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煞飘在半空。
陈望抬头看着她，看着那张脸上不断变换的表情——一会儿狰狞如恶鬼，一会儿又柔和得像邻家少女；一会儿冰冷如霜，一会儿又悲伤得让人心碎。
他的心怦怦跳着。
苏小晚。
那个名字忽然从他脑海里冒出来。那个他从未见过、只在别人口中听过的女孩——苏老爷的掌上明珠，十六岁，爱在后花园里摘花扑蝶，会给她爹捶背倒茶。
她的灵魂，是不是还在？
是不是就在天煞体内？
“师父。”他转头看向玄真子。
玄真子已经走过来了。那些从黑气里化出的鬼影被他尽数打散，最后一个黑影在他掌心化成青烟时，他就转身朝着陈望走来。此刻他站在陈望身边，同样抬头看着半空中那道挣扎的身影，眉头紧锁。
“师父，天煞这个样子……”陈望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到什么，“是不是苏小晚的灵魂还没有离体？还在天煞体内？”
玄真子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着陈望看不懂的复杂。
“有可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天煞的转生提前了，它还没来得及吞噬她的灵魂。”
他顿了顿，又道：
“又或者……苏小晚的灵魂比较特殊，天煞吞噬不了她。”
陈望愣住了。
吞噬不了？那得是什么样的灵魂，才能让三百年的至阴之体都无从下手？
他再次抬头看向天煞。半空中，那张脸还在不停变换。一会儿是愤怒，一会儿是幽怨，一会儿又是那种让他心头发颤的悲伤。
那种悲伤，不属于天煞。
那是一个失去了生命、却还在拼命抓住什么的女孩，才会有的表情。
“师父，那现在怎么办？”
玄真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天煞看了两息，然后伸手探入怀中，缓缓抽出一面铜镜。
那镜子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暗金色，镜面光滑如水面，背面刻着繁复的符文和八卦图案。月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一层幽幽的光。
八卦镜。
陈望认得这件法器。那是玄真派的镇派之宝之一，历代祖师传下来的。师父平时从不轻易示人，只在他入门那天拿出来给他看过一眼。
“趁他病，要他命。”
玄真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左手持镜，右手掐诀，口中低诵：
“太上敕令，雷霆震怒。天光朗映，日月光照。邪魔外道，急急驱除——敕”
咒语声落，他右手结成一个剑指，猛地按在八卦镜面上。
嗡——
一声轻鸣。
镜面上骤然爆发出一道金光，那光芒刺目如朝阳，直直射向半空中的天煞。
金光落在天煞身上的瞬间，她身上猛地冒出一股黑气。那黑气像是被灼烧的伤口里挤出来的脓血，带着嗤嗤的声响，在金光中消散。
天煞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她再也维持不住身形，从半空中坠落下来。可她落地的瞬间，双足稳稳踩在地上，没有踉跄，没有后退。
那双泛着荧光的眼睛，此刻已经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漠然。
她看着玄真子，看着那面还在发光的八卦镜，眼中杀意翻涌。
玄真子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手持八卦镜，欺身上前。
天煞知道近身缠斗不是他的对手。她双臂一挥，体内涌出浓烈的阴气，那阴气在她身周凝结成一层厚厚的护罩。同时她张口吐出数团黑气，那些黑气化作一个个狰狞的鬼影，张牙舞爪地扑向玄真子。
玄真子左手持镜，镜面上的金光一扫，两个鬼影当场消散。可更多的鬼影扑了上来。
天煞趁机挥舞双爪扑了上来。
那五根半尺长的指甲，此刻又长了几分，漆黑如墨，带着浓烈的阴气。她双爪挥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抓都直奔玄真子要害。
玄真子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
他右手应付鬼影，左手持镜，还要躲避天煞的利爪，一时间手忙脚乱。那些鬼影虽然不堪一击，可数量太多，缠得他脱不开身。天煞的利爪又刁钻狠辣，逼得他连连后退。
陈望站在一旁，手握桃木剑，死死盯着战场。
他想冲上去帮忙，可那两人战得太快、太密，他根本插不上手。他的功夫还没练到家，贸然冲上去只会给师父添乱。
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天煞的攻势虽然凶猛，看似招招致命，可陈望觉得她的目标并不是击杀玄真子，像是要逼退他。
她想干什么？
