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车辆底盘被当成了临时的掩体,林燚川蹲在后面,看着远处那栋半塌的混凝土建筑。风卷着沙砾打在生锈的铁皮上,发出单调的嘶嘶声。石岳趴在他旁边,用一块脏布慢慢擦着短刀的刀身,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话。
“就是那儿?”林燚川压低嗓音问。
石岳“嗯”了一声,视线没离开建筑二楼那几个晃动的黑影。“‘铁砧’的地盘。那老小子精得很,据点选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旧维修站,易守难攻。货应该就在二楼仓库。”
林燚川抿了抿嘴。他们离开沉静谷已经两天,按照石岳打听来的消息,找到了这位绰号“铁砧”的军火商。此人盘踞在灰域边缘通往旧动脉公路的岔道上,手眼不算最通天,但胜在路子野,什么货都敢接,什么情报都敢卖。更重要的是,石岳打听到,“铁砧”上半年跟“进化之锋”做过几笔大单,涉及一批高精度蚀变能量拘束器和旧时代合金板材。
但“铁砧”也不是善茬。石岳早年混迹灰域时,因为一批武器配件的归属问题,跟“铁砧”的手下起过冲突,见了一点血。而林燚川自己,虽然没直接跟“铁砧”打过交道,但黑市事件后,他“炽金灵焰失控伤及无辜”的名声早就在某些圈子里传开了。在“铁砧”这类人眼里,这种不稳定因素,既是麻烦,也是潜在的筹码。
所以当林燚川提出想买关于“进化之锋”近期大规模物资集结具体地点的情报时,“铁砧”坐在他那张用炮弹箱改成的办公桌后面,咧开一嘴被烟草熏黄的牙,笑了。
“情报有,价钱也好说。”他搓着手指,指关节粗大,布满陈年伤疤,“不过嘛,我最近刚好有批小麻烦。‘黑齿’那帮杂碎,截了我三箱从南边运过来的‘硬货’。东西不多,但面子不能丢。你们帮我把货拿回来,情报我打折,还附赠一条你们肯定感兴趣的……小消息。”
林燚川当时盯着“铁砧”那双浑浊但精明的眼睛。“‘黑齿’是什么人?”
“一伙流窜的掠夺者,比你们之前端掉的那个巢穴更没底线。专挑落单的商队和小型补给点下手,抢完就杀,偶尔也接点脏活。”“铁砧”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怎么,怕了?怕了就别打听‘进化之锋’的事儿,那帮疯子比‘黑齿’危险一百倍。”
石岳当时就要发作,被林燚川按住了胳膊。
“货在哪里?‘黑齿’有多少人?平民呢?”林燚川问。
“铁砧”似乎对这个问题有点意外,他打量了林燚川几眼。“货就在他们临时的落脚点,就前面那个旧维修站。人数嘛,七八个顶天了,都是些乌合之众,靠狠劲和几杆破枪混饭吃。平民?”他嗤笑一声,“这鬼地方哪来的平民?倒是有两个被他们掳来的女人,关在一楼,估计是打算玩够了再卖到更深的灰域去。”
林燚川沉默了几秒钟。“我们拿回你的货。作为交换,你要给我们准确的情报,还有,那两个女人我们得带走。”
“铁砧”眯起眼。“小子,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是在定底线。”林燚川迎着他的眼神,“货,我们帮你拿。人,我们得救。情报,你必须给。少一样,这交易就作废。”
空气凝固了片刻。“铁砧”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行!有种!我就喜欢跟有底线的人做生意,至少……比跟完全没底线的人打交道,稍微踏实那么一点点。去吧,让我看看你的‘底线’值多少钱。记住,我要那三箱货完好无损,箱子上有我的标记,一个砸扁的铁砧图案。”
回忆收拢,林燚川的视线聚焦在维修站二楼的窗户上。天色渐晚,灰蒙蒙的光线给废墟涂上一层冰冷的色调。他摸了摸怀里贴身放着的镜核,温润的触感传来,让因为紧张而略微加速的心跳平复了些。祝归给的安神香料包也在怀里,平静地草药味混着尘土,钻进鼻腔。
“怎么弄?”石岳低声问,“直接摸上去,还是搞点动静引他们出来?”
