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的岩壁好像被巨人用斧头胡乱劈开,留下这道扭曲而陡峭的裂痕。所谓“遗骨小道”,不过是岩缝底部一条被流水和偶尔的过客踩出来的、勉强能容两人并肩的蜿蜒路径。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一条细长的、灰蓝色的带子,午后的光线吝啬地漏下几缕,在布满苔藓和湿滑水渍的褐色岩石上投下斑驳光影。
石岳走在前面,步伐沉稳,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几乎不发出多余声响。他背上那杆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枪枪托,随着动作在肩头晃动。林燚川跟在他侧后方两步远的位置,呼吸因为持续的上坡急促,左肋下方被老陶处理过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闷钝的、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箍紧的酸胀感。寒气是被锁住了,但那种异物盘踞的感觉并未消失。
“还有大概半天,能走出这段最窄的峡谷。”石岳头也没回,嗓音在岩壁间碰撞,带回轻微的回音,“前面拐过去,有一段开阔的河滩地,今晚可以在那儿扎营。”
林燚川“嗯”了一声,眼神扫过两侧高耸的岩壁。岩缝里生长着顽强的、叶片肥厚的墨绿色植物,一些地方能看到鸟类或小型动物留下的爪痕和粪便。很安静,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声,就只有风穿过岩缝时发出的、像呜咽般的低鸣。太安静了。他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怀里贴身收着的镜核,冰凉的触感传来,没有异常波动。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谢烛影的警告,老陶的叮嘱,还有陆寒洲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睛……这些天压在心头的东西太多,看什么都像藏着危险。
拐过一处突出的岩角,小道收窄,几乎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岳停下脚步,示意林燚川先过。就在林燚川侧身挤过那道缝隙,半个身子探到另一侧较为开阔的拐弯平台时——
异变陡生。
破空声不是来自前方,也不是来自头顶,而是来自他们刚刚经过的、身后那道狭窄缝隙的对面岩壁!三支弩箭呈品字形,毫无征兆地从对面岩壁一处毫不起眼的阴影孔洞里激射而出,目标明确——石岳的后心、颈侧和膝弯!
石岳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破风声起的片刻,他魁梧的身子以一种不符合体型的敏捷向侧前方猛扑,同时反手抽出了背上长枪,油布撕裂声刺耳。两支弩箭擦着他的工装边缘钉入岩壁,火星四溅,第三支却在他扑倒时,狠狠扎进了他来不及完全避开的左大腿外侧!
闷哼声被石岳咬在牙关里。他没有丝毫停顿,借着扑倒的势头翻滚,长枪已然在手,枪口指向弩箭射来的方向。但攻击并未停止。
两侧岩壁上方,原本看似天然形成的岩凹和裂缝里,同时跃下四道身影。落地无声,动作干净利落,一下子形成合围。他们全身覆盖着哑光的灰黑色作战服,款式精简,没有任何标志,但那种贴身剪裁和关节处的灵活设计,林燚川在灯塔训练营见过类似的——那是高级外勤的制式装备改良版。四人脸上戴着统一的无面罩具,只露出冰冷的。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正前方一人抬手,手掌腾起一簇炽白色的、边缘锐利如刀锋的灵焰,直接凝成一道光束射向刚刚起身的石岳!石岳长枪横挡,枪身上一下子覆盖上一层土黄色的、厚重如岩层的光晕。
“砰!”
光束与岩层光晕碰撞,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石岳被震得向后滑了半步,脚下碎石崩飞。几乎同时,左右两人已然贴近,一人手持短刃,刃身缠绕着嘶嘶作响的青色电光,直刺石岳肋下;另一人双手虚握,空气中凝结出数枚冰锥,封死了石岳闪避的空间。
配合默契,杀招连环。目标明确——先以远程偷袭削弱,再以近战配合迅速击杀这个碍事的大个子!
林燚川的心脏在那一一下子几乎停跳,随即被一股灼热的愤怒冲撞得剧烈搏动。他想冲上去,但身体刚动,肋下的酸胀忽然变成针刺般的痛楚,似乎那团被锁住的寒气被外界的灵焰波动刺激,向内收缩了一下。灵焰的流转一下子一滞。
“别动!”石岳的吼声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他硬扛了电光短刃在腰侧划开的一道血口,长枪如怒龙摆尾,横扫逼退左侧敌人,同时右腿灌注灵焰,狠狠跺向地面!
