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上去。”林燚川的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吹散，但石岳听清了。
石岳眉头拧紧：“你想做什么？原计划是找顾烬河，或者破坏阵列的控制中枢。”
“计划变了。”林燚川的眼神死死锁住那几辆运输车消失的侧洞方向，“陈暮在里面。还有……不知道多少像他一样的人。老鬼的分析你也听到了，直接破坏节点风险太大，我们本来就需要更多情报，也需要制造混乱。如果能把那些人放出来……”
“那会立刻惊动整个山谷。”石岳打断他，语气依旧冷静，“运输队刚进去，守卫的注意力最集中。现在跟过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就等。”林燚川没有退缩，“等他们换防，或者等下一次运输间隙。石哥，你盯了他们这么久，应该知道他们的活动规律。我们不需要强攻，只需要一个缝隙。”
石岳沉默了几秒，看着林燚川的眼睛。那里面除了熟悉的炽热，还有一种他之前没怎么见过的、近乎偏执的决绝。他知道，劝不动了。这个年轻人已经把“救陈暮”和“阻止灾难”这两件事死死绑在了一起，任何一条路被堵死，都可能让他做出更不可控的选择。
“侧洞不是主要工事，守卫轮换大概两小时一次。”石岳最终开口，语速很快，“运输车进出时，洞口会打开大概三分钟。我们可以利用下次换防时的嘈杂，从侧面岩壁摸过去。但进去之后，一切听我指挥。如果情况不对，我说撤，必须立刻撤。”
“好。”林燚川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们退回断崖更隐蔽的凹陷处，与凌影、老鬼和雷山汇合。林燚川简短说明了计划变更。雷山闷哼一声，没反对，只是把背上那柄沉重的砍刀调整到更顺手的位置。凌影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可以继续在高处提供视野和预警。老鬼则显得有些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上的便携扫描仪屏幕。
“里面……能量读数很乱。”老鬼压低，“生命信号不少，但大多很微弱，而且波动异常。有点像……之前那些实验体的状态，但又不太一样。更……混杂。”
林燚川心头一沉。他想起了那些被囚禁在透明容器里、灵焰被强行扭曲抽离的身影。陈暮老人……也会变成那样吗？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山脊上幽蓝色的闪光阵列明灭得越来越快，像某种倒计时。下方垂直洞窟深处的光，也随着闪动的节奏，一明一暗，吞吐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每一次明暗交替，林燚川都能感觉到手心镜核传来细微的震颤，好像在呼应，又似乎在警告。
终于，凌影从岩石后方打了个手势——侧洞方向有动静了。
几人立刻压低身影。只见侧洞那扇厚重的、由某种合金和岩石混合浇筑的大门徐徐滑开，一队穿着进化之锋灰蓝色制服的人员走了出来，与门外值守的另一队人简短交接。交谈声隐约传来，夹杂着几句抱怨和哈欠。就在两队人注意力最分散的片刻，石岳打了个手势。
五道身影像融入夜色的影子，贴着陡峭的岩壁，借助嶙峋岩石的掩护，快速向侧洞侧面一处不起眼的裂缝移动。那里是凌影之前侦察时发现的，裂缝狭窄，但足以让人挤进去，而且似乎通往侧洞内部一条废弃的通风管道。
裂缝内弥漫着陈腐的灰尘和一股平静地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味。管道锈蚀严重，脚下不时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林燚川忍着左肩的刺痛和体内寒气的不适，紧跟在石岳身后。黑暗中，只能依靠前方石岳极其轻微的动作指引和偶尔从管道缝隙透出的、惨淡的冷光辨别方向。
大约爬行了十分钟，前方传来隐约的人声和金属碰撞的响动。石岳停下，示意众人噤声。他小心地撬开一块松动的挡板，露出一条缝隙。
昏黄的光线透了进来，伴随着更加浓重的气味——那是汗臭、排泄物、血腥味，还有一种类似灵焰过度燃烧后残留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
林燚川凑到缝隙边，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个被粗糙开凿出来的巨大洞室，与其说是囚牢，不如说更像一个临时的牲口圈。数十个金属笼子杂乱地摆放着，大部分笼子里都蜷缩着人影。有些人一动不动，有些人则发出压抑的呻吟或梦呓般的低语。笼子外，只有寥寥几名守卫，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倦和轻蔑。