林燚川观察着地形。维修站只有正门和一个侧面的破洞能进,二楼窗户都封着铁皮,但锈蚀严重。一楼隐约有火光晃动,还有人声。
“先确定人关在哪里。”林燚川说,“你从侧面那个破洞摸进去,尽量别弄出。我绕到正门附近,如果他们大部分人在一楼,我就弄出点动静吸引注意力。你找机会上二楼确认货的位置,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人的地方钥匙之类的东西。”
石岳点头:“动静别太大,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我知道。”林燚川深吸一口气。肋下早已不痛,老陶的药剂和祝归的调理让寒气消弭,灵焰在体内平稳流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通透可控。但他还是本能地地克制着,没有调动分毫。祝归的话在耳边回响:炽金灵焰是火,火需要燃料……你的情绪、记忆、执念……都是它的柴薪。
他现在需要的是冷静,不是燃烧。
两人分开行动。石岳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向侧面那个黑黢黢的破洞。林燚川则猫着腰,借助废弃车辆的残骸和堆积的建材,一点点靠近正门。
离得近了,一楼里面的清晰起来。粗野的笑骂,酒瓶碰撞,还有一个女人压抑的抽泣声,很快被呵斥打断。
“……哭什么哭!再哭老子现在就办了你!”
“大哥,这批货真不错,那老小子‘铁砧’肯定心疼死了。”
“心疼管屁用!敢追来,连他一起做了!这年头,谁拳头硬谁就是规矩!”
林燚川贴在正门边的墙壁上,从破损的门缝往里看。里面大约五六个人,围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个铁罐,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两个女人被捆在角落的柱子上,衣衫褴褛,低着头瑟瑟发抖。货箱堆在楼梯口附近,上面果然有个砸扁的铁砧图案。楼梯通往二楼,上面似乎还有人声。
他捡起脚边半块砖头,掂了掂,然后用力扔向几十米外一辆废弃卡车的挡风玻璃。
“哗啦——!”
碎裂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刺耳。
维修站里的喧哗停止。
“什么?”
“出去看看!”
两个男人骂骂咧咧地抓起靠在墙边的步枪,踢开摇摇欲坠的破门,探头探脑地往外走。林燚川屏住呼吸,缩在阴影里。那两人警惕地张望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注意力被远处那辆卡车吸引,慢慢走了过去。
就是现在。
林燚川像猎豹一样从阴影里窜出,在第三个男人听到动静的一下子,已经突入屋内!那人只来得及张开嘴,林燚川的拳头已经砸在他下颌上,沉闷的撞击声和骨骼错位的轻响几乎同时响起,男人一声没吭就软倒在地。
篝火边的另外三人惊跳起来,去抓武器。林燚川没给他们机会,矮身避开挥来的一个酒瓶,肘击狠狠撞在最近那人的肋下,同时抬脚踹翻了火堆上的铁罐。滚烫的液体和灰烬泼洒开来,引起一片惨叫和怒骂。
混乱中,林燚川已经冲到柱子边,抽出腰间短刀,唰唰两下割断捆着女人的绳索。“躲到角落去!”他低喝一声,迎向扑来的敌人。
战斗短暂而激烈。这些掠夺者凶狠有余,但技巧和配合几乎为零。林燚川避开射偏的子弹,利用桌椅和杂物作为掩护,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让一个敌人失去战斗力。他没有下死手,但击打的位置足以让人短时间内爬不起来。炽金色的灵焰始终没有点燃,纯粹依靠被祝归调理后更显强韧的身体和沈鉴秋教导的近战技巧。
最后一个男人被林燚川用夺来的枪托砸晕时,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怒吼。
“下面怎么回事?!”
二楼的人被惊动了。
几乎同时,侧面破洞方向传来石岳的呼喝和金属撞击声!显然他也和二楼下来的人遭遇了。
林燚川毫不犹豫冲向楼梯。刚踏上几步,上面就射下来一串子弹,打在混凝土台阶上溅起碎屑。他侧身紧贴墙壁,听着上面的动静——至少还有两到三人。
“石岳!”他喊了一声。
“搞定一个!货在二楼最里面房间,锁着!”石岳的嗓音从另一侧传来,伴随着又一声闷响和人体倒地的嗓音。
林燚川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向上冲去!楼梯转角处,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正端着枪往下指,看到人影,立刻扣动扳机。林燚川在对方扣扳机的一下子向侧前方扑倒,子弹擦着他的后背射空,他倒地同时双腿发力一蹬,整个人滑铲般撞在光头小腿上!
