,寒气入骨。”他的话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扎实感。
“少管闲事!”持弩的掠夺者扣动扳机,一支缠绕着微弱气流的弩箭疾射向石岳后心。
石岳甚至没有回头。那支弩箭在接近他身体尺许距离时,就像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富有弹性的屏障,箭头扭曲,无力地坠落在地。他抬起右手,对着三个掠夺者虚虚一按。
三人脚下的地面软化,似乎变成了流沙,淹没了他们的小腿。并非真正的流沙,而是被某种厚重的土属性灵焰暂时改变了性质的土层,带着强大的束缚和滞涩感。
“灵焰实质化……铸炉期!撤!”持刀者终于挣脱了光壁的黏着,惊骇地大喊,拼命想拔出陷入“流沙”的腿。
石岳没有追击的意思,只是维持着那个虚按的动作,直到三人连滚爬爬、狼狈不堪地挣脱束缚,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废墟深处。他才收回手,地面迅速恢复了原状。
他走到林燚川面前,打量了一下他肩头的伤口和苍白的脸色。“能走吗?这里不宜久留。刚才的动静,可能还会引来别的‘东西’。”
林燚川喉咙发干,点了点头。肋下的冰寒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交织,但他强行撑住了。“谢……谢谢。”
“先离开再说。”石岳言简意赅,举手扶住林燚川一条胳膊。他的手掌宽厚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力量很稳。他没有选择来时或掠夺者逃离的方向,而是带着林燚川拐进一条更加隐蔽、堆满建筑垃圾的窄巷。
七拐八绕,穿过一片半地下式的、弥漫着霉味和铁锈气的废弃仓储区,石岳在一扇看似与周围墙壁浑然一体、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他伸出食指,手指泛起微弱的土黄色光芒,在门框某个不起眼的凹陷处微微一点。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空间,以前可能是个设备间或小型仓库,现在被改造成了简陋的临时居所。一张行军床,一个用木箱搭成的小桌,角落里堆着些压缩食品和水罐,墙壁上挂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张手绘的、标注了许多记号的地图。空气里有平静地的尘土味,但还算干净。
石岳将林燚川扶到行军床边坐下,回身从一个金属箱里拿出简易的医疗包。“把上衣脱了,伤口要处理。你体内的寒气……我只能暂时帮你压制,根除需要时间,或者更对症的方法。”
林燚川依言脱下破损的外套和里衣,露出肩头那道不算深但皮肉翻卷的刀伤,以及左肋下方皮肤表面隐约浮现的、蛛网般的幽蓝色痕迹——那是陆寒洲寒气侵蚀的外在表现。
石岳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的动作熟练而沉稳,显然经常处理这类外伤。他的灵焰温和地探入林燚川体内,那土黄色的光芒厚重绵长,像大地承托万物,一点点包裹、安抚着躁动不安的炽金灵焰,并将那些盘踞的幽蓝寒气暂时隔绝、压制下去。虽然无法驱散,但冰针穿刺般的剧痛明显减轻了。
“你……”林燚川看着石岳专注的侧脸,想起篝火旁他讲述家人惨死时那压抑的悲愤,“你怎么会在这里?”
“追查‘进化之锋’的线索。”石岳缠好最后一段绷带,语气平静,但眼底有冷光闪过,“我盯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最近他们活动异常频繁,在好几个灰域节点都有动作,似乎在筹备什么。那个旧研究所,也是他们近期出现过的地点之一。”
他收拾好医疗包,走到墙边那张手绘地图前,指着上面几个用红圈标注的区域。“这里,锈蚀峡谷边缘,有他们设立的临时观测点。这里,靠近‘铁幕’废墟,发生过小规模战斗,现场残留的灵焰痕迹很杂,但核心是幽蓝色。还有这里……”他的手指落在旧研究所的位置,“我原本只是来确认一下有无残留线索,没想到感应到强烈的灵焰冲突,赶过来就看见你被那几只鬣狗围住。”
石岳转过身,眼神直视林燚川。“你身上的寒气,还有之前爆发的灵焰波动……很特别。炽金色,温度极高,但又被一种极其阴寒精纯的力量侵入压制。你遇到了‘进化之锋’的人?而且是核心成员。”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林燚川沉默了一下,点头。“陆寒洲。”
石岳的眼神锐利起来,像磨亮的刀锋。“‘幽蓝寒星’陆寒洲……前‘守望灯塔’的明星,现在‘进化之锋’的锋刃之一。”他顿了顿,“他对你动手,却留了你一命。为什么?”
