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那道身影缓缓抬起头。
陈望的目光撞上那双眼睛,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他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不是活人的眼睛——活人的眼睛有温度,有情感,有喜怒哀乐。也不是死人的眼睛——死人的眼睛空洞无神,像两口枯井。更不是那些发疯之人的灰色眼珠——那些眼珠只是没了神采。
这双眼睛泛着淡淡的荧光,像深夜里两点幽幽的鬼火。可那光不是冷的,是漠然的。比冷更可怕,比恨更无情。
那是一种对世间万物的漠视,对生死的漠视,对眼前这几个蝼蚁的漠视。
她就这样看着他们,像看着几块石头,几棵枯树,几件不值一提的东西。
玄真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望站在师父身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片刻后,她开口了。
“小子——”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可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一颗石子砸进陈望心里,砸出冰冷的回响。
“你是玄尘子的第几代传人?”
玄尘子。
陈望心中一震。那是玄真派的开派祖师,是三百年前封印天煞的那位大师。他在祖师笔记里读过这个名字,读过那段尘封的历史。笔记里说,玄尘祖师以自身寿命为代价,将天煞封印于某处。那一战之后,祖师回山不久便羽化了,临终前留下遗命:玄真一脉,世代守候,待天煞再临之日,便是彻底灭杀之时。
三百年了。
它真的回来了。
玄真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进夜色里:
“贫道玄真子,乃玄尘老祖第十八世孙。”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陈望从未听过的骄傲。那是三百年传承的骄傲,是历代祖师薪火相传的骄傲。
天煞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第十八世孙。三百年,十八代人。一代一代传下来,就为了今天。
“以派为名,”她淡淡开口,“看来你的长辈对你期望颇高啊。”
玄真子没有接话。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暗暗结印,沉声道:
“天煞,我玄真一脉等了整整三百年。为的就是今天。贫道今日,要将你彻底消灭,以告慰历代祖师的在天之灵。”
陈望听着师父的话,目光落在天煞身上。那双泛着荧光的眼睛,那张清秀却漠然的脸,那道飘浮在废墟上的淡色身影——
原来,她已经转生成功了。
那个躺在棺材里的苏小晚,已经不在了。
天煞看着玄真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可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玄真子……”她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你以为,就凭你那几下雷法,就能灭杀我?”
玄真子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天煞,掌心的金光隐隐浮现。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小晚——!小晚——!”
那声音苍老而嘶哑,带着无尽的急切和悲痛,划破了夜空的死寂。
陈望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素白袍子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跑来。身后跟着老管家和几个家丁,想扶又扶不到,只能跟着跑。
是苏老爷。他醒了。
玄真子的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喝道:
“苏老爷!站住!赶紧回去!她不是苏小姐!”
苏老爷却像没听见一样,踉跄着往前冲。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废墟上那道身影,眼眶通红,泪水在月光下闪烁,整个人像疯了一样。
玄真子身形一闪,挡在他面前。
苏老爷被挡住,踉跄着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着玄真子,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道长……那是我的小晚……是我的女儿啊……”
玄真子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忍,可语气依然坚定:
“苏老爷,你听我说。天煞转生提前了,现在那具身体里的,已经不是苏小姐了。是天煞,是三百年前祸乱天下的妖孽。你看到的只是她的皮囊,内里早已换了东西。”
苏老爷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就那样看着玄真子,满眼的哀求,满眼的悲痛,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人,随时都会倒下去。
陈望站在一旁,看着苏老爷那双眼睛,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他想起自己的爹娘,想起婶婶,想起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人。那种痛,他懂。
他忍不住看向天煞。
就在那一瞬间,天煞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看见了。
那神色极快,快得像夜空中的一道闪电,一闪而逝。可陈望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冷漠,不是漠视,那是一种……他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块寒冰下面,有什么东西挣扎了一下,然后又迅速的沉了下去。
她的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漠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天煞的目光只在苏老爷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就移开了。
陈望心中猛地一跳。他想再看清楚,可天煞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别处。
玄真子没有注意到这些。他转身对着天煞,沉声道:
“天煞,贫道虽不知你为何提前转生,但有贫道在,你休想再像三百年前一样祸害苍生!”
天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比刚才更大,带着愤怒,带着讥讽,还带着一丝陈望听不懂的东西。
“提前转生?”她一字一字重复着,声音骤然变冷,“还不是因为你!”