光头惨叫着失去平衡摔倒,步枪脱手。林燚川翻身而起,一拳补在他太阳穴上。
二楼走廊里,最后一个敌人刚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拿着把砍刀,看到同伴倒地,林燚川站起来,明显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神的功夫,石岳从他背后的房间门里闪出,短刀刀柄重重敲在他后颈。
男人哼都没哼一声就扑倒在地。
短暂的寂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呻吟和女人压抑的哭泣。
林燚川喘了口气,看向石岳。石岳脸上溅了几点血,但眼神明亮,冲他点了点头。两人快速检查了二楼,在最里面的房间找到了那三箱印着铁砧标记的货箱,门锁被石岳撬开了。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有一些散乱的生活物资和武器弹药,显然是“黑齿”这伙人自己的家当。
“人怎么办?”石岳指了指楼下。
林燚川走下楼梯。那两个女人已经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惊恐地看着他。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六个男人,有的昏迷,有的捂着伤处呻吟。
“你们知道最近的安全补给点怎么走吗?”林燚川问女人。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颤抖着点头,指了个方向:“往东……走大半天,有个小聚集地,叫‘三岔口’……”
林燚川从那些掠夺者身上搜出一些食物和饮水,又从那堆物资里拿了两把匕首和一点药品,塞给女人。“拿着,路上小心。这些人……”他看了一眼地上呻吟的掠夺者,“绑起来,留在这里。会有人发现他们。”
他没说“铁砧”会不会来灭口,那不在他的底线之内。他做了他能做的。
女人千恩万谢,相互搀扶着,摇晃着消失在暮色里。
林燚川和石岳扛起那三箱货,离开了弥漫着血腥和灰烬味的维修站。夜色完全降临,灰域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沉郁的暗红,似乎永不愈合的伤口。
回到“铁砧”的据点时,已经是深夜。炮弹箱办公桌后的男人听完他们的简述,检查了货箱,脸上露出满意的脸色。
“不错,干净利落。”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手绘的、皱巴巴的灰域地图,用粗短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这里,旧动脉公路第七维护段,地下深层。大概半个月前开始,‘进化之锋’的人频繁进出,运进去的设备越来越多。我的人远远看过,他们在做‘场地测试’,动静不小,偶尔能感觉到很强的灵焰波动,颜色……乱七八糟,但有一股很明显的、让人不舒服的炽热感,跟你小子身上的有点像,但更扭曲。”
他手指敲了敲那个坐标。“具体在测试什么,我不清楚,也没兴趣凑太近。那帮疯子对窥探者从不手软。”他顿了顿,掀起眼皮看着林燚川,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容,“哦,对了,附赠的小消息。你们灯塔内部,好像也不怎么太平。有个姓白的小事务官,因为总爱提交些‘不合时宜’的报告,惹了某些大人物不高兴,被‘发配’到旧动脉公路沿线,督导一个什么狗屁外围资源勘测项目。项目驻地嘛……巧了,离第七维护段那个地下入口,不到五公里。”
林燚川的心脏一下子一沉。“白砚清?”
“好这个名字。”“铁砧”耸耸肩,“一朵温室小白花,跑到这种地方‘督导’?呵,明摆着是有人想让她吃点苦头,或者……干脆就回不去了。这世道啊,有时候,自己人比蚀变怪物更危险。”
他收起地图,挥了挥手。“情报给了,消息也送了。交易完成。两位,慢走不送。顺便提醒一句——”他看着林燚川扭头离去的背影,提高了话,“那个坐标附近,最近除了‘进化之锋’的疯子,好像还多了些别的老鼠在活动,味道……有点熟悉。祝你们好运,可别成了别人测试场里的新数据。”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铁砧”那意味深长的阴笑。冰冷的夜风灌进衣领,林燚川握紧了拳头。地图上的坐标,和白砚清可能遇险的消息,像两块烧红的铁,烙在他的意识里。
石岳啐了一口:“妈的,这老狐狸没安好心。”
“但他给的情报可能是真的。”林燚川展开那张简陋的地图,就着据点外昏暗的灯光,死死盯着那个被指甲掐出印子的点。旧动脉公路第七维护段,地下。镜核之前感应到的扭曲炽热波动,似乎就在那个方向。
而白砚清……那个在灯塔内部,曾对他流露出些许善意,又因坚持己见而被排挤的事务官。
“你怎么想?”石岳问。
林燚川折起地图,塞进怀里。他抬起头,望向灰域深处那片更加浓稠的黑暗,那里是旧动脉公路的方向。
“先去坐标附近看看。”他的话在风里显得很稳,但石岳听出了底下压着的某种东西,像即将喷发前的地火,“如果白砚清真的在那里,如果‘进化之锋’真的在搞大动作……”
他没说完,但石岳懂了。
有些底线,不容触碰。有些人,不能见死不救。
哪怕那可能是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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