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猛然抓了下去。
陈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来不及喊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五根缠绕着黑气的纤长手指,向着苏老爷的面门落下。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一道身影从侧后方疾掠而来。
是玄真子。
他在天煞脱离雷网的瞬间就追了过来,只是一直保持着距离,等待时机。此刻眼见天煞要对苏老爷下手,他再不犹豫,左手探入怀中,抽出三张镇鬼符。
“去!”
三张黄符脱手飞出,化作三道金光,破空射向天煞的后背。
可距离太远了。
玄真子距离天煞还有三丈有余,那三张符箓再快,也快不过天煞近在咫尺的手。眼看着那五根手指的指甲就要刺进苏老爷的脸——
天煞的手突然停住了。
停在半空,停在苏老爷眼前。距离他的面门,不足一寸。
玄真子愣住了。
陈望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天煞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苍老的脸。那张脸上满是泪痕,那双眼睛里满是悲痛,那花白的胡须在夜风里微微颤抖。
她的眼中,翻涌起剧烈的挣扎。
那种挣扎,陈望见过——在巷子里那些发疯的人脸上,在他们被阴气冲乱心智却又偶尔清醒的瞬间。可那是活人的挣扎,是被阴气侵扰的普通人。
天煞是妖孽,是三百年的至阴之体,是玄尘老祖拼了性命才封印的天下至邪之物。
她怎么可能?
“小晚……”苏老爷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伤和一丝卑微的期盼,“小晚,是你吗……”
天煞的眼睛骤然睁大。
她猛地闭上眼,另一只手抱住脑袋,用力摇晃。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外甩,又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滚……滚出去……”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扭曲,像是两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一个冰冷如霜,一个悲恸如泣;一个漠然无情,一个痛彻心扉。
她的手在颤抖。那只停在苏老爷眼前的手,剧烈地颤抖。
就在这时候,
啪啪啪!
三声炸响。
玄真子打出的三张镇鬼符终于到了。三道金光同时贴在天煞后背上,符箓上的朱砂符文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轰!
金光炸开,像三团火焰在她背上同时燃烧。天煞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整个人被炸得向前踉跄几步。她背上的淡色衣裳瞬间破了三个大洞,露出下面焦黑的血肉。灰黑色的阴气在伤口上缭绕,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在拼命愈合,又被符箓的余威灼烧。
玄真子抓住这个机会,身形一闪,已经到了苏老爷身边。他一手提起苏老爷,一手护在身前,脚下一蹬,向后疾退。
“走!”
一声大喝,如惊雷炸响。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让人心神一震,腿脚也听使唤了。
老管家和几个家丁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跟在玄真子身后往后跑。他们跑得跌跌撞撞,却谁也不敢停。
一口气退出两丈多远,玄真子才停下脚步,把苏老爷放下来。他挡在苏老爷身前,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身影。
陈望这时候也跑了过来,站在师父身侧。他大口喘着气,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天煞。
苏老爷呆呆地看着那道身影,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不是小晚……那不是小晚……”
玄真子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
“管家,带着苏老爷快走。越远越好。”
老管家哆嗦着应了一声,和几个家丁一起架起苏老爷,踉跄着往后退。这一次,苏老爷没有挣扎。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像被抽走了魂魄。
天煞没有再追。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玄真子。
她背上的伤口还在冒着青烟,可那些焦黑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灰黑色的阴气缭绕在伤口周围,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织补破洞。
只是几个呼吸的工夫,那三个血洞就已经合拢了,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疤痕。再过几息,连疤痕都在变淡。
陈望倒吸一口凉气。
他见过伤口愈合,可从没见过这么快愈合的。那已经不像人的身体了……
她已经不是人了。
天煞的目光落在玄真子身上。那双眼睛里,刚才的挣扎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
“小道士!”