他的眼神急切地扫过那些笼子，心脏揪紧。终于，在靠近洞室角落的一个笼子里，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穿着旧工装的身影。陈暮老人靠坐在笼子边缘，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看不清表情，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还活着。
林燚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看向石岳，用眼神询问。
石岳仔细观察了片刻，伸出三根手指，然后指了指下方守卫的位置和巡逻路线，又指了指通风管道下方一处堆放着废弃木箱的阴影角落。意思很明确：三个守卫，可以解决，落脚点在那里。
雷山已经握紧了刀柄，眼中闪过厉色。凌影无声地调整了一下腕上的短弩。老鬼则紧张地抱紧了扫描仪。
石岳点了点头，率先从撬开的挡板缺口稍稍跃下，落在木箱堆上，几乎没有发出话。林燚川紧随其后，落地时左肩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但立刻咬紧牙关忍住。雷山、凌影、老鬼也依次落下。
距离最近的一个守卫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疑惑地转过头。就在这一瞬，石岳动了。他像一道贴地滑行的黑影，一下子掠过数米距离，手中一抹暗沉的寒光闪过，那名守卫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嗬”声，便软软倒地。几乎同时，凌影的短弩机括轻响，另一名刚抬起头的守卫眉心多了一点乌黑，仰面倒下。雷山则大步上前，在那第三名守卫惊恐拔枪之前，沉重的刀背狠狠砸在他的颈侧，守卫哼都没哼就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干净利落。
但洞室里并非只有守卫。一些笼子里的囚徒被惊动，抬起了头，麻木的眼神中泛起一丝微弱的波动，随即又变成更深的恐惧，纷纷向后缩去，生怕引来注意。
林燚川没时间安抚他们，快步冲向角落那个笼子。笼门被一把简单的铁锁锁住。雷山上前，抓住锁头，手臂肌肉贲起，低喝一声，硬生生将锁扣拧断。
笼门打开。林燚川钻进去，蹲在陈暮面前，稍稍扶住老人的肩膀。“陈伯？陈伯，是我，林燚川。”
陈暮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沾着污迹，眼神浑浊，带着长时间的囚禁和恐惧造成的呆滞。他看了林燚川好几秒，干裂的嘴唇才略微动了动，发出气若游丝的：“……小……林？”
“是我。”林燚川感觉鼻子有点发酸，“没事了，我们救你出去。”他试图扶起老人，却发现老人身体异常沉重，而且手臂上布满了一些暗红色的、皮下出血的斑点。
“他们……给我打了东西……”陈暮断断续续地说，呼吸急促起来，“说……要看看‘普通人’的……反应……难受……”
是某种测试药剂。林燚川心头火起，但现在只能强压下去。“能走吗？我背你。”
陈暮虚弱地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
这时，石岳低沉的话传来：“动作快！其他笼子的人怎么办？”
林燚川回头望去。洞室里其他笼子的囚徒们，这会儿都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他们这边。那眼神里有哀求，有绝望深处迸发出的最后一点希望，也有彻底疯癫的浑浊。他们大多衣衫褴褛，不少人身上能看到明显的侵蚀痕迹——皮肤异化、肢体扭曲、或是灵焰失控残留的灼伤。
这些都是猎人。被进化之锋捕获，当作实验体或观察样本的猎人。
“把笼子都打开。”林燚川咬了咬牙，“能动的，跟我们走。不能动的……”他顿了一下，“尽量带上。”
石岳眉头紧锁，显然认为这是极大的风险，但他没有反对，只是示意雷山和凌影去开锁。一时间，金属锁头被破坏的声响、笼门打开的吱呀声、囚徒们压抑的喘息和啜泣声混杂在一起。
然而，就在林燚川刚把陈暮扶出笼子时，异变陡生。
靠近洞室中央的一个笼子里，一个头发蓬乱、看不清年纪的囚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他身上的侵蚀痕迹异常严重，整条右臂已经变成了覆盖着暗紫色鳞片的扭曲肢体。随着嚎叫，一股混乱、暴戾的灵焰波动忽然从他身上炸开！
那波动极其不稳定，充满了痛苦和疯狂，一下子引动了附近几个笼子里同样侵蚀较深的囚徒。他们被共鸣了一般，纷纷发出嘶吼，身上残留的、本已微弱的灵焰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烁、膨胀，各种杂乱的颜色和扭曲的形态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能量场！
