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秩序之证”传来的震动，将林野从并不算深的睡眠中惊醒。不是刺耳的警报，而是规律、轻微的脉冲，仿佛在彬彬有礼地催促。他睁开眼，虚拟窗外依旧是那片恒定的、模拟晨曦的微光，让人难以判断真实的时间。平板屏幕上亮起一条新信息：【预备-7436，请于30分钟内前往预备区A-3集合点，携带全部配发物品。逾期视为放弃资格。】
放弃资格？林野立刻清醒。他快速起身，用冷水抹了把脸，换上那套黑色训练服，将《新人守则》、平板、以及灰塔专员提到的“静心符”等少量个人物品收好。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停留了不到半日的、冰冷而整洁的临时宿舍，转身出门。
走廊里已经有一些同样穿着黑色训练服的身影在走动，大多沉默，步履匆匆，朝着同一个方向。气氛比昨天更加紧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被检阅前的肃然。林野汇入人流，腕上的手环适时亮起，投射出清晰的箭头，指向所谓的“A-3集合点”。
集合点是一个比宿舍区大厅更加空旷、挑高惊人的穹顶空间。地面是暗灰色的、吸光的某种材料，墙壁光滑无缝，没有任何装饰。此刻，这里已经聚集了近百名预备成员，按照某种无形的队列松散地站着，几乎没有人交谈，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林野找了一处靠边的位置站定，目光扫过人群。面孔都很年轻，带着或紧张、或茫然、或强自镇定的神色，偶尔有眼神接触，也迅速避开。他在这里看到了几张在宿舍区或走廊里有过一面之缘的脸，但更多的，是陌生人。这就是和他同一批的“新芽”么？不知道最终有多少人能真正“发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人数似乎到齐了。没有任何广播或指令，穹顶空间一侧的墙壁突然无声地滑开一道巨大的门户，并非普通的门，而是一片涌动着水波般银色光泽的、不透明的光膜。
三名穿着深黑色制服、肩章样式与之前见过的守序者略有不同、气息也更加凝练的人从光膜中走出，站在众人前方。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人，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明明没有刻意释放压力，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我是负责本次转移的引导员，代号‘岩铠’。”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你们将离开‘新芽’预备区，前往守序司第七分局核心训练基地——‘基石’。”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基石’基地位于现实结构的夹缝之中，是你们未来一段时间训练、生活、乃至可能牺牲的地方。此行乘坐‘渡鸦’运输机，航行过程会穿过不稳定现实层，可能产生眩晕、时空错乱感甚至短暂幻觉。紧守心神，相信你们的‘秩序之证’，它会锚定你们的认知。现在，五人一组，依次通过‘迁跃门’，登机。”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鼓舞士气的话语，只有简洁到冷酷的指令。人群开始缓慢地、沉默地移动，按照引导员身后两名副手的指示，五人一排，走向那面涌动的银色光膜。
林野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越是靠近那光膜，越是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吸力，并非物理上的，而是作用于精神层面，仿佛那光膜后面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频率”。他前面的几个人在接触光膜的瞬间，身影便如同没入水银般扭曲、拉长，随即消失不见。
轮到林野这一组。他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手腕上的“秩序之证”似乎微微发热。他不再犹豫，一步跨入光膜。
触感并非坚硬或柔软，而是一种彻底的“穿过”。视觉、听觉瞬间被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重和旋转感。无数破碎的光影、扭曲的色彩、不成调的声音碎片洪流般冲刷过他的意识。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滚筒，上下左右的概念完全消失，时间感也变得支离破碎。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袭来。
就在他几乎要失去平衡的刹那，腕间“秩序之证”传来的温热感骤然加强，化作一股清晰的、稳定的脉冲，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投下的一枚定海神针。这股脉冲强行在他混乱的感知中建立了一个微弱的“锚点”，让他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年，那种恐怖的混乱感骤然消退。
脚下一实，他踉跄了一下，站稳。耳边传来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声，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和金属混合的气味。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充满机械美感的封闭空间内——这应该就是“渡鸦”运输机的内部。
机舱内部异常宽敞，几乎像一个小型仓库，没有窗户，舱壁是厚重的暗银色金属，布满了复杂的管线与不时流过微光的符文。舱内光线是冷白色的，一排排类似战斗机弹射座椅、但结构更复杂的金属座椅固定在舱板上，大多数已经坐上了人，正被自动弹出的安全装置固定住身体。他们一个个脸色苍白，有些人还在干呕，显然穿越“迁跃门”的过程并不好受。
引导员“岩铠”和另外两名黑制服已经站在舱内前方的一个小平台上，冷眼扫视着陆续恢复过来的预备成员。“就近入座，固定好。航行期间，禁止离开座位，禁止大声喧哗，禁止试图使用任何未经许可的能力。违者，后果自负。”岩铠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在舱内回响，压过了引擎的低吼。
林野找到最近的一个空位坐下。座椅自动贴合他的身体，数道柔韧但坚固的束缚带从椅背和两侧伸出，将他牢牢固定。面前升起一面半透明的光屏，显示着简单的航行状态：【航线稳定|现实夹缝层航行中|预计抵达时间：未知】。
未知？林野心头微动。看来这里的时空规则确实与外界不同。
巨大的轰鸣声变得更加低沉而均匀，机身传来轻微的震动。没有任何起飞的推背感，但林野能感觉到，这架被称为“渡鸦”的飞行器正在移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在所谓的“现实夹缝”中穿行。
机舱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和一些人尚未平复的粗重呼吸声。所有人都被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目光或茫然，或紧张地注视着前方紧闭的舱壁，或是面前光屏上那简单的几行字。
林野闭上眼睛，试图平息脑海中残留的混乱感。腕间的“秩序之证”持续散发着稳定的温热，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他与这个组织、与这条道路的绑定已经无法分割。
渡鸦运输机载着这批未来的守序者，在现实世界的夹缝中，向着那个名为“基石”的、隐藏于常人感知之外的基地，无声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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