话音未落,她动了。
那一瞬间,陈望只觉眼前一花,天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一股铺天盖地的阴气向着玄真子席卷而来。那股阴气之浓,比方才灵堂里的那些还要重十倍,所过之处,地上的青砖瞬间结出一层白霜,裂缝里钻出的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玄真子早有准备。他双手掐诀,身躯猛地一震——
一股气浪从他身上荡开。
那气浪无形无质,却像一堵墙,狠狠撞上涌来的阴气。嗤嗤的声响炸开,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陈望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被推得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等他爬起来,再看时,老管家和几个家丁也被气浪掀翻在地,正七手八脚地爬起来。苏老爷被他们护在中间,踉跄着站稳。
玄真子没有回头看他们。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飞快地变换着印诀,口中念动咒语:
“东起泰山雷——”
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天空中骤然亮起一道白光,那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南起衡山雷——”
第二道雷光炸开,比第一道更亮。
“西起华山雷——”
第三道。
“北起恒山雷——”
第四道。
四道天雷接连劈下,一道比一道快,一道比一道急。雷电的光芒将整个废墟照得如同白昼,那些残垣断壁在雷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天煞的身影在雷光中穿梭,快得像鬼魅。每一道雷落下时,她都能堪堪避开,雷电劈在地上,炸开一个个大坑,碎石纷飞。
“中起嵩山雷——”
第五道雷落下,比前四道更粗更亮,直直劈向天煞的头顶。天煞身形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雷光擦着她的衣角劈在地上,炸开一个半人深的大坑。
可这还没有完。
“五雷速发,绵绵不绝——急急如律令!”
玄真子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天空中雷光闪动,一道接一道的天雷劈下来,不是五道,而是无数道。一道接着一道,像天上开了闸,雷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但那些雷没有之前在灵堂里发的五雷咒粗壮,只有手指粗细,可数量多得像暴雨倾盆。每一道都精准地劈向天煞,逼得她连连躲闪,根本无法靠近玄真子。雷光交织成一张大网,把她死死困在原地。
陈望看得呆住了。
他知道师父厉害,可他从来不知道师父的五雷咒能厉害到这种程度。那连绵不绝的天雷,每一道都需要真气催动,需要心神操控。他打五道雷就要脱力,可师父打了多少道了?五十道?一百道?
他忽然明白,这就是境界的差距。山居境道士和幽逸境道士之间,隔着的是一道天堑。
天煞被雷光逼得左支右绌,脸上却没有什么惊慌。她只是冷冷地盯着玄真子,一边躲闪,一边寻找破绽。她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次雷落下的前一瞬,她都能堪堪避开。那些雷电再密,也沾不到她的衣角。
玄真子趁这个机会,回头对众人大喝:
“快走!天煞已经转生,这时候是她最需要杀戮的时候!所有人,马上离开这里!”
老管家和家丁们如梦初醒,艰难爬起来,架起苏老爷,拼命往外拖。
“小晚——!小晚——!”
苏老爷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终于消失在夜色里。
陈望没有跑。他站在月亮门边,双手捏着五雷诀,死死盯着战场。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可他不能跑。师父还在那里。
雷还在劈。
一道,两道,十道,二十道,三十道。
玄真子的额头已经见汗,呼吸也粗重起来。那些天雷的威力在减弱,速度也在变慢。可他依然在坚持,依然在念咒,依然在操控着每一道雷。
天煞的目光越来越冷。
她看出来了。这道五雷咒的法力快耗尽了。只要再坚持片刻,等五雷咒的天雷停下,就是她的机会。
就在一道雷落下的瞬间,另一道雷还没来得及接上的间隙。那间隙只有一眨眼的工夫,短得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天煞察觉到了。
她的身影消失了。
陈望心中一紧,目光飞快地扫向四周。没有。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惊叫。
是苏老爷他们逃跑的方向。
他猛地回头,看见天煞的身影出现在那条巷子口。她站在那里,正好挡住所有人的去路。
老管家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几个家丁也愣住了,瑟瑟发抖,一步都迈不动。他们想跑,可腿不听使唤,想喊,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
苏老爷站在最前面,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是他的女儿。那张脸,那眉眼,那身形,都和他的小晚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那双泛着诡异的荧光的眼睛,又分明不是他的小晚。
“小晚……”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伤。
天煞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可如果仔细看,如果有人在那一瞬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会看见一抹光,微微波动了一下。
像是一块冰,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
可那波动太快了,快得没有人能捕捉到。
没有人。
除了远处那个站在月亮门边的少年。
陈望看见了。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天煞,从她出现在巷口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他看见了那一瞬间的变化,看见了那双漠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可他来不及想那是什么。
因为天煞已经抬起了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如春日初绽的柳枝,柔若无骨。可那手上缠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阴冷的气息隔着几丈远都能感觉到。那黑气在月光下翻涌,像活物一样扭动。
她向着苏老爷,猛然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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