“糟了！”老鬼失声叫道，“他们的灵焰被长期压抑和刺激，处于崩溃边缘！任何一点外来扰动都可能引爆！”
林燚川也感觉到了。那片混乱的灵焰波动中，充满了绝望、痛苦和毁灭欲，与他自身炽金灵焰深处那份“共鸣”的特质产生了某种不受他控制的牵引。他试图压制自己的灵焰，但体内那丝来自实验体记忆的冰凉痕迹，却在这一刻略微跳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细微的跳动，好像在沸腾的油锅里滴进了一滴水。
“轰！”
距离最近的那个鳞臂囚徒，身上暴走的暗紫色灵焰膨胀，竟冲破了本就脆弱的笼子，化作一道狂乱的能量流，无差别地向四周冲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连锁反应开始了！
洞室内一下子乱作一团。狂暴的灵焰乱流四处冲撞，击打在岩壁上，溅起碎石和火花。尚未打开笼子的囚徒惊恐尖叫，已经出来的则慌乱躲避，甚至有人被乱流击中，惨叫着倒地。
“压制他们！快！”石岳厉喝，幽蓝色的灵焰从他身上涌起，试图形成屏障隔绝那片混乱区域。雷山也怒吼一声，挥刀劈散一道冲向人群的乱流。凌影则不断用短弩射击，试图打断那些失控囚徒的灵焰核心运转，但效果甚微。
林燚川将陈暮护在身后，炽金色的灵焰在手心凝聚又被他强行压回。他不能出手，他的灵焰特性可能会让情况更糟。他焦急地看着那片混乱，视线扫过那些在灵焰暴走中痛苦挣扎的扭曲面孔，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一个靠近边缘的笼子里，一个一直沉默着、蜷缩在角落的老猎人，抬起了头。他的侵蚀痕迹看起来相对较轻，只是脸上有几道青黑色的血管纹路。他浑浊的眼睛，却精准地穿过混乱的能量乱流，落在了林燚川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林燚川身上那极力压制、却仍从眼底隐隐透出的炽金色微光上。
老猎人的眼睛睁大，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忽然扑到笼子边缘，双手抓住栏杆，用尽力气嘶喊出声，竟然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你……你的火……是‘那个’吗？！”
林燚川一怔。
老猎人不管不顾，继续嘶喊，语速快得惊人，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激动：“能暖人心的……又能烧尽污秽的……金色的火……是不是？！”
林燚川点了点头。
老猎人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狂喜和极度恐惧的神情，他拼命伸出手，指向洞室深处，指向那幽蓝色光芒传来的方向：“快走！年轻人，快离开这里！他们……顾烬河……他们一直在找！找一个灵焰能同时‘共鸣’与‘净化’的人……说那是启动下面那鬼东西的完美‘钥匙’！你……你就是那把钥匙！”
钥匙？
林燚川如遭雷击。片刻间，陆寒洲那句“顾烬河能看到你灵焰深处真正特殊的东西”，祝归讲述的往事中顾烬河对“可控进化”的偏执追求，还有这时脚下大地深处那蠢蠢欲动的恐怖能量……无数碎片忽然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他发寒的结论。
进化之锋这场规模空前的实验，需要一把“钥匙”来安全引导那毁灭性的能量。而他自己，很可能就是那把钥匙。
几乎在老猎人喊出“钥匙”二字的同时，洞室入口处，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空气！厚重的合金大门开始隆隆关闭！
暴露了。
石岳脸色剧变：“走！原路返回！快！”
混乱中，林燚川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嘶喊后脱力瘫倒的老猎人，又看了一眼身边虚弱不堪的陈暮，还有那些在灵焰暴走和警报声中绝望哭喊的囚徒。
他一下子弯腰背起陈暮，对着最近几个还能行动的囚徒吼道：“跟上！往那边裂缝跑！”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冲向通风管道下方的木箱堆。头顶，山脊阵列的幽蓝闪光，已急促如疯狂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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