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看见黑色纹路的那一夜开始,林野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救人。
不顾一切,不择一切手段,一定要把王浩和赵鹏救回来。
他们是他的室友,他的同学,他的朋友,是他在这座被异常吞噬的校园里,唯一能依靠、唯一能亲近的人。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招惹任何诡异,没有踏入任何危险,只是因为和他住在同一个宿舍,只是因为睡在同一片天花板下,只是因为离他这个“异常载体”最近,就被选中,被寄生,被一步步拖向深渊。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变成没有意识的空壳。
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进楼梯间,彻底消失。
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成为又一桩被掩盖、被遗忘、被解读为“压力大”的悬案。
他要救人。
可他很快就发现。
他能做的,太少太少。
少到,近乎于零。
他试过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用手,去拨开赵鹏身上那些黑色的纹路。
他集中精神,开启归序眼雏形,清晰地看见那些缠绕在赵鹏脖颈上、不断蠕动的黑色丝线。他伸出手,咬着牙,朝着那些纹路狠狠挥过去,试图把它们从赵鹏的身上扯下来,拽断,甩开,扔开。
可他的手,直接穿了过去。
没有任何阻碍。
没有任何触感。
没有任何作用。
黑色纹路依旧在赵鹏身上蠕动、缠绕、侵蚀,没有因为他的触碰,而有丝毫的动摇,丝毫的停顿,丝毫的退缩。
林野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中,心里一片冰凉。
他忘了。
这些纹路,不在物理层面。
不在肉体层面。
不在正常世界的三维空间里。
它们存在于现实结构的缝隙里,存在于意识的层面里,存在于秩序和失序的交界处。它们看不见,摸不着,碰不到,正常人类的身体,根本无法与之产生任何交互。
手穿过去了。
什么也碰不到。
什么也拦不住。
他又试过,用物理手段,切断纹路的来源。
他把宿舍门反锁,用沉重的书桌死死顶住,用胶带把门缝贴得严严实实,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堵住所有可能的缝隙。他想,只要把门堵住,只要不让纹路从门外伸进来,是不是就能阻止它们继续寄生。
没用。
黑色纹路,像空气,像光,像意识。
无孔不入。
哪怕门关得再紧,缝堵得再严,它们依旧能轻而易举地穿过门板,穿过墙壁,穿过一切物理障碍,悄无声息地钻进宿舍,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室友。
物理封锁,对异常无效。
他又试过,用光线、声音、人群,来干扰异常。
他整夜整夜开着灯,让宿舍里保持一片光明,试图用秩序的象征,驱散失序的纹路。他整夜整夜和室友说话,聊天,制造声音,试图用意识的清醒,抵抗异常的牵引。他尽量让所有人都待在一起,不分开,不落单,试图用人群的秩序,对抗错误的蔓延。
没用。
灯光再亮,照不进现实的缝隙。
声音再吵,挡不住意识的呼唤。
人群再多,拦不住单独的寄生。
异常,不属于正常世界的规则。
光,吓不退它。
声音,挡不住它。
人群,困不住它。
他甚至试过,把自己的《现实错误日志》拿出来,把所有真相、所有记录、所有看见的黑色纹路、所有异常的规律,全部摊在老师、家长、甚至学校领导的面前。
他想,只要有人相信他,只要有人和他一起面对,只要有人能帮他,也许就能找到救人的方法。
可他刚一开口,刚一说出“黑色纹路”“寄生”“现实错误”“楼梯吃人”这几个字,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从担忧,变成了同情。
从同情,变成了恐惧。
从恐惧,变成了——“这孩子也被吓疯了”。
没有人相信他。
没有人愿意相信他。
没有人敢相信他。
在正常人的世界里,他的真相,就是疯言疯语。
他的记录,就是妄想日记。
他的眼睛,就是幻觉的证明。
他连一个可以倾诉、可以求助、可以并肩作战的人,都找不到。
他试过回忆自己从出租车异相里逃生的瞬间。
那时候,他是靠本能,靠蛮力,靠不顾一切的冲撞,强行踹碎了车窗,强行冲破了现实壁垒,从异相里逃了回来。
可那时候,他对抗的是一个封闭的空间,一辆有形的车,一道可以冲破的壁垒。
而现在,他对抗的是无形的纹路,是寄生的意识,是出错的现实。
他连敌人在哪里,都无法触碰。
连攻击点在哪里,都找不到。
林野坐在床边,看着赵鹏空洞的眼神,看着王浩失神的表情,看着宿舍门外隐隐约约延伸进来的黑色纹路,心里被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无力感,彻底淹没。
他能看见错误。
能记录错误。
能感知错误。
能预判错误。
可他——
不会修正错误。
归序眼,只是雏形。
他还不是真正的归序者。
他只有一双能看见真相的眼睛,却没有一双能修正错误的手。
他像一个拿着最精准诊断报告的医生,清清楚楚地知道病人得了什么病,清清楚楚地知道病情有多严重,清清楚楚地知道死亡什么时候会来临。
可他没有药。
没有手术刀。
没有治疗方案。
没有任何可以救命的手段。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自己的室友,被黑色纹路一点点吞噬。
看着他们的意识,一点点消散。
看着他们的存在,一点点抹去。
“我到底……该怎么救你们……”
林野把头埋在膝盖里,声音压抑、沙哑、颤抖、充满绝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看见真相,比无知,更痛苦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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