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实验中学彻底裹进一片安静的压抑里。
距离高三学生在楼梯间失踪已经过去一周，“楼梯鬼”的传说像一张浸了冷水的网，牢牢罩在整座校园上空。白天尚且能靠人群和阳光勉强撑住气氛，一到夜里，整栋教学楼、整栋宿舍楼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阴冷。风刮过走廊窗户缝隙，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声控灯明明灭灭，把每一道影子都拉得异常狭长。
林野躺在宿舍床上，几乎没有任何睡意。
自从那天夜里从出租车异相里逃回来，自从他亲眼看见楼梯多出一层、亲眼确认同学凭空消失、亲眼被室友指出“昨夜站在窗边发呆”，深度睡眠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种奢侈。他不敢睡，不敢放松，不敢把自己毫无防备地丢进黑暗里。一闭眼，就是扭曲的楼梯、模糊的楼层牌、混沌空间里破碎的建筑残骸，还有那辆永远沉默、永远冰冷的无牌捷达。
他缩在被子里，眼睛半睁，借着窗外极淡的路灯光，一直保持着浅醒状态。耳朵像被刻意拔高了敏感度，宿舍里每一声呼吸、床板每一声轻微响动、楼道外每一阵风声，他都能清清楚楚捕捉到。
《现实错误日志》就压在他的枕头底下，纸页的硬度让他稍微有一点安全感。那里面记录着他从遭遇出租车开始，所有违背常理、超出认知、足以让正常人崩溃的异常现象。每多写一行，他就越清楚一件事——这个世界正在他眼前一点点出错，而他，是唯一一个能完整看见、完整记住、完整清醒的人。
后半夜，宿舍里静得只剩下四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另外三个室友早已睡熟，白天被恐慌和学习压榨出来的疲惫，让他们陷入了沉沉的昏睡。对他们而言，夜里的异常只是传说，只是谣言，只是可以用“压力大”三个字轻轻带过的幻觉。
只有林野醒着。
也正是因为醒着，他才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那一丝不正常的动静。
很轻，很缓，几乎不带有任何活人气息。
不是翻身，不是挠痒，不是梦呓，也不是起夜上厕所那种急促的脚步。而是一种极其平稳、极其均匀、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的——脚步声。
林野的心脏在一瞬间狠狠攥紧，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所有的困意像被冷水泼过，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敢用眼角的余光，极其缓慢地朝声音来源看去。
下铺，睡在靠近门口位置的王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床。
他没有开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宿舍中央。眼睛紧闭着，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双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意识。
是梦游。
可林野心里没有一丝一毫“只是梦游”的侥幸。
他太清楚这座校园夜里藏着什么了。他太清楚那段楼梯能吞噬什么了。他太清楚，在“现实出错”面前，所有看似正常的现象，背后都可能藏着致命的危险。
他死死盯着王浩，看着他极其缓慢、极其稳定地抬起脚，一步，又一步，朝着宿舍门口的方向走去。
不是厕所，不是阳台，不是饮水机。
方向明确，目标清晰——
门口，楼道，楼梯间。
那个曾经吞掉一个高三学生、那个会凭空多出一层、那个只有林野能看见空间扭曲的死亡楼梯。
林野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不用想也知道，如果王浩就这样走出宿舍门，如果没有人阻止，如果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进楼梯间——等待王浩的，绝对不会是醒来之后的一场虚惊，而是和那个失踪的高三男生一模一样的结局。
消失，无影无踪，只留下一桩被学校强行压下、被外人解读为“私自离校”的悬案。
这不是普通的梦游。
这是被异常勾走了意识。
是现实错误伸出的手，抓住了他身边最亲近的室友。
“王浩！”林野再也压制不住喉咙里的声音，压低却颤抖地喊出声，“你醒醒！你要去哪！”
没有任何回应。
王浩像完全听不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依旧紧闭，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去。他的手已经轻轻搭在了冰冷的门把手上，只要轻轻一拧，就能推开那扇隔开“正常宿舍”和“错误楼梯”的门。
深夜的冷风已经从门缝里渗透进来，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冷，直直扑在林野脸上。那是一种只有在异相里才会出现的冷，不是气温低，而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意。
林野再也顾不上害怕，顾不上犹豫，顾不上自己也在颤抖。他猛地掀开被子，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好，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床，在王浩即将拧开门把手的前一秒，狠狠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触手的一瞬间，林野差点被那股冰冷吓得松手。
王浩的胳膊凉得不像一个刚睡熟的活人，凉得像在深夜里放了整整一夜的石头，没有温度，没有暖意，只有一片僵硬的冰冷。
“回来！”林野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压到最低却带着拼命的力道，“那地方不能去！你给我回来！”
王浩的身体轻轻顿了一下，却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头，只是极其轻微地歪了歪脑袋，像是在聆听门外某种常人听不见的呼唤。他轻轻挣了一下，力气不大，却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执拗，一种不属于正常人梦游的、坚定不移的方向感。
他要去楼梯。
一定要去。
林野死死拽着他不放，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冷汗顺着额头、后背、脖颈不断往下淌。他很清楚，这是他唯一能救王浩的机会。晚一秒，门就会开；门一开，人就会走；人一走，一切就都晚了。
他咬着牙，半拖半拉，用尽全力把王浩往回拽，一步一步，硬生生把那具像木偶一样的身体，从门口拖回了床边。在把王浩按在床上的那一刻，林野几乎脱力，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
王浩被按回床上之后，身体轻轻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极其模糊的呢喃，依旧没有睁眼，却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彻底失去了牵引力，直挺挺地倒在床上，呼吸渐渐恢复平稳，重新陷入了昏睡。
宿舍里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林野剧烈的喘气声和疯狂的心跳声。
另外两个室友被这一连串轻微却急促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声音含糊：“怎么了……林野？发生什么事了？”
林野靠在床板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盯着躺在床上昏睡的王浩。
他很清楚，刚才那几分钟，他从现实错误的嘴里，硬生生抢回了一条命。
可他也同样清楚——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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