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铁皮墙壁隔绝了大部分风声，但那种呜咽般的低鸣仍像潮水般从缝隙渗入。林燚川靠坐在墙角铺着的旧毯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左肋下方。石岳调配的药膏带着一股辛辣的草木感觉，敷上去后，那片被陆寒洲寒气侵蚀出的、针扎似的抽痛确实缓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酸麻，似乎冻僵的肌肉正在艰难复苏。
他试着调动了一丝灵焰。丹田处那簇炽金色的火苗响应得有些迟缓，像被一层薄冰包裹着，燃烧得晦暗而费力。但确实在燃烧，没有彻底熄灭。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石岳坐在屋子另一头，正用一块沾了油的软布，仔细擦拭着一把造型粗犷、带有折叠结构的霰弹枪。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零件都检查到位，金属摩擦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这沉默并不让人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林燚川发现，和谢烛影那种带着算计的精明沉默不同，石岳的沉默更像一块石头，厚重，实在，你知道它就在那里，不会变成别的东西。
“伤怎么样？”石岳头也没抬地问。
“好多了。”林燚川活动了一下肩膀，“寒气还在，但灵焰能用了，就是……不太顺畅。”
“正常。那家伙的‘寒渊’特性专克灵焰活性，你能这么快恢复点火头，底子比我想的厚。”石岳放下擦好的枪管，抬起眼，“想好了吗？是留这儿养两天自己走，还是……”
林燚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那里放着周锐给的加密存储器，还有从掠夺者巢穴找到的、关于“特殊样本”的冰冷记录。孤身一人，带着这些烫手的东西，在灰域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下一次遇到的恐怕就不只是三个不入流的掠夺者了。陆寒洲的话像冰锥一样钉在脑子里——“当你珍视的一切再次因你的‘弱小’和‘犹豫’而破碎时……”
他讨厌这种被逼到墙角的感觉，但更讨厌无能为力。
“你之前说，他们最近动作很大，在锈蚀峡谷、‘铁幕’那些地方？”林燚川问。
“嗯。人手调动，物资囤积，不像小打小闹。”石岳把霰弹枪零件一件件装回去，咔哒的合拢声干脆利落，“而且盯上的目标，多少都和你有点类似——灵焰特质比较显眼，或者……像你一样，跟灯塔有点过节，落了单的。”
“饵？”林燚川皱眉。
“可能是，也可能他们真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收集’什么人。”石岳装好最后一颗零件，将整枪提起，掂了掂，“我一个人盯不过来。你如果真想搞明白他们想干什么，沈鉴秋到底怎么死的，单干没戏。”
林燚川看着他那双沉静如岩的眼睛，那里面的火星似乎烧得更亮了些。“临时同行，”他重复了石岳昨晚的话，“怎么个同行法？”
“先接个活儿，练练手。”石岳把霰弹枪靠墙放好，从旁边一个旧铁柜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灰域简易地图，铺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手指点向一个用红铅笔圈出来的位置，“‘旧动脉’公路，第七号隧道。大概半个月前，里面开始聚集‘蚀齿鼹鼠’，数量增长很快，已经袭击了两支路过的小型商队。清理任务，报酬一般，但地点离‘铁幕’废墟的直线距离不到二十公里。”
他抬眼看向林燚川：“敢去吗？”
地图上那个红圈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林燚川知道这不仅是清理任务，更是石岳的试探，也是磨合。他需要判断自己是不是个累赘，自己也需要看看，这个声称要追查进化之锋的男人，到底有多少斤两，值不值得托付一部分信任。
“什么时候出发？”林燚川问。
“明天一早。”石岳收起地图，“你今晚尽量把寒气再化开点。鼹鼠怕火，你的灵焰正合适。”
***
所谓的“旧动脉”公路，是旧时代一条重要干道的残骸。断裂的路面像被巨兽啃食过，扭曲的钢筋从混凝土里刺出，荒草从裂缝中顽强钻出，早已淹没了昔日的车道线。第七号隧道嵌在一段山体的斜坡上，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边缘挂着湿漉漉的、暗绿色的苔藓类蚀变植物，散发出的腐殖质气味。
林燚川蹲在隧道口外一片半塌的防撞护栏后面，仔细感受着洞口流出的空气。潮湿，土腥，还有一种啮齿动物特有的骚臭，混杂在更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锈蚀的味道里。他体内的炽金灵焰比昨天活跃了些，但运转时仍能感到经脉中残留的细微滞涩，像生锈的齿轮。
石岳趴在他旁边稍高一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用旧望远镜改造的玩意儿，镜片边缘刻着简陋的刻度。“洞口地面有新鲜爪痕，粪便集中在中段偏左。数量不少，巢穴应该在隧道深处。光照？”他低声问。
林燚川摊开手掌，一缕炽金色的火苗腾起，稳定地燃烧着，驱散了周围几米内的昏暗。“够用。”
“我前你后，保持五米距离。蚀齿鼹鼠习惯从侧面和地下突袭，注意脚下震动。它们的牙齿能啃穿普通钢板，别让近身。”石岳言简意赅地交代完，端起那把霰弹枪，率先弯着腰，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隧道阴影里。
林燚川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一根临时找来的、前端被削尖的沉重钢筋，手指炽金灵焰流淌而上，将其包裹成一柄粗糙的火炬长矛，跟了上去。
隧道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但更加破败。顶部的水泥大片剥落，露出锈蚀的钢筋网格，滴滴答答渗着水。废弃的车辆残骸像巨兽的骨骸堆在两侧，覆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空气浑浊，手心里灵焰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更深的黑暗在视野边缘蠕动，有活物。
