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名字的恐慌,如同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牢牢笼罩在林野的心头。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现在面对的敌人,早已不只是外界那些看得见的异相、摸得着的黑纹、守得住的规则。他还要对抗自己正在一点点崩坏的意识,对抗那股无孔不入、从内部瓦解他的认知侵蚀。
这种侵蚀,比规则杀阵更隐蔽,比黑纹更难缠,比时间逆流更无解。
它不需要触发条件,不需要遵守逻辑,不需要留下痕迹。
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等待他忘记自己,忘记他人,忘记整个世界,最后彻底沉入失序的混沌。
第二天一早,林野按照往常的时间起床,洗漱,整理好自己的物品。宿舍里依旧是一片死寂,王浩坐在床沿,反复摩挲着衣角,动作精准得如同钟表,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赵鹏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最后一名室友,依旧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这里早已不是休息的港湾,而是一座安静的囚笼。
林野没有和任何人交流,在这片失序蔓延的校园里,多余的交流,往往意味着触发未知的规则。他拿起笔记本和笔,轻轻带上宿舍门,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校园,笼罩在一片淡淡的灰雾之中,雾气浓度比前几天更高,能见度不足十米。远处的教学楼模糊不清,如同矗立在迷雾中的怪兽,静静等待着猎物上门。地面上散落着枯黄的树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过,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整个校园,安静得诡异。
林野压低帽檐,把自己的脸藏在阴影里,脚步放得很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归序本能在心底微微发烫,提醒着他,周围的异相波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沿着走廊内侧行走,尽量避开空旷的区域,避开视线死角,避开一切可能存在规则陷阱的地方。
就在他走到楼梯口,准备上楼前往教室时,一道身影,从对面的走廊里迎面走来。
林野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对方身上。
是同班的男生,名叫陈越,住在隔壁宿舍,以前经常和他一起讨论题目,一起收发作业,关系算不上亲密,却也算是熟悉的熟人。
林野对这张脸,无比熟悉。
哪怕隔着淡淡的灰雾,他也能一眼认出对方的眉眼、发型、穿着,甚至能想起对方说话时的语气。
可就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林野的大脑,再一次出现了致命的空白。
他站在原地,看着对方一步步走近,看着对方脸上习惯性的微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我认识他,我很熟悉他,我们经常见面。
可话到嘴边,那两个本该脱口而出的名字,却像是被浓雾死死锁住,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从记忆深处调取出来。
他叫什么?
他叫什么来着?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保持着平静的表情,不动声色,可心底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认知侵蚀的第二阶段,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陈越显然也看见了他,停下脚步,对他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准备和他打招呼。
林野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要回应,想要说出一句最简单的“早”,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喊不出对方的名字。
甚至连一个简单的称呼,都无法说出口。
这种感觉,无比诡异,无比煎熬。
眼前是熟悉的面孔,心底是熟悉的认知,可偏偏,连接图像与文字的桥梁,被彻底切断。图像还在,认知还在,可语义,消失了。
林野只能僵硬地、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侧身从陈越身边走过。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可对林野来说,却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传来陈越疑惑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不解,带着诧异,也许还有一丝被忽视的失落。
对方不会知道,他不是冷漠,不是高傲,不是故意无视。
他是真的,叫不出他的名字。
林野快步走上楼梯,不敢回头,不敢停留,直到走进教室,关上后门,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靠在那里,闭上眼睛,拼命回想刚才那个男生的名字。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脑海里依旧是一片空白,那个名字,仿佛被彻底从他的记忆里抹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人影。
恐慌,再一次蔓延开来。
今天是叫不出熟人的名字,明天,是不是就会认不出熟人的脸?后天,是不是就会忘记所有与“人”相关的记忆,变成一个孤孤单单的怪物?
失序正在一步步瓦解他的社会认知,瓦解他的情感联结,瓦解他作为“人”的所有羁绊。
它要把他变成一个,记得规则,却不记得自己;见过所有人,却不认识任何人的孤魂。
林野缓缓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笔记本,手指微微发抖,开始疯狂写下所有他还能记住的名字。
爸爸。
妈妈。
王浩。
赵鹏。
他一边写,一边反复默念,一边死死记住,生怕下一秒,这些名字也会从他的记忆里消失。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拖延。
认知侵蚀,不会停止。
就在他写下最后一个名字时,教室的前门,被一只苍白、僵硬、没有一丝血色的手,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布满黑纹的眼睛,透过缝隙,静静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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