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干扰器,两台扫描仪,备用能源模块……都在这儿了。”
林燚川蹲在旧观测站外的空地上,最后一次清点金属箱里的装备。清晨的灰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带着湿冷的铁锈味。石岳靠在一块半塌的水泥墩上,用磨刀石打磨他那柄短斧的刃口,发出规律而刺耳的刮擦声。凌影在更高处的断墙后警戒,身影几乎融进雾里。老鬼和雷山则在检查各自的随身装备,动作利落,没什么多余的话。
五个人的临时小队,准备踏入灰域深处。
“路线按祝归给的地图走,绕开‘哭泣隘口’和‘无声沼泽’的核心区。”林燚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工匠提醒过,扫描仪开机别超过两小时,会招虫子。非必要不用。”
石岳把斧子插回腰后:“听你的。不过队长,灰域里‘计划’这玩意儿,顶多管半天。”
“我知道。”林燚川合上箱盖,扣紧搭扣,“走一步看一步。出发。”
最初的路程还算平静。他们沿着旧时代公路的残骸向北,路面龟裂,缝隙里长出暗红色的、叶片肥厚的变异植物。偶尔能看见锈蚀的车辆骨架,像巨兽的骸骨半埋在泥土里。凌影走在最前,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每隔一段距离就会蹲下,检查地面痕迹或爬上高处瞭望。
中午时分,第一场遭遇来了。
不是蚀变体,也不是进化之锋的人,而是一群受地脉辐射影响、变得异常凶暴的灰鬃狼。它们从路侧坍塌的厂房阴影里窜出来,七八头,眼睛泛着不正常的浊黄色,涎水从咧开的嘴角滴落。
“散开!”林燚川低喝。
石岳已经踏前一步,短斧横挥,逼退最先扑来的那头。斧刃上裹着一层土黄色的、凝实如岩壳的灵焰,碰撞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雷山从侧翼冲上,没有用灵焰,而是抡起一截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沉重金属管,狠狠砸在另一头狼的腰侧。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野兽的哀嚎。
凌影在远处开了一枪。加了消音器的枪声很闷,子弹精准地钻进一头试图绕后的狼眼窝。老鬼没上前,他蹲在队伍稍后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
“辐射读数在升高!这群畜生不对劲,可能是从附近污染源跑出来的!”他喊道。
林燚川没拔刀。他右手虚握,炽金色的灵焰从涌出,凝成一道短促的、鞭子般的火流,抽在最后一头狼扑来的路径上。火焰没有直接命中,但那灼热的味道和强烈的灵焰波动让野兽本能地畏缩,动作一滞。石岳的斧子趁机落下,结果了它。
战斗很快结束。狼尸横在地上,伤口处渗出的血颜色发暗,带着股的腥甜与腐坏混合的气味。
“配合还行。”石岳甩了甩斧刃上的血污,看向林燚川,“你刚才那下,收着力?”
“省点灵焰。”林燚川散去手上的火焰。他确实收力了,更多是威慑。体内那股被老陶药剂锁住的寒气虽然暂时安稳,但他不敢大意。过度催动炽金灵焰,难保不会刺激到它。
凌影从厂房阴影处走回来,手里捏着个东西。“队长,有发现。”她摊开手掌,是一枚巴掌大小、边缘粗糙的金属片,上面蚀刻着简单的几何纹路,中央嵌着一块已经失去光泽的暗蓝色晶体碎片。“埋在狼巢附近的土里,很浅。……标记,或者没处理干净的实验废料。”
老鬼凑过来看了看仪器:“晶体有微弱的残留波动,和进化之锋常用的那种幽蓝色灵焰频率有相似处,但很杂乱,更失败品。”
“他们在这附近活动过。”林燚川接过金属片,拂过那些纹路。冰冷,粗糙。“继续走,提高警惕。”
下午,天气变了。灰域的天空本就难见晴朗,这会儿更是聚起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开始落下淅淅沥沥的、带着轻微腐蚀性的酸雨。雨水打在外套上,发出细密的咝咝声。
他们找到一处半塌的隧道避雨。隧道深处黑黢黢的,不知通往何处,洞口附近堆着些破烂的杂物和动物粪便。石岳在洞口生了堆小火,用的是特制的、耐潮湿的燃料块,火焰是稳重的橙红色,没什么烟。
凌影再次出去侦查了一圈,回来时肩头湿透。“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前面一段路是低洼地,积水可能很深,绕路的话要多花至少三小时。”
“等雨小点,直接穿过去。”林燚川看着洞外连绵的雨幕,“地图上标注那片区域没有大型蚀变巢穴,小心点应该没问题。”
老鬼借着火光,又在摆弄他那台改装过的便携终端,试图接入什么信号,但只有嘈杂的电流噪音。“干扰很强,这一带的地脉背景辐射乱七八糟。工匠给的抗干扰器估计能顶用,但没到地方,我不想开机。”
“省着用。”雷山闷声道。他坐在靠里的位置,正用一块油布擦拭那根金属管。这个男人话极少,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
雨势渐弱,变成蒙蒙水汽时,他们再次上路。低洼地果然成了泥泞的沼泽,浑浊的积水漫过小腿,底下是松软的淤泥和纠缠的腐烂植物根茎。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腿,速度慢了下来。