走了约莫五十米，第一波袭击毫无征兆地到来。
左侧一堆轮胎残骸后面，传来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三四道矮壮的黑影闪电般窜出，直扑林燚川小腿！它们体型像放大数倍的獾，浑身覆盖着板结泥土般的硬质化皮肤，吻部突出，满口层层叠叠、不断蠕动的尖锐利齿在灵焰光芒下反射着寒光。
林燚川汗毛倒竖，几乎本能地旋身，手中火炬长矛横扫！炽金色的焰尾划过一道弧光，逼退了最先扑来的两只。但另外两只从更低的角度钻进空档，利齿已经快要碰到他的裤脚！
就在这时，前方石岳头也没回，左脚向后半步，重重踏在地面。
嗡——！
一层肉眼可见的、土黄色的光晕以他脚底为中心扩散开来，一瞬掠过林燚川脚下。前方地面忽然隆起一道三十公分高的、致密的土石壁垒，恰好挡在那两只蚀齿鼹鼠的扑击路线上！鼹鼠收势不及，一头撞在壁垒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晕头转向。
林燚川抓住机会，长矛顺势下刺！矛尖裹挟的炽金灵焰轻易刺穿了其中一只鼹鼠相对柔软的侧腹，高温与净化特性涌入，那怪物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嘶叫，挣扎两下便不动了，伤口处腾起一股焦臭的青烟。另一只被石岳回身一枪托砸碎了头颅。
“别停！继续向前！”石岳低喝，枪口指向隧道深处。那里，更多猩红的小点亮起，刮擦声和嘶叫声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潮水。
战斗忽然白热化。
蚀齿鼹鼠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废弃车底，从坍塌的通风管道，甚至从他们头顶剥落的天花板夹层里。林燚川将炽金灵焰催动到当前能掌控的极限，火炬长矛舞成一片光弧，主要负责正面清剿和净化被击杀鼹鼠尸体上开始逸散的蚀变。他的攻击带着一种灼热的侵略性，灵焰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扭曲。
而石岳则像一块扎根大地的磐石。他的土黄色灵焰并不张扬，却厚重凝实。时而跺脚升起壁垒阻断集群冲锋，时而让地面局部软化迟滞怪物速度，偶尔有漏网之鱼突破火网扑近，他手中那杆霰弹枪便会发出沉闷的轰鸣，近距离喷射的钢珠在灵焰加持下威力惊人，往往一击就能将鼹鼠打得血肉模糊倒飞出去。他始终保持在林燚川侧前方或侧翼，防御得密不透风，让林燚川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倾泻火力。
没有言语交流，只有战斗节奏的相互适应。林燚川发现石岳对战场空间的掌控极强，总能提前半步封住最危险的缺口；石岳也注意到，这年轻人的灵焰虽然受寒气影响威力打了折扣，但那种纯粹的“灼热”与“净化”特性，对蚀变生物的克制效果异常显著，而且他学得很快，几次配合后，攻击落点更加精准，开始有意识地将怪物往石岳预设的障碍区域驱赶。
当最后一只体型稍大、皮肤呈现暗铁色的蚀齿鼹鼠头目，被林燚川一矛钉死在隧道墙壁上，炽金火焰将其彻底吞没净化后，令人窒息的嘶叫和刮擦声终于停歇。
隧道里弥漫着浓重的焦臭和血腥味。林燚川拄着长矛，大口喘气，额头上布满汗珠，体内灵焰消耗不小，但经脉中那种寒气带来的滞涩感，似乎也在高强度的运用中被灼烧融化了不少。石岳检查了一下枪膛，重新填满子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略微粗重了些。
“巢穴应该在前面拐弯后。”他指了指隧道深处，“可能有幼体或储存的食物，一并清理。”
两人继续向前。拐过一道弯，隧道在这里拓宽了一些，旁边还有一个疑似旧时设备间的小房间，门早已腐朽脱落。就在那房间门口，堆积着大量动物骨骸、腐烂的植物根茎，还有一些锈蚀的金属零件——显然是蚀齿鼹鼠的巢穴和“粮仓”。
石岳示意林燚川警戒，自己上前，准备用灵焰引发一次小范围的地面震动，将巢穴彻底掩埋。，他脚步忽然一顿。
林燚川也感觉到了。
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波动，从隧道更深处，那似乎没有尽头的黑暗里传来。那不是蚀齿鼹鼠的骚动，也不是普通蚀变生物的污浊。那波动……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规律的震颤，隐隐约约，似乎某种沉睡的机械被唤醒，又好像……共鸣？
林燚川体内的镜核，毫无征兆地稍稍一颤。
石岳一下子回头，两人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撞在一起。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和凝重。
“不对。”石岳的话压得很低，眼神投向黑暗深处，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火星变成了冰冷的火焰，“鼹鼠群是障眼法。这波动……频率很怪，不像自然蚀变。”
他想起自己失去一切的那个下午，天空也是这种透过废墟尘埃看到的、病态的昏黄色。“进化之锋”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站在燃烧的家园废墟前，用那种令人作呕的、充满赞叹的语气说：“看啊，这毁灭的色泽，多么壮丽！这是必要的阵痛，是新生的序曲……”
石岳的拳头捏得嘎吱作响，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隧道深处传来的那股异常波动，在这时突兀地增强了一瞬，好像在回应他们的窥探，又在发出邀请。
话被掐断在喉咙里。石岳的眼神一瞬锋利如刀，他慢慢抬起霰弹枪，枪口对准了波动传来的方向。
“看来，”他嗓音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这次清理任务，客人不止我们一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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