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 那声嘶吼几乎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连林燚川自己都陌生的决绝。 瓦砾堆的阴影里,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脚尖蹬地的一瞬,脚下腐朽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已经好似离弦的箭矢般射出。石岳只来得及低喝一声“等等!”,伸出的手抓了个空。 视野在高速移动中模糊又清晰。他能看见那怪物挥舞的节肢上倒映着混乱的光,能看见巡逻队成员脸上惊恐扭曲的表情,能看见云灼回身时,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映出的、正急速放大的狰狞黑影。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 林燚川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沈鉴秋挡在他身前的背影,云灼在哨站食堂里笑着说“下次任务一起”时扬起的嘴角,陆寒洲在幽蓝冰晶后冷漠审视的眼神,还有祝归平静的嗓音:“你的火,是温暖,还是焚烧?” 没有答案。 也不需要答案。 炽金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在他冲出的路径上炸开。 那不是之前任何一次小心翼翼控制的、内敛的火焰。它像压抑了太久的地底熔岩终于找到了宣泄的裂口,带着灼人的热浪和刺目的光,轰然爆发。光芒并非散乱地扩散,而是在他意念的强行牵引下,于半空中急速凝聚、延展,化作一面倾斜的、由纯粹火焰构成的巨大盾牌,悍然横亘在冲锋的怪物与那支巡逻队之间! “轰——!!!” 沉重的撞击声沉闷得令人牙酸。复合实验体布满甲壳和脓包的庞大狠狠撞在火焰盾牌上。炽金色的火舌疯狂舔舐着那些扭曲的血肉和甲壳,发出滋滋的焦响和爆裂声。怪物发出痛苦与暴怒混合的尖啸,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沉重的节肢在火焰盾牌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和飞溅的火星。 盾牌剧烈震荡,林燚川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强行在高速移动中凝聚并维持这种规模的防御,对心炉的负荷远超想象。但他双脚死死钉在地面,炽金灵焰从全身每一个毛孔喷薄而出,源源不断地注入那面燃烧的屏障。 火焰盾牌后方,巡逻队的几个守卫被气浪掀得摇晃后退,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云灼站在稍前的位置,气浪掀起了他额前的碎发。他脸上那丝措手不及的苍白尚未褪去,这时又凝固了一种更深层的愕然。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火焰盾牌后方那个背对着他、周身沐浴在炽金光焰中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嗓音。 “哈!来了!果然来了!”裴夜亢奋的叫声打破了短暂的死寂。他身上的暗红灵焰一阵波动,视线越过混乱的战场,精准地锁定了林燚川,“陆先生料得没错!这小子真会为了‘老朋友’跳出来!” 他一挥手:“警报!抓住他!要活的!” 刺耳的警报声一下子撕裂了测试场上空本就混乱的空气。更多灰衣守卫从周围的掩体和建筑残骸后涌出,手中闪烁着各色灵焰的光芒,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几盏原本聚焦在中央试验场的高功率探照灯忽然调转方向,惨白的光柱交叉扫过,最终牢牢锁定了林燚川所在的位置。 暴露了。 彻底暴露了。 林燚川能感觉到至少十几道带着敌意和审视的灵焰波动将他锁定。压力像实质的墙壁从四周挤压过来。但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正在合围的敌人。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因为撞击而暂时僵直的怪物,炽金灵焰顺着盾牌边缘蔓延,像活物般缠绕上怪物的节肢和躯干,试图将它暂时禁锢。 “石岳!走!”他头也不回地吼道。 “走个屁!”石岳的低吼从侧后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迅速接近,这个沉默的猎人已经从那辆废弃卡车顶部跃下,几个起落便冲到林燚川身侧。他手中那柄厚重砍刀上蒙着一层土黄色的、凝实如岩石的光晕,二话不说,一刀狠狠劈在怪物试图挣脱火焰缠绕的一条节肢关节处! 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墨绿色的粘稠体液喷溅。怪物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咆哮,挣扎的力度陡然加剧。 “现在说这个晚了!”石岳横跨一步,与林燚川背对背站立,砍刀斜指地面,警惕地扫视着正在快速缩小的包围圈,“先搞定这玩意儿!” 他们的临时阵型刚刚形成,一道冰冷的嗓音便从高处传来,清晰地压过了警报和怪物的嘶吼。 “停。” 仅仅一个字。 正在收紧包围圈的灰衣守卫们动作齐齐一顿,被按下了暂停键。连那几盏刺目的探照灯都稍稍偏转,不再直射林燚川的眼睛。 林燚川抬起头。 在测试场边缘一栋相对完好的三层建筑屋顶,一个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银灰色的短发在探照灯余光的扫过下泛着冷光,浅灰色的眼睛隔着混乱的战场望下来,平静无波。