她的声音沙哑而尖厉,像两块锈铁在摩擦。
“你惹怒我了。”
话音落下,她周身的阴气骤然暴涨。
那些灰黑色的雾气从她身上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在她身周疯狂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急,带起呜呜的风声——
一个龙卷风。
以她为中心,一个有两丈高的小型龙卷风凭空成形。风里裹挟着阴气,阴气里裹挟着凄厉的嘶鸣,像无数冤魂在里面挣扎嚎叫。
天煞抬起脚。
一步。
只一步,她就跨越了两丈的距离,瞬间出现在玄真子面前。
她抬手抓向玄真子——
那只手上的指甲,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半尺长,漆黑如墨,尖端尖锐得像五把匕首。那指甲上缠绕着浓烈的阴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嗤嗤的声响。
任谁挨上这一下,都得皮开肉绽。
玄真子没有退。
他抬手格挡,拳头迎着那只抓来的手狠狠砸了过去。拳头上迸发出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纯阳拳意,道家正宗的降魔功夫,专克一切阴晦邪祟。
拳爪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天煞周身的阴气被那金光一冲,顿时溃散一片。她抓下来的手被震开,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可她另一只手已经抓了过来。
玄真子不退反进,侧身避开那一爪,一拳直取天煞面门。拳风呼啸,金光刺目。
天煞只得抽身后退。
玄真子步步紧逼,一拳接一拳,一拳快过一拳。他的拳法没有花哨,只有最简单的冲、砸、劈、崩,可每一拳都带着纯阳拳意,每一拳都像是锤炼了千百万遍,准、狠、稳。
天煞被打得连连后退。
陈望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纯阳拳他也会。那是玄真派的基础拳法,从入门第一天就开始练。他练了五年,打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都能打完一套。
可师父的纯阳拳,和他打的完全是两回事。
他打出来的只是拳,师父打出来的是意。那股拳意之盛,隔着几丈远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刚猛正气。每一拳砸出去,都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得天煞身上的阴气溃散又凝聚,凝聚又溃散。
同样是纯阳拳,师父打出来,怎么就这么厉害?
天煞明显招架不住了。
她本就不会什么招数套路,打斗全凭本能。可本能遇上真正的拳法,就像乱拳遇上老师傅——只有挨打的份。
嘭!
玄真子一拳砸在她肩膀上。天煞闷哼一声,往旁边踉跄两步。
嘭嘭!
又是两拳,打在她肋下和后腰。天煞被打得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她的体魄确实强大。玄真子这几拳打在身上,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就骨断筋折了,可她只是疼了一下,节奏都没乱。而且那点伤,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可那又怎么样?
伤不到根本,不代表不疼,不代表不狼狈。玄真子的拳法太快、太密,打得她左支右绌,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玄真子的拳越打越快,越打越盛。那拳意在他拳头上凝成实质,隐隐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他每一拳砸出去,都带起一阵破空的风声,打得天煞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又是七八拳。
天煞被打得节节败退,身上的阴气都被打散了大半。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中的怒火越来越盛。
终于,她爆发了。
“啊——!”
一声尖厉的嘶吼,从她喉咙里炸开。她体内猛地爆发出一股强大的阴气,那阴气之浓、之烈、之猛,像一堵无形的巨墙,狠狠撞向玄真子。
玄真子来不及变招,只能双手护在面前,硬接这一击。
轰!
阴气撞上他的护身真气,发出一声闷响。玄真子被撞得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待他稳住身形时,已经退出了一丈开外。
天煞抓住这个机会,双手平举,身体缓缓上升。
她悬浮在半空,低头看着玄真子,眼中满是怒火和杀意。
然后她张开嘴。
一团黑气从她嘴里吐出来。那黑气浓得像墨,一出口就扭曲变形,隐隐约约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发出凄厉的吼叫,张牙舞爪地朝着玄真子扑去。
第二团,第三团,第四团……
几个呼吸间,她吐出了十几团黑气。那些黑气在空中扭曲、膨胀,化作十几个面目模糊的人形,个个发出凄厉的嘶吼,扑向玄真子。
玄真子脸色不变。
掐了个法诀,开启护体金光。然后挥出右手一拳砸碎一个扑来的黑影,左手掐着镇邪咒,点在另一个黑影眉心。那黑影惨叫一声,化成黑烟消散。
三两招就打散一团黑气。
可那些黑影太多了,有十几个,围着他团团转,不停的攻击他的护体金光。他打散一个,还有十个;打散两个,还有九个。那些黑影悍不畏死,前赴后继,死死缠住他。
陈望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他伸手摸向背后的桃木剑。那是师父给他刻的,用百年桃木,刻了三个月。虽然比不上师父的法器,但也算是一件趁手的兵器。
他一咬牙,抽出木剑就要冲上去。
可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半空中那道身影——
天煞。
她悬浮在那里,可她的表情,不对。
那表情在变。
一会儿是愤怒,一会儿是痛苦;一会儿是冰冷,一会儿又是悲伤。无数种情绪在她脸上翻涌,像一锅煮沸的水,像一团乱麻。她抱着头,身体在发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那嘶吼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冰冷如霜,一个悲恸如泣。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天煞体内苏醒。
远处,那些黑影还在和玄真子缠斗。
玄真子一拳一个,已经打散了大半。他余光瞥见半空中的天煞,眉头一皱。
“望儿!”他大喝,“退后!”
陈望没有退。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半空中那道颤抖的身影。
月光下,她的脸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一会儿扭曲成愤怒的形状,一会儿又柔和下来,露出一种陈望从未在她的脸上见过的表情。
那是悲伤。
那是……
那是苏小晚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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