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烛影走后,仓库里那股紧绷的气氛才松了些。林燚川把布包放在地上,摊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旧观测站的地址很偏,几乎挨着灰域公认的危险地带“无声沼泽”的边缘。
“谢烛影的话,能信几成?”凌影靠在墙边,双手抱臂,嗓音没什么起伏,但问题很直接。她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扫过林燚川和石岳,“前灯塔技术顾问,自己跑了,还囤着改装设备……听起来太像陷阱。进化之锋或者别的什么人,放个饵等我们咬。”
石岳蹲下身,拿起布包里一个巴掌大的、外壳布满划痕的方形仪器,掂了掂。“东西是真的,至少这外壳和接口制式,是旧时代‘勘测者-III型’的底子,但被改得面目全非了。”他指着几个明显手工焊接的节点和附加的、用途不明的小型晶体阵列,“这种改动……没点真本事和怪癖,搞不出来。谢烛影在这点上没撒谎。”
“问题是他要的‘硬货’。”林燚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条粗糙的边缘,“稀有的蚀变材料样本,我们手头没有。完整的旧时代技术蓝图……更不可能。至于特定人物的详细行踪记录……”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云灼的调令信息,陆寒洲在旧动脉公路的活动轨迹,这些算吗?但把这些交出去,感觉像另一种背叛。
“他要的是‘故事’,或者‘印记’。”老鬼忽然开口,他一直在摆弄那个地形扫描仪,这时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技术狂人,尤其是这种脱离组织的,往往对物品承载的‘信息’和‘历史’更感兴趣。一件沾着特殊灵焰残响的旧物,一段有分量的经历见证……可能比单纯的稀有材料更能打动他。”
雷山一直沉默着,这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黑褐色石头,表面光滑,似乎被长久摩挲过,石体内部隐约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纹路,像凝固的血丝,但没有任何灵焰波动。“我老家,铁山镇,被蚀变潮吞没前,镇口老铁匠铺炉膛里的垫石。最后一批打出来的刀,用的是这块石头压的火。”他嗓音粗粝,话很短,“就这个。”
凌影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雷山没什么表情的脸,沉默几秒,从自己战术背心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用软皮仔细包裹的小物件。展开,是一枚镜片严重磨损、框架扭曲变形的旧式护目镜,左侧镜片完全碎了,右侧也有蛛网般的裂痕。“三年前,‘锈蚀峡谷清扫行动’,我当时的观察手留下的。流弹打穿了岩壁,碎石崩过来……他推了我一把。”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镜片上应该还残留一点他灵焰的波动,很淡了,是‘青岚’属性,擅长风偏修正和远距索敌。”
老鬼推了推眼镜,从自己随身那个鼓鼓囊囊、叮当作响的工具包里,翻找了好一会儿,掏出一个拇指大小、被封在透明树脂块里的暗紫色晶体碎片,碎片内部有极其细微的、星点般的银色光尘在缓慢飘移。“‘哭泣隘口’那次,从一只发生罕见相位偏移的二级蚀变体核心部位剥落的碎片。不稳定,没什么实用价值,但能量签名很独特,我留着做对照样本。”
所有人的,最后落在了林燚川和石岳身上。
石岳叹了口气,从自己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锈迹斑斑的金属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已经有些变形的黄铜齿轮,只有指甲盖大,边缘磨损得厉害。“我出生的那个聚居点,后来成了灰域的一部分。撤离时,我从老钟表匠爷爷的废墟铺子里找到的,可能是某个旧时代座钟的零件。没什么力量,只有点……旧日子的锈味。”
林燚川的手伸向自己颈间,那里挂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沈鉴秋留下的、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的灯塔徽章。另一样,是祝归赠予的、那枚非金非木的白色吊坠。他的手指在徽章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解下了它。
徽章躺在手心,金属表面映出仓库顶棚渗下的微弱天光,那句刻在背面的箴言似乎在手指下稍稍发烫——愿火温暖,而非焚尽。
“走吧。”林燚川握紧徽章,将它和其他几件物品一起,小心地收进一个结实的皮袋里,“情报是真是假,去了才知道。但我们需要的装备,是真的。”
前往旧观测站的路比预想的更荒僻。所谓的“路”早已被疯长的、带有微弱蚀变特性的灰紫色藤蔓和坍塌的建筑残骸掩埋大半。空气中弥漫着沼泽特有的、混合了腐殖质和某种甜腻腥气的味道。偶尔能看到巨大的、形似蜻蜓但复眼闪烁着不正常红光的生物掠过远处雾气笼罩的水面。
观测站本身是一栋半埋入土坡的、混凝土结构的方形建筑,表面爬满了厚厚的苔藓和地衣。一扇厚重的、锈蚀严重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跳动的光线,以及叮叮当当、忽轻忽重的金属敲击声。
林燚川抬手示意,小队散开警戒阵型。他上前,敲了敲铁门。
敲击声停了。过了好几秒,一个沙哑、暴躁得像砂纸摩擦的从里面传出来:“滚!今天不接活!也没东西卖!”
“谢烛影介绍来的。”林燚川提高嗓音,“我们需要抗干扰设备和地形扫描仪。”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铁门被忽然拉开一条更大的缝,一张满是油污、皱纹深刻如刀刻的脸探了出来。头发灰白杂乱,一双眼珠子却异常锐利,像探针一样扫过门外的五人,尤其在林燚川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个油滑的臭老鼠……”老头嘟囔着,但还是拉开了门,“进来,别踩地上的东西!”
