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梦游事件,像一块被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头,在宿舍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激起了一层薄薄的恐慌。
虽然王浩自己记不清太多细节,虽然另外两个室友只当是一场普通的梦游,虽然白天的阳光和人群能暂时掩盖夜里的恐惧,可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安,还是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王浩从那天之后,明显变得沉默了很多。
他不再像以前一样大大咧咧、说笑打闹,而是常常会突然失神,眼神空洞地盯着某个角落,尤其是在靠近门口、靠近窗户、靠近楼梯口的地方,他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脸色发白,眼神里充满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畏惧。他偶尔会在上课的时候突然惊醒,像是从某种混沌的状态里被强行拉出来,茫然地环顾四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林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默默记在心里,写进那本黑色的《现实错误日志》里。
他没有点破,没有提醒,没有多说任何一句话。
他很清楚,有些真相,一旦说出口,只会带来更大的恐慌,只会被当成疯子,只会让本来就脆弱的平衡彻底崩溃。他只能更加警惕,更加谨慎,更加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白天,他紧紧跟在人群中间,不敢落单,不敢靠近阴暗的角落,不敢长时间盯着楼梯口看。每一次上下楼,他都死死低着头,不看台阶,不看楼层牌,不看墙壁,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扭曲和阴影。
夜里,他依旧保持着浅醒状态,耳朵永远竖着,眼睛半睁,一刻不停地监听着宿舍里的每一丝动静。王浩的每一次翻身、每一次梦呓、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会让他瞬间绷紧神经,做好随时冲上去阻止的准备。
整座实验中学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高三学生失踪的消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尽管学校三令五申,严禁外传,严禁讨论,严禁造谣,可恐惧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靠命令就能压制住的。“楼梯鬼”的传说越传越邪乎,越传越具体,越传越让人毛骨悚然。从最开始的“有人失踪”,变成了“鬼在楼梯间抓人”,再变成了“半夜会听见有人叫名字,一答应就会被带走”。
学生们晚自习放学,再也不是正常地走路,而是一窝蜂地冲下楼,连跑带跳,手拉手,低着头,不敢回头,不敢说话,不敢停留,仿佛慢一步,就会被什么东西抓住脚踝,拖进无尽的黑暗里。
老师和保安虽然嘴上说着“不要封建迷信”,可夜里巡逻的脚步明显加快,巡逻路线刻意避开了那段出事的楼梯间,手电筒的光芒在黑暗里晃动,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整个校园,像一座被无形围墙圈起来的孤岛。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只能眼睁睁看着恐惧蔓延,看着异常扩散,看着现实一点点出错。
林野就在这样的气氛里,熬过了提心吊胆的一天。
夜幕再次降临,熄灯铃声响起,宿舍灯光瞬间熄灭,整栋楼再次沉入一片安静而压抑的黑暗里。
这一夜,月光比前一天晚上稍微亮了一点,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而柔和的光带。宿舍里一片寂静,四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却因为前一夜的梦游事件,显得格外沉重。
林野依旧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神经紧绷。
大概凌晨一点多,正是人睡得最沉、意识最模糊的时候。
林野忽然听见,来自下铺,一个极其轻微、极其疑惑的声音。
是赵鹏。
“……嗯?”
只有一个字,很短,很轻,却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野的心脏,在一瞬间狠狠一缩。
所有的困意,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恍惚,在这一秒彻底消失。他瞬间清醒,全身肌肉绷紧,一动不敢动,只敢用眼角的余光,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朝下铺看去。
赵鹏并没有坐起来,依旧躺在床上,只是微微侧过身,面向窗户和门口的方向,眉头轻轻皱着,耳朵微微动着,像是在努力捕捉某种极其微弱、极其模糊的声音。
几秒钟之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更低,更疑惑:
“谁啊?”
宿舍里一片死寂。
王浩和另外一个室友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没有任何人说话,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
林野也没有说话。
可他却在那一瞬间,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一声呼唤。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
不是空气振动传来的声音。
而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直接穿透耳膜,直接刻进脑海里的一声轻唤。
模糊,微弱,没有语调,没有情绪,没有性别,没有辨识度。
就只有两个字,极其简单,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无法忽视、无法违背的牵引力。
——赵鹏。
在喊他的名字。
林野的头皮,在一瞬间彻底炸开,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来了。
第二个。
异常没有停手。
没有因为王浩被救回来而收敛,没有因为学校的压制而消失,没有因为人群的恐慌而退缩。
它在一个接一个,点名。
一个接一个,挑选猎物。
而这一次,被选中的,是赵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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