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侵蚀如同跗骨之蛆,在林野的意识深处疯狂蔓延,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却一点点啃噬着他的神智。
忘记名字的空洞,叫不出熟人的失格,都只是这场精神侵蚀的前菜。
第三天凌晨,林野在宿舍里醒来。
窗外依旧是一片浓稠的灰雾,天色微亮,却照不进这片被失序笼罩的校园。宿舍里静得可怕,只有室友们微弱到极致的呼吸声,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林野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额头,习惯性地看向手机屏幕,确认时间。
凌晨五点四十分。
和往常醒来的时间,一模一样。
可就在他准备下床洗漱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皱起眉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脑海里的记忆。
最后的清晰记忆,停留在昨天晚上十点十七分。
他记得,自己坐在床沿,翻开黑色笔记本,记录着城市隐性失序的扩散范围,记录着街道上路人NPC化的比例,记录着家人身上黑纹的浓度变化。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在思考,认知侵蚀会不会进一步升级,异相会不会推出新的规则,守序司——那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组织,到底会不会出现。
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林野的大脑,猛地一空。
一片绝对的空白,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记忆里,如同被人用剪刀硬生生剪断的胶片,前后完全无法衔接。
他不记得自己是几点躺下的。
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洗漱,有没有脱衣服,有没有盖好被子。
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听到半夜的异响,有没有感受到异相的靠近。
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做梦,有没有在半梦半醒之间,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一段长达八个多小时的记忆,凭空消失了。
不是模糊,不是记不清,不是遗忘。
是彻底不存在。
林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不顾深秋的寒意,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开始疯狂检查自己的身体。
手腕,没有黑纹。
脖颈,没有伤痕。
手臂,没有拖拽的痕迹。
全身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被侵蚀的迹象,没有任何异常。
他又迅速检查宿舍,门窗紧闭,没有被撬动的痕迹;物品摆放整齐,没有被翻动的迹象;地面干净,没有陌生的脚印。
一切,都和他入睡前一模一样。
消失的,只有记忆。
林野靠在床架上,大口喘着气,全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这是认知侵蚀的第三阶段——记忆断层。
失序已经不再满足于干扰他的认知,而是开始直接删除他的时间,删除他的存在,删除他的人生。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翻开笔记本,翻到昨天晚上的记录。
最后一条,清清楚楚地写着:【11月6日22:17观测:城区西北方向灰雾浓度上升,路人重复动作频率增加,家人侵蚀稳定,暂无恶化。】
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
而现在,时间已经来到了11月7日凌晨五点四十分。
八个多小时的人生,就这样凭空蒸发了。
林野握紧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底的寒意,比宿舍地板的温度还要冰冷。
记忆,是一个人最后的真实。
如果记忆可以被随意删除,被随意篡改,被随意覆盖,那他所记录的一切,所坚持的一切,所确信的一切,还有什么可信度?
他怎么确定,昨天记录的内容,不是被异相篡改过的虚假信息?
他怎么确定,自己经历的规则杀阵,不是被修改过的虚假场景?
他怎么确定,家人的笑容,不是被植入的虚假记忆?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刚才醒来的瞬间,是不是也是被安排好的剧本。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比任何规则杀阵都要恐怖。
规则杀阵,至少有迹可循,有规则可守,有生路可找。
可记忆断层,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规律,没有任何防御方式。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消失的,会是几分钟,几小时,还是几年的记忆。
你永远不知道,当你再次清醒时,还能不能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要做什么。
林野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用力写下今天的第一条观测记录,字迹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扭曲:
【11月7日凌晨重大异常】
认知侵蚀升级,出现记忆断层。
自22:17至次日5:40,共计8小时23分钟记忆完全消失。
无身体损伤,无环境异常,仅时间与记忆被删除。
异相正在从根源上,抹杀我的存在。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心底的恐慌。
可就在这时,他猛地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掌。
他的指尖,不知何时,沾上了一丝淡黑色的、如同灰烬一般的粉末。
而这粉末,他昨天晚上睡觉前,绝对没有。
那消失的八个小时里,他到底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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