陆寒洲双手随意地插在风衣口袋里,好像眼前的一切混乱、嘶吼、燃烧的火焰和包围的敌意,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演出。 他的先是在石岳身上停留了一瞬,稍稍颔首,确认了什么。然后,便落在了林燚川身上。 “又一次。”陆寒洲的嗓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传来,清晰,稳定,带着一种洞悉般的淡漠,“为了‘同伴’,把自己置身于显而易见的陷阱中央。燚川,你这份天真,究竟能救你几次?” 林燚川咬紧牙关,炽金灵焰在体表不安地跃动。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更多力量注入火焰锁链,死死缠住那只因为断肢而狂性大发的怪物。 陆寒洲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他的视线略微偏转,落向了林燚川身后不远处,那个依然僵立着的、穿着进化之锋制式作战服的身影。 “云灼。”他叫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似乎在点名,“你认识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对吗?” 所有的视线,包括那些灰衣守卫,包括裴夜玩味的眼神,甚至包括石岳绷紧的肌肉,都随着这句话,聚焦到了云灼身上。 云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脸上那种混杂着愕然、茫然和某种更深层东西的复杂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硬。他避开林燚川可能回望的视线,垂下眼睑,盯着自己脚下龟裂的水泥地面。 “……认识。”他的干涩,但足够清晰,透过逐渐平息的警报背景音传来,“前灯塔预备役,林燚川。” “前?”陆寒洲重复了这个字,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很准确的定位。那么,作为‘进化之锋’第七测试场临时安保副指挥,面对非法潜入、干扰重要实验并造成损失及人员伤亡的入侵者,你的判断是?” 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凝滞的空气里。 林燚川背对着云灼,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的存在,像芒刺一样钉在背上。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动的嗓音,也能听到怪物在火焰束缚中越来越微弱的挣扎嘶鸣。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听到云灼吸了一口气,那话很轻,但在死寂中格外分明。 “按……应急预案处理。”云灼的恢复了那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冷峻,甚至比之前更冷,更硬,“入侵者具备高度威胁性,建议……控制后移交审讯部门。”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林燚川的耳膜上。 裴夜吹了声口哨,脸上的兴奋毫不掩饰。 陆寒洲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的眼神重新落回林燚川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冰冷的审视。 “听到了吗,燚川?”他徐徐抬起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握,幽蓝色的、带着刺骨寒意的灵焰开始在他手掌上方汇聚、旋转,形成一个不断压缩、亮度却急剧攀升的冰蓝色光球。光球周围,空气都因为低温而扭曲出白色的霜痕。 “你赌上暴露风险也要拯救的‘同伴’,给出了他的答案。”陆寒洲的嗓音透过扩音装置,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那么现在,你是要继续抱着这份天真,和这只失败的实验品一起,被清理掉……” 他的幽蓝光球停止了旋转,稳定下来,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光球调整方向,那冰冷的杀意,竟然同时锁定了被火焰缠绕的怪物,以及怪物前方寸步不让的林燚川。 “……还是说,你终于愿意暂时放下那些无谓的坚持,亲眼看看,我们‘进化之锋’,是如何高效、彻底地‘处理’这些错误,以及……阻碍进化之路的绊脚石?” 话音落下的一下子,林燚川瞳孔骤缩。 他感觉到,陆寒洲的灵焰锁定,不仅仅是威胁。那幽蓝光球中蕴含的力量,冰冷、纯粹、带着一种无视防御直达本质的诡异特性,让他全身的炽金灵焰都本能地躁动起来,发出警告般的嗡鸣。 而脚下,那只被火焰和断肢痛苦折磨的怪物,似乎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了垂死挣扎般的最猛烈咆哮,残余的力量疯狂爆发,眼看就要挣脱束缚! 前有即将彻底狂化的实验体,后有陆寒洲蓄势待发的致命一击,四周是虎视眈眈、逐渐逼近的包围圈。 绝境。 林燚川的手指深深掐进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一下子被炽热的高温蒸发。他周身的金色火焰,在这极致的压力下,反而一点点收敛,变得凝实、沉静,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口内,那粘稠滚烫的熔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