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但异常混乱。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拆解的机械部件、奇形怪状的蚀变生物甲壳或骨骼、堆积如山的旧时代电子废料……几乎填满了每一寸空间,只留下几条勉强能通行的狭窄走道。空气里混合着机油、金属熔炼、化学试剂和某种陈旧灰尘的味道。中央一张巨大的、同样堆满杂物的工作台上,一盏用旧罐头改制的油灯提供着主要照明,灯焰是诡异的青白色,稳定得不正常。
老头——工匠自己,穿着一件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皮质围裙,上面沾满了各色污渍。他走到工作台后,一屁股坐在一个看起来像旧汽车座椅改装的椅子上,翘起腿,毫不客气地打量他们:“东西我有。改装过的,‘灯塔’那帮死脑筋看了会骂娘的那种。但我的规矩,谢烛影那小子跟你们说了吧?”
“只认‘硬货’。”林燚川点头,将那个皮袋放在工作台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处。
老头没去碰袋子,只是抬了抬下巴:“打开,挨个说。我听着。”
林燚川深吸一口气,先拿出了沈鉴秋的徽章,稍稍放在台面上。“守望灯塔,前正式猎人沈鉴秋的遗物。他在灰域研究所任务中,为掩护队员撤离,主动燃尽灵核,摧毁蚀变源头。这是他留下的徽章,背面刻着他的信条。”
工匠浑浊的眼睛盯着那枚徽章,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没说话。
石岳放上那枚黄铜齿轮。“旧时代钟表的零件,来自一个已消失的聚居点。最后一个钟表匠铺子里的东西。”
凌影放下破碎的护目镜。“三年前锈蚀峡谷行动,牺牲的观察手留下的。镜片上有他残留的‘青岚’灵焰印记。”
雷山放下那块暗红色的炉石。“铁山镇最后的炉火垫石。”
老鬼最后放下那枚封着紫色晶体的树脂块。“哭泣隘口,相位偏移蚀变体的核心碎片,能量签名独特。”
工作台上,五件物品地摆在那里。没有炫目的灵光,没有强大的波动,有的只是磨损、锈蚀、破碎和凝固的过往。油灯的青白火焰跳动着,在那些物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工匠的缓慢地从一件物品移到另一件,他那张总是显得暴躁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敲击声没有再响起,只有远处沼泽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窸窣声。
终于,他伸出了手,不是去拿任何一件物品,而是用手指,极其轻微地,隔空拂过沈鉴秋徽章的上方。然后,是那破碎的护目镜,那暗淡的炉石……
“哼。”他从鼻子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屑。他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到后面一堆用防水布盖着的杂物前,掀开布,从里面拖出两个看起来颇为结实的金属箱子。
箱子打开。一个里面整齐固定着几件造型奇特的设备:主体类似旧式电台,但附加了多个带有晶体滤波器的外接模块和手工缠绕的线圈;另一个箱子里则是两台便携式扫描仪,但天线结构被改装过,外壳上还额外镶嵌了用于灵焰能量补偿的小型导流槽。
“抗干扰器,基于旧军用电台改的,我用从‘幽灵场’边缘捡到的‘相位苔藓’干燥粉末做了滤波层,对大多数人工灵焰干扰波段有奇效,但持续开机超过两小时,本身可能会吸引一些喜欢特定频率波动的小型蚀变虫豸,自己看着办。”工匠语速很快,像在背诵说明书,“扫描仪,增强了地下空洞和能量残留的辨识度,尤其是对‘非自然结构’和‘近期灵焰活动轨迹’敏感。但分辨率不稳定,受地脉背景辐射影响大。”
他把箱子往前一推:“设备换故事。两清。”
林燚川心头一松,正要道谢并收起设备,工匠却忽然又开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小子,你身上,”工匠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像在嗅闻什么,“有‘镜核’那种冷冰冰、又什么都想照一照的怪味。还有……‘沉静谷’那个死心眼女人的手法,她在试图把你灵焰里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头,还有不知从哪儿沾来的、让人不舒服的阴冷寒气,拧巴到一块儿?”
林燚川背脊一僵。石岳和其他人的手,也不易察觉地靠近了武器。
工匠却没看见他们的警惕,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从工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铁盒,扔给林燚川。“额外送你们的。我自己搓的‘灵焰信号滤片’,贴在装备关键节点上,能一定程度上混淆你们自身的灵焰特征,让某些依赖能量追踪的玩意儿判断失灵。效果嘛……看运气。”
他顿了顿,眼神越过林燚川,似乎看向仓库外那一片被雾气笼罩的、通往S-07区域的荒原。
“拿着东西,赶紧滚。”工匠摆摆手,重新坐回他的椅子,拿起一个未完成的零件和一把锉刀,似乎交易已经结束。但在锉刀接触金属发出刺耳声响的前一刻,他沙哑的又低低地飘了过来,像自言自语,又像一句警告:
“提醒你们一句,S-07那片地下,乱得很。不只有灰石聚落那帮倒霉蛋的亡魂在飘,也不只是‘进化之锋’那伙疯子在挖洞……可能还有更老的、‘天球交汇’前就埋在那儿、一直没动静的东西,最近好像……有点‘醒’的意思。自求多福吧。”
锉刀声响起,刺耳而规律,好像在为他们即将踏上的路途,敲打着单调而冰冷的节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