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火石”训练持续了整个下午。单调、重复、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疲惫感,丝毫不亚于上午的极限奔跑。区别在于,一个耗尽体力,一个耗干心神。许多人直到结束,也只能让石板产生些微、不稳定的光晕,甚至毫无反应,沮丧和焦虑写在脸上。林野是少数能稳定激发石板反应的人之一,但苍鹰教官没有再给予特殊评价,只是要求他不断重复,精确控制共鸣的强度与持续时间,直到那脑海中的光络图能随念生灭,稳定如呼吸。
训练结束解散时,每个人都像被抽空了精神,脚步虚浮,眼神发直。食堂里,咀嚼食物的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关于“驯火石”的讨论成了低语的主题,夹杂着对自身天赋的担忧和对他人(尤其是林野)那特殊反应的复杂目光。
次日,训练内容再次变更。集合地点依旧是第三训练区,但场地布置已然不同。一些可移动的障碍墙、高矮不一的平台、模拟的残垣断壁、甚至还有几处散发着微弱红光、标识着“模拟低浓度污染区”的能量屏障被设置在场中,构成了一个简易而错综复杂的迷宫式环境。
苍鹰教官站在场地入口处,身边跟着两名副手。他手中拿着一个平板,目光扫过精神明显比昨日萎靡、但眼神深处已多了一丝沉凝的预备成员们。
“过去两天,你们体会了体能的极限,初步接触了自身的力量,也明白了两条最基本的行事准则。”苍鹰教官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即将切入核心的锐利,“今天,我们要触碰最后一条,也是最考验人心、最难以用标准衡量的铁律——关于同伴,关于牺牲,关于在绝境中,如何做出那个可能让你余生都不得安宁的抉择。”
他顿了顿,让“不得安宁”四个字在寂静中发酵。
“战场,尤其是对抗失序的战场,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游戏。你们未来的小队,将是你们在黑暗中最坚实的依靠,也是你们需要以命相托的对象。信任,是团队的基石。但信任,不等于盲从,更不等于感情用事的殉葬。”
他指向身后的模拟场地:“今天,你们将以临时小组为单位,进入这个‘模拟搜救与撤离场景’。每组五人,随机分配。你们会得到一个简单的任务目标:在场景内找到并‘激活’分散的三个信号信标,然后抵达指定的‘撤离点’。场景内设有模拟的‘规则干扰’、‘轻度认知污染区域’以及会移动、具备一定攻击性的‘模拟敌对单元’——它们由基地的自动化防卫机械扮演,不会致命,但被击中会记录‘负伤’,影响行动能力。”
“关键在于,”苍鹰教官的眼神变得幽深,“每个小组在进入前,会随机指定一名成员佩戴‘模拟深度污染监视器’。该监视器会模拟一种进行性加重的‘认知污染’或‘现实侵蚀’状态。随着时间推移,佩戴者的‘状态’会恶化,表现为行动迟缓、判断失误、甚至可能出现攻击队友的指令(由监视器模拟信号刺激产生)。更重要的是,当‘污染值’超过某个阈值,该成员将被判定为‘深度迷失者’,其定位信号会从小组共享地图上消失,并触发场景内针对该区域的‘高浓度污染警报’。”
众人心头一凛。这意味着,小组中会出现一个“累赘”,甚至“定时炸弹”。
“你们的任务,是在尽可能保全小组大部分成员的前提下,完成信号激活并撤离。如何对待那名状态不断恶化的队友,是你们需要自己做出的抉择。”苍鹰教官的语气冰冷如铁,“记住第三铁律:不抛弃有能力挽救的队友;不徒劳救援已确认无望者。判断‘有能力挽救’与‘确认无望’的界限,就在你们手中。是冒着全队覆没的风险,强行带着一个越来越不稳定、甚至可能变成威胁的队友前进?还是在其状态彻底恶化、失去价值并成为巨大危险源之前,做出‘断尾’的决定,保存有生力量继续完成任务?”