林燚川走在中间,努力感知着周围。灵焰虽然不能动用,但那种对能量波动的敏锐直觉还在。他觉得脚下淤泥深处有些细微的、蠢蠢欲动的“东西”,可能是变异的水生虫豸,也可能是某种沉睡的小型蚀变体。它们被活人的味道和灵焰者特有的“味道”吸引,但似乎又在畏惧着什么,不敢真正靠近。
“有东西在下面。”他压低嗓音。
“知道。”石岳走在他侧前方,每一步都踩得稳而重,带着某种震慑的意味,“别停,别往下看,走过去就好。”
忽然,左前方的水面冒出一串急促的气泡。凌影几乎同时举枪,但气泡很快平息,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过去了。”她枪口微微下垂,但手指仍扣在扳机护圈外。
这段路走得人精神紧绷。等他们终于踏上相对坚实的坡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灰域没有真正的黄昏,光亮是迅速被黑暗吞没的。
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岩下扎营。这里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岩石本身也能提供一些防护。不敢生大火,只用冷光棒提供最低限度的照明。五人轮流值守,两小时一班。
林燚川值的是午夜那一班。他和凌影交接时,女侦察兵低声说:“下半夜可能会起雾,小心点。”
果然,到了后半夜,浓雾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将营地周围包裹得一片模糊。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连不远处那块巨石的轮廓都变得朦胧。万籁俱寂,只有极其细微的、好像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摩擦的沙沙声,不知是风吹动沙砾,还是别的什么。
林燚川背靠岩壁,手按在刀柄上。怀里贴身放着的镜核,原本一直只是温凉的触感,这会儿却毫无征兆地一震。
他眉头一皱,微微将它掏出来。椭圆形的镜核在冷光棒微弱的光线下,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水波般的涟漪。他不由得地凝神看去。
镜面没有映出他的脸,也没有映出周围的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好像无底的地下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徐徐蠕动。那不是具体的形状,更一片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阴影,像沉睡的巨兽在梦中无意识地翻身。阴影的轮廓边缘,偶尔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暗沉如铁锈的暗红色流光,转瞬即逝。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古老、沉重与平静地恶意的感觉,顺着镜核传递到手指。
这时,负责警戒另一侧的凌影鬼魅般从雾中闪回,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半分。她蹲到林燚川身边,指向营地侧面、远处被浓雾笼罩的山脊方向,嗓音压得极低:
“队长,你看那边。”
林燚川立刻收起镜核,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起初只有浓雾和黑暗,但几秒钟后,他看到了。
在山脊线的某个位置,一点幽蓝色的光芒有规律地闪烁起来。亮起,熄灭,间隔大约三秒。紧接着,旁边不远处又亮起一点,同样的节奏。一点,两点……很快,至少有七八点幽蓝色的光,沿着山脊的某一段,构成了一个模糊的、似乎具有某种几何规律的阵列。光芒并不强烈,但在浓重的灰雾中,显得格外清晰和诡异。
“像信号,又像……”凌影的话带着不确定,“在布置什么大型阵列。需要靠近侦查吗?”
林燚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还残留着镜核刚才映出的、地下深处那庞大阴影蠕动的冰冷触感。而这会儿,远处山脊上,那规律的幽蓝色闪光,正一下,一下,好似心跳般搏动。
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共鸣。
“不。”他最终摇头,话干涩,“保持距离,记录位置和闪烁规律。天一亮,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他重新看向那片被幽蓝光点标记的山脊,浓雾缭绕,好像一道通往未知深渊的、无声的界碑。地下的阴影,山脊的光阵……工匠的警告在耳边再次响起。
有些东西,好像真的要醒了。而进化之锋,正在那醒来的边缘,布置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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