“他想让我加入。”林燚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测试,加邀请。我拒绝了。”
“拒绝得好。”石岳的很沉,“进了那个地方,就不再是人了。只是他们‘进化’路上的工具和耗材。”他走回小桌旁,倒了半杯水递给林燚川,“不过,被他盯上,又被‘测试’过……你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平了。‘进化之锋’对他们感兴趣的‘样本’,向来很有耐心,也很有‘效率’。”
林燚川接过水杯,温水入喉,稍微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身体的冰冷。他想起陆寒洲离去前的话——“当你珍视的一切再次因你的‘弱小’和‘犹豫’而破碎时,你会想起今天的话。”
弱小……他握紧了杯子。是的,他现在依然弱小。面对陆寒洲,毫无还手之力。面对几个普通的掠夺者,也险些丧命。如果没有石岳……
“你在追查他们,”林燚川抬起头,看向石岳,“为了报仇?”
“报仇是其一。”石岳没有否认,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些红圈,“更重要的是,我想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这种大规模、多点位的异常活动,绝不寻常。他们好像在找什么,或者在为什么大事做准备。灰域已经够乱了,不能再让这群疯子搅和出更大的灾祸。”他顿了顿,“而且,我有种感觉,他们近期动作的指向性……和你这类特质的猎人,似乎有些关联。炽金色,高活性,情绪驱动……这些关键词,我在零碎收集到的信息里,看到过类似的描述。”
林燚川。他想起了陆寒洲提到的“顾烬河能看到你灵焰深处真正特殊的东西”,想起了自己那份被标记为“特殊样本”的追踪记录。
“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石岳处理完林燚川的伤口,将染血的纱布丢进一个金属罐,话在狭小的安全屋里显得格外沉实。他抬起眼,眼神里没有煽动,只有一种历经磨砺后的清醒审视。“情报,力量,后援,缺一不可。我追踪他们这么久,也只能在外围打转,摸不到核心。”
他顿了顿,拿起水壶,又给林燚川手里的杯子添了点热水,蒸汽袅袅升起。“如果你真想做点什么,无论是自保,还是想弄清楚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甚至……”他看了一眼林燚川包扎好的肩头,“想替你那牺牲的教官做点什么,一个人埋头乱撞,只会撞得头破血流,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林燚川握着温热的杯子,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肋下的寒意被暂时压制,但那种虚弱感和危机感并未消退。石岳的话像一块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本就纷乱的思绪上。陆寒洲展示的力量,掠夺者贪婪的眼神,云灼耳钉上不祥的闪光,沈鉴秋最后推开他时手掌的温度……无数画面碎片在脑海中翻滚冲撞。
石岳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那个倒扣的木箱上,用一块粗布擦拭着刚才用来点开机关门的、那截不起眼的金属条。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那是件珍贵的器物。安全屋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平稳却各怀心事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石岳才再次开口,嗓音压得更低,怕惊扰了这份短暂的安宁,又似乎要说的话本身分量太重。“我在灰域东边,靠近‘铁幕’废墟的地方,有个相对固定的落脚点。那里位置隐蔽,知道的人少,也存了些应急的物资。”他抬起眼,落在林燚川脸上,不是邀请,更好像一种基于事实的陈述。“你的伤需要静养几天,彻底驱除寒气更需要安稳环境和合适的引导。外面,”他朝铁门的方向偏了偏头,“那些闻着味来的,还有‘进化之锋’可能放出的眼睛,都不会消停。”
他停下擦拭的动作,将金属条仔细收进贴身的口袋,然后看向林燚川,那双沉静如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好像深埋地底的火星。
“如果你暂时没别的地方可去,也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石岳的嗓音很平缓,每个字却都落得很实,“或许我们可以……暂时同行一段路。至少,在你伤好之前,多个照应。至于以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留下了一片充满未知、却又带着某种沉重可能性的沉默,悬在两人之间。安全屋外,灰域永不停歇的风,正掠过废墟,发出呜呜的低咽,似乎无数亡魂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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