“轰隆!”
以他为中心,方圆数米内的地面隆起数根尖锐的石刺!手持冰锥的袭击者被迫后跃闪避,合围出现了一丝空隙。石岳趁机枪尖点地,借力向后急退,一把将还在因灵焰滞涩而动作迟缓的林燚川扯到身后,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巨岩。
“呼吸,别被引动!”石岳低吼,左腿上的弩箭随着动作晃动,鲜血已经浸湿了一大片裤管。他看也不看伤口,灰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重新调整站位、慢慢逼近的四人,“他们不是‘进化之锋’的路子。”
林燚川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石,剧烈喘息,强迫自己忽略肋下的刺痛,试图重新沟通体内那簇炽金色的火焰。但寒气像一层顽固的冰壳,将灵核的反应压得微弱而迟钝。他看着石岳宽阔的后背和腿上那支颤动的弩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第四名袭击者,也就是最初发射弩箭的那人,这会儿也从岩壁高处索降而下,落在同伴身前。他似乎是头目,同样戴着无面罩具,但身材更为精悍。他抬手,制止了同伴立刻进攻的动作,视线越过石岳,落在林燚川身上。那里没有陆寒洲那种冰冷的审视或狂热的兴趣,只有一种纯粹的、执行任务般的评估。
“林燚川。”头目的透过面罩传来,有些失真,但语调平稳得令人心寒,“放弃抵抗,跟我们走。可以留你同伴全尸。”
石岳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长枪抬起,枪尖对准那头目:“灯塔的狗?还是哪家养的黑手套?报个名号,让老子死也死个明白。”
头目没有回答石岳的问题,只是稍稍挥了下手。
左右两名袭击者再次扑上!这一次,他们的配合更加刁钻,炽白光束与青色电刃交错攻击,逼迫石岳格挡,而第三名袭击者则从侧翼绕出,双手按地,地面一瞬软化、蠕动,像泥沼般缠向石岳的双足!是控制类的灵焰特性!
石岳怒吼,土黄色灵焰再次爆发,震开脚下的泥沼,长枪舞成一团光影,硬生生架住两人的猛攻。但他左腿受伤,行动受限,腰间的伤口也在不断渗血,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每一次格挡都显得沉重。
林燚川眼睛充血。他看见石岳的后背肌肉因为剧痛和发力而绷紧颤抖,看见那支弩箭随着每一次动作搅动伤口,更多的血涌出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忽然吸气,不再试图去强行点燃那被压制的炽金灵焰,而是将全部精神集中向怀中的镜核。
冰凉、沉静、映照……
镜核似乎感应到他强烈的情绪和决意,发热。一种奇异的、不同于自身灵焰的清凉感顺着接触的皮肤流入体内,并非驱散寒气,而是像一层薄薄的、柔韧的膜,暂时隔开了寒气对灵核的直接影响。滞涩感稍减!
就是现在!
林燚川从石岳身后窜出,没有冲向战团,而是扑向侧面岩壁!那里生长着一片茂密的、藤蔓般的墨绿色植物。他的动作出乎所有人意料,连石岳都愣了一下。
两名正在攻击石岳的袭击者眼神微动,其中一人立刻分出一道炽白光束射向林燚川。林燚川背后长眼,在光束及体的前一刻,借助前冲的势头和岩壁的夹角,险之又险地拧身翻滚避开。光束击中岩壁,炸开一片碎石。
而他已趁机抓住几根垂落的藤蔓,用尽全身力气向下猛扯!这些生长在峡谷潮湿环境的藤蔓远比看上去坚韧,且根系深扎在岩缝中。被他这拼命一扯,上方一大片附着在岩壁上的藤蔓连同其根系撬动的松动岩石,轰然塌落!
大小不一的石块和纠缠的藤蔓劈头盖脸砸向下方战团,虽然不足以造成重伤,却一下子扰乱了袭击者精密的配合节奏。那名控制地面的袭击者不得不中断能力,闪避落石。
石岳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完全不顾砸在肩背上的石块,长枪上土黄色灵焰暴涨,枪身好像沉重了数倍,带着一股开山裂石般的蛮横气势,直刺那名手持电光短刃的袭击者胸口!这一枪毫无花巧,只有速度和力量!