“每一次选择,都会由系统记录,并由我和副手评估。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基于当时情境的‘最佳判断’。而判断失误,导致任务失败或‘伤亡’过重,整组评价下调。如果因为盲目救援,导致本可避免的‘伤亡’……”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残酷的抉择,以最赤裸的方式摆在了面前。这不是理论课,这是即将亲身体验的模拟实战。
分组很快通过“秩序之证”随机完成。林野被分到了第四组。同组的还有四人:一个身材高壮、神色沉稳的男生(代号R-5581),一个眼神锐利、身形敏捷的短发女生(代号T-3092),一个看起来有些紧张、不停抿嘴的微胖男生(代号F-4417),以及一个神色冷淡、抱臂站在一旁的瘦高个男生(代号K-1123)。
“第四组,进入准备区,领取装备,准备抽取‘污染者’。”一名副手指示。
准备区内,他们领取了模拟用的训练装备:一把发射低功率眩晕光束的训练手枪,一个带有小组共享地图和任务提示的简易战术目镜,以及一些基础的模拟医疗包和信号标记。气氛有些凝重。
“谁来抽?”R-5581,那个高壮男生主动开口,声音和他的体型一样沉稳。
“抽签吧,公平。”短发女生T-3092利落地说,目光扫过其他人。
一个简单的电子抽签程序在各自手环上完成。结果浮现的瞬间,微胖男生F-4417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是……是我……”
“污染者”是他。
K-1123,那个冷淡的瘦高个,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没说话。R-5581拍了拍F-4417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别慌,按教官说的,只是模拟。我们会看着办。”T-3092也点了点头,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审视。
林野看着F-4417。对方显然很紧张,甚至有些恐惧。这种状态进入模拟场景,恐怕“恶化”会更快。
副手将一个黑色的、带有红色指示灯的项圈状设备递给F-4417:“‘深度污染监视器’,戴上。初始污染值10%,会随时间及在污染区内停留而上升。超过50%,你的战术目镜会开始出现干扰性幻象;超过70%,你会收到随机错误指令(包括攻击指令),需要靠意志抵抗或队友协助稳定;超过90%,判定为‘深度迷失’,信号消失,警报触发。明白?”
F-4417颤抖着手戴上项圈,红色指示灯微弱地亮起。他吞咽了一下,艰难地点点头。
“第四组,三十秒后进入场景。任务限时四十五分钟。现在开始倒数。”
没有更多准备时间。五人最后检查了一下装备,在入口处站定。
“祝你们好运。”副手面无表情地说,然后按下了开关。
模拟场景的入口光膜波动起来。
R-5581深吸一口气:“我打头阵,T-3092侧翼,K-1123和林野注意后方和两侧。F-4417,跟紧我,尽量待在队伍中间。保持通讯,注意地图和污染值。行动!”
他率先踏入了光膜。其他人紧随其后。
穿过光膜的瞬间,环境骤变。不再是训练场明亮的光线,而是一片昏暗的、模拟废墟的环境。空气阴冷,带着尘埃和金属锈蚀的味道。残破的墙壁,倾倒的管道,地面散落着不明的杂物。头顶是模拟的、布满阴云的灰暗天空,光线不足,视野受限。战术目镜上,显示着小组的五个绿色光点,以及三个分散的、闪烁的蓝色信标位置,还有远处一个绿色的撤离点标识。F-4417的光点旁边,有一个红色的百分比数字:10%,正在极其缓慢地跳动上升。
“第一个信标在左前方,大约六十米,隔着一片废墟。小心移动,注意可能有的‘敌对单元’。”R-5581低声下令,端着训练枪,谨慎地向前推进。
队伍保持警戒队形,在废墟中穿行。林野端着枪,精神高度集中,归序眼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被动感知。在归序眼的视野中,这个模拟场景的“异常”被刻意简化了,但依旧能看到一些墙壁和地面上流动的、代表“模拟规则干扰”的黯淡紊乱光流,以及远处那几个标识为“污染区”的地方,散发着令人不舒服的、稀薄的灰黑色雾气。
起初的推进还算顺利。解决了一个突然从拐角出现的、移动缓慢的“敌对单元”(一只四条机械腿的蜘蛛状小型机器人)后,他们成功激活了第一个信标。F-4417的污染值上升到了15%,速度似乎比正常稍快一点,他看起来更紧张了。
前往第二个信标的路上,他们遭遇了第一个“污染区”——一片被暗红色能量屏障标示的区域,内部灰雾更浓。战术目镜提示:“前方为模拟轻度认知污染区,进入可能导致污染值加速上升。建议绕行或快速通过。”
“绕行需要多花至少五分钟。”T-3092查看地图后快速说道。
R-5581看了一眼F-4417,后者脸色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R-5581咬牙:“快速通过!保持队形,不要停留!”
