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光晕包裹全身，带来一种奇特的失重与拖曳感。仿佛被投入了温和的旋涡，林野能感觉到自己在移动，却无法辨别方向和距离。视觉、听觉乃至大部分体感都被这柔和而纯粹的光所遮蔽、抚平，只剩下意识在一种半漂浮的状态中维持着清醒。
这个过程并不漫长。或许只有十几秒，或许更短。
当脚底重新传来坚实质感时，周围的光晕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收敛，最终在身后凝成一个闪烁两下便彻底消失的光点。
林野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呈规整的长方形。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某种哑光的、介于白色和浅灰色之间的材质，看不到接缝，散发着均匀而柔和的、类似自然光的光线，不刺眼，却也没有阴影。房间里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扇与他进来方向相对的、紧闭的灰色金属门。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床，铺着素白的床单和薄被；一张同样固定的金属桌和一把椅子；一个嵌在墙内的储物柜；以及角落里的一个一体化小卫生单元。空气清新，温度恒定在让人体感舒适的范围，却没有任何通风口的气流声，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
这里就是“临时接收点”？比他想象中更……像一间高级的囚室，或者说，无菌观察舱。
“这里是‘过渡层’第七区，编号T-7436号收容室。”一个平静的、略带电子合成质感的女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在房间里回荡，“新人林野，身份已验证。请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内居住于此，完成初步适应与观察流程。”
林野环顾四周，找不到声音的来源，仿佛墙壁本身在说话。
“你的基本需求将通过房间内的设施满足。每日三餐及饮用水会定时通过传递口送达。”声音继续道，同时，金属桌旁的墙壁上悄无声息地滑开一个方形小口，里面放着一套叠好的灰色棉质衣物、毛巾和洗漱用品，以及一个巴掌大小的、屏幕漆黑的平板设备。“请更换提供的衣物，你的私人物品已登记保管，在离开时会归还。平板设备内已载入《新成员适应期须知》、《基础守则摘要》及《认知稳定性自检指南》，请仔细阅读并遵照执行。”
“每日上午九点、下午三点、晚上九点，将进行例行生理与精神指标扫描，请确保身处房间内并尽量保持静止。如有任何不适，或出现异常视觉、听觉、幻觉、强烈情绪波动，请立即通过平板设备报告。”
“七十二小时无异常后，你将获得进一步指示。在此期间，禁止离开本房间。祝您适应顺利。”
话音落下，房间重归寂静。
林野走到桌边，拿起那套灰色衣物。质地柔软，但没有任何标识，是最简单的款式。他默默换下身上的校服，将其与送来的个人物品一起放入储物柜。校服叠好时，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布料，竟有一丝恍如隔世之感。
他拿起平板，屏幕在他触碰的瞬间亮起，显示出一行简洁的菜单：【守则】、【指南】、【报告】、【时钟】。
他先点开了【守则】。内容比之前“灰塔”专员口述的更为详细，涵盖了在守序司体系下的行为规范、保密层級、权限说明、贡献点制度雏形以及违反规定的后果，措辞严谨冰冷。他快速浏览了一遍，重点记下了几条核心禁令。
接着是【认知稳定性自检指南】。这部分内容让他凝重起来。它描述了在接触过“异相”或处于高强度“秩序”环境下，可能出现的几种“认知偏移”症状：包括但不限于对熟悉事物产生陌生感或反之、记忆碎片化或出现“虚假记忆”、时间感错乱、对某些颜色、声音或几何图案产生无法解释的强烈情绪反应、以及最危险的——“现实感模糊”，即开始怀疑眼前世界的真实性。指南要求每日早晚对照清单进行自查，并提供了几种简单的注意力锚定和思维澄清练习。
林野尝试了第一种练习：专注于呼吸，同时默数心跳，并将意识集中在手掌与桌面接触的触感上。几分钟后，他确实感觉自从进入这个房间后就隐隐存在的那丝漂浮感减轻了些，心跳也平稳下来。
他放下平板，看向这个洁净到极致的空间。没有灰尘，没有杂音，没有不可控的变量。这是一种绝对受控的环境，目的显然是最大限度地减少外部干扰，以便观察他们这些“新人”本身是否稳定，是否携带着未被发现的“污染”或隐患。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通过平板上的时钟，林野知道过去了大约两小时。传递口再次打开，送来了午餐：一管膏状营养剂，一杯清水，以及一小块能量棒似的东西。味道谈不上好，但能提供足够的能量和营养。
下午三点，第一次例行扫描如期而至。房间的光线似乎微微改变了频谱，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声掠过皮肤。林野按照提示静止不动，大约一分钟后，一切恢复原样。平板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扫描完成，指标正常】提示。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阅读和重复那些自检练习。枯燥，但必要。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是踏入这个世界后必须经历的第一道消毒与隔离程序。他想起王浩眼球上蔓延的黑纹，想起苏晓消失时那片虚无的裂缝。与那些相比，这点枯燥和孤寂根本不算什么。
晚上九点，第二次扫描结束。林野躺在床上，看着一无所有的天花板。绝对的安静放大了内心的声音。白天被压下的疑问和思虑开始浮现。
守序司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组织？它如何运作？像他这样的“新人”有多少？那些正式守序者，比如带他来的那两位，他们日常面对的是什么？那些“异相”和“失序区”到底从何而来？仅仅是“现实膜破损”那么简单吗？还有，自己这双“归序眼”，究竟能看到什么程度的“真实”？
问题很多，没有答案。平板电脑里的资料只提供了最基本的框架和禁令，更深层的信息显然不是他现在能接触的。
就在他思绪纷乱，准备强迫自己入睡时，平板电脑屏幕忽然自行亮起，发出低低的嗡鸣。
不是扫描提示，也不是例行通知。屏幕中央弹出一个新的、边框为暗红色的窗口，上面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注意：你所在的过渡层区域检测到轻微的空间参数波动。】
【波动来源：邻近收容单元（T-7435）。波动性质：低强度认知残留共鸣。无需介入，持续观察中。】
T-7435？隔壁房间？
林野从床上坐起，看向那面与隔壁相邻的墙壁。墙壁光洁如初，没有任何声响传来。但平板上的信息明确提示，隔壁的“邻居”可能出了点状况。“认知残留共鸣”？听起来不像是好事。
他想起指南里关于“认知偏移”的描述，其中提到在极少数情况下，高度同质化的个体（比如都接触过类似异相）在密闭接近时，其不稳定的精神场可能产生微弱共鸣，互相放大某些症状。
隔壁住的，也是和他一样的新人吗？对方接触过什么样的“异相”？此刻正在经历什么？
林野凝视着墙壁，屏息倾听。除了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依旧一片死寂。但那股被严密监控、与未知危险仅一墙之隔的感觉，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这七十二小时的“适应与观察”，恐怕不会如表面这般平静。
他重新躺下，却没有闭上眼，而是保持着警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冰凉的边缘。屏幕上的暗红色提示框依然停留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