那袭击者举刃格挡,电光与岩枪碰撞,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四溅的火星。他挡住了枪尖,却被枪身上蕴含的恐怖巨力震得手臂发麻,趔趄后退。
石岳得势不饶人,正要追击扩大战果,那头目却动了。他一直冷眼旁观,这时人影一晃,竟然后发先至,出现在石岳枪势将尽未尽的侧面。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剑,剑身毫无光泽,漆黑如墨,悄无声息地刺向石岳因发力而露出的右肋空档!
这一剑阴毒、迅疾,抓住的时机妙到毫巅。石岳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长枪在外,根本来不及回防!
林燚川刚刚落地,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嘶声大喊:“石岳!”
石岳也察觉到了致命危机,他狂吼一声,竟不闪不避,拧腰沉肩,用自己厚实的左肩胛硬撞向那柄漆黑的短剑,同时右手松开长枪,钵盂大的拳头裹挟着最后的土黄灵焰,砸向头目的面门!
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嗤!”
短剑毫无阻碍地刺入石岳的左肩,直至没柄!而石岳的拳头也重重轰在了头目匆忙抬起格挡的手臂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头目闷哼一声,被砸得向后倒飞,撞在岩壁上,面罩下溢出一缕鲜血。但他的眼神依旧冰冷,似乎受伤的不是自己。
石岳则趔趄着后退,左肩插着那柄黑剑,鲜血如泉涌出。他脸色一下子惨白如纸,靠着岩壁才勉强站稳,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大腿上的箭伤,腰侧的刀伤,再加上肩上这致命的一剑,他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连周身的土黄色灵焰都变得明灭不定。
“石岳!”林燚川冲到他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手指触碰到温热的、迅速蔓延的鲜血,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剩余三名袭击者重新围拢上来,虽然一人被石岳震伤,但整体战力犹存。那头目也徐徐站直身体,甩了甩明显变形的手臂,看向林燚川的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多了几分森然。
“目标丧失主要抵抗能力。”头目的依旧平稳,“执行最终指令:清除障碍,捕获目标。”
三人慢慢逼近,灵焰再次亮起。绝境。
林燚川将几乎站不稳的石岳护在身后,尽管他自己肋下刺痛更甚,灵焰调动依旧艰难。他死死盯着逼近的敌人,手指深深抠进岩壁粗糙的缝隙里,炽金色的光芒在他眼底最深处挣扎、跳动,却被那层冰壳和镜核的清凉感死死压住,无法破茧。愤怒、无力、还有看着石岳鲜血不断涌出的冰冷恐惧,交织成一股灼烧五脏六腑的火焰。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被这些不知来历、却带着灯塔影子的“清理者”像垃圾一样抹去?
就在三名袭击者进入最后攻击距离,灵焰光芒骤亮,即将发出致命一击的——
异变再生。
峡谷两侧高耸的、布满苔藓和藤蔓的岩壁,毫无征兆地,同时泛起了一层柔和的、青绿色的光晕。那光晕并不刺眼,却好像拥有生命般,从每一块岩石、每一片苔藓、每一根藤蔓上渗透出来,迅速弥漫,将整个狭窄的战场笼罩其中。
紧接着,让所有人,包括那些冷酷的袭击者都感到惊愕的事情发生了。
三名袭击者手中亮起的灵焰——炽白的、青色的、还有那准备再次软化地面的土黄色——在这青绿色光晕的笼罩下,被投入无形泥沼的火苗,光芒迅速暗淡、摇曳,然后……熄灭了。不是被压制,而是失去了燃烧的根基,灵焰与使用者之间的联系被某种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安抚”了下去,强行归于沉寂。
连那头目试图重新凝聚的漆黑短剑上的幽光,也闪烁了几下,消散无踪。
袭击者们动作僵住,面具下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这是什么力量?从未见过!不仅能影响环境,还能直接干涉、平息猎人主动激发的灵焰?
一个清冷的女声,似乎贴着每个人的耳廓,又好像从峡谷的每一寸岩壁、每一缕空气中传来,语调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与威严:
“在我的地方动手,问过主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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