队伍冲入污染区。灰雾笼罩,视线变得模糊,耳边似乎响起极其轻微的、意义不明的嘶嘶低语。林野感到眉心微胀,归序眼能“看”到这些灰雾试图附着在每个人的“秩序场”上,但强度很低,被自身的稳定轻易排斥。但F-4417显然没这么轻松,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污染值开始快速跳动:20%…25%…30%!
“加快速度!”R-5581低吼。
好不容易冲出污染区,F-4417的污染值停在了33%。他喘着粗气,眼神有些涣散。“我……我好像听到有人叫我名字……”他喃喃道。
“坚持住,是模拟干扰!”T-3092厉声道,但眼中忧虑加深。
第二个信标在一处半坍塌的二层小楼楼顶。需要攀爬。F-4417的状态明显下滑,攀爬时手脚发软,差点跌落,是K-1123冷着脸拉了他一把。激活信标时,F-4417的污染值跳到了40%。
“还剩最后一个信标,然后去撤离点。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R-5581看了一眼计时,语气凝重。F-4417的状态,已经接近50%的幻象阈值了。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小楼时,异变突生!
楼下的废墟阴影中,突然窜出三个速度更快的“敌对单元”——人形的训练机器人,手持发射眩晕光束的枪械!并且,其中两个绕后,试图切断他们的退路!
“敌袭!找掩体!”R-5581大喝,率先开枪。
交火瞬间爆发。训练光束在昏暗的废墟中交织。林野迅速躲到一段断墙后,瞄准一个试图逼近的机器人开火。他的射击精度得益于归序眼带来的微妙空间感和轨迹预判,很快击中一个机器人的关节,使其暂时瘫痪。T-3092和K-1123也各自牵制住一个。
但F-4417出了状况。在交火的刺激和不断上升的污染值(已升至48%)影响下,他惊慌失措,躲闪时撞倒了身边的杂物,发出巨大响声,吸引了更多火力。更糟的是,他的战术目镜突然剧烈闪烁起来!
“啊!好多影子!它们过来了!”F-4417发出尖叫,对着空处胡乱开枪,差点打中身旁的K-1123。
“F-4417!冷静!那是幻象!”R-1123怒喝一声,侧身避开他的误击,脸色难看。
“他污染值超过50%了!出现幻象!”T-3092一边还击一边喊道。
R-5581当机立断:“K-1123,制住他!别让他乱动!其他人,加快清除敌人!”
K-1123脸色冰冷,迅速扑向F-4417,用巧劲卸掉了他的训练枪,并将他压制在掩体后。F-4417挣扎着,喊着含糊不清的话。
林野和T-3092配合R-5581,终于将剩下的两个训练机器人击退(模拟摧毁)。战斗短暂平息,但时间又过去了五分钟。F-4417的污染值在挣扎和幻象刺激下,跳到了55%,并且还在缓慢上升。
“他这样……我们怎么去最后一个信标?更别说撤离了。”T-3093看着被K-1123死死按住、眼神混乱的F-4417,眉头紧锁。
最后一个信标在西北方向,距离不近,途中还有一片标识着的污染区。带着一个随时可能失控、需要专人看管的队友,通过污染区,完成信标激活,再赶往撤离点……时间,很可能不够。而且,F-4417的污染值,随时可能突破70%,甚至90%。
抉择的时刻,迫在眉睫。
R-5581脸色铁青,看着地图,又看看痛苦挣扎的队友,最后目光扫过林野、T-3092和面色冰冷的K-1123。
“我们必须做决定了。”他声音沙哑,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想,却不愿率先提出的话。
是冒险带着F-4417,赌能在污染值突破临界点前完成任务?还是……
林野看着F-4417那张因幻象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又看向地图上那个遥远的信标和撤离点,以及小组界面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第三条铁律,冰冷地横亘在面前。
不抛弃有能力挽救的队友。
不徒劳救援已确认无望者。
F-4417,现在,属于哪一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