陈望的脑子飞速转动。
不对。
她想逃！
“师父！”他脱口大喊，“她想逃！”
话音未落，天煞周身猛地爆发出一股阴气。那阴气之强之烈，像一颗炸开的炮弹，狠狠撞向玄真子。玄真子被撞得连退数步，八卦镜上的金光都为之一暗。
天煞转身就跑。
陈望来不及多想，提着桃木剑就冲了上去。
他的速度不慢，几步就追到天煞身后。他双手握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天煞的后背狠狠劈下。
天煞回头瞥了一眼陈望。
然后，随手向后一挥。
一股阴气撞在陈望胸口，像一柄无形的重锤。陈望只觉胸口一闷，整个人腾空而起，飞出十几米远，重重砸在地上。
疼。
钻心的疼。
他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沫，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死死咬着牙，才没有晕过去。
他的阻挡，给了玄真子一瞬的时间。
玄真子快步追了上来。他手持八卦镜，镜面上金光大盛。他不再犹豫，左手持镜，右手结印，将八卦镜对准天煞的天灵盖按了下去。
啪！
八卦镜贴在天煞头顶。
金光炸开，像无数根金针扎进她的头颅。天煞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双手疯狂挥舞。玄真子被她的乱拳击中胸口，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天煞双手扶着额头，踉跄后退。八卦镜虽然被玄真子拿在手上，离开了她的头，可残留的金光还贴在她头上，金光不断灼烧着她的皮肉，发出嗤嗤的声响。她痛苦地嘶吼着，脸上的表情又开始变换。
一会儿狰狞如鬼，一会儿又扭曲成少女的悲伤。
她一时间定在了那里。
陈望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跑到玄真子身边。
“师父！”他扶起玄真子，“师父你没事吧？”
玄真子脸色苍白，嘴角挂着血丝。可他顾不上自己，只是盯着天煞，沉声道：
“望儿，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陈望一愣。
他回想刚才那一瞬间——八卦镜贴上她天灵盖的刹那，金光炸开的时候，他隐约看见……两个魂魄，差点从天煞体内飞出来。
一个漆黑如墨，凶戾滔天。
一个纯净如雪，悲恸欲绝。
“师父！”他猛地抬头，“我看到两个魂魄！有一个……有一个应该是苏小晚的！”
玄真子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把八卦镜递给陈望。那镜面上的金光已经暗淡了许多，可依旧在微微发亮。
“望儿，”他看着陈望，目光深沉，“你来拿着镜子。”
陈望接过八卦镜。
“为师来制住她。你用八卦镜打她的天灵盖，把天煞的魂魄逼出来。”
陈望握着镜子，手心全是汗。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玄真子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咒语声落，他双手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猛地打向天煞。
“禁身咒——疾！”
一道金光从他掌心飞出，落在那具颤抖的身体上。那金光一沾到天煞，立刻化作一条条金色的绳索，从肩膀到手臂，从腰身到双腿，一圈一圈缠绕上去。
天煞猛地清醒过来。
她低头看着身上那些金光凝成的绳索，眼中怒火滔天。她体内阴气疯狂爆发，一下，两下，三下——
嘭！
那金色绳索只撑了三息，就被她挣断成无数碎片，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可玄真子已经到了她身前。
他不再给她喘息的机会，双拳齐出，纯阳拳意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天煞被迫迎战，两人再次战成一团。
陈望手持八卦镜，死死盯着战场。
看了一会，陈望发现，这一战，和之前不一样了。
天煞的战斗手段在进步。她的躲闪，她的反击，她每一次出手的时机，都比之前精准了太多。她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战斗的经验，每一息都在变强。
玄真子越打越心惊。
他修道五十年，见过无数妖邪，可从未见过这样的。这只天煞，竟然能在战斗中成长？
他不敢再拖。
趁着天煞的一个破绽，他猛地抽身后退，双手再次掐诀——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禁身咒！
又是一道金光绳索缠上天煞。这一次，玄真子没有停。他双手死死掐着诀，体内的真气疯狂涌出，维持着那道金光的稳定。
“望儿！”他大喝，“快！”
陈望冲了上去。
天煞被金光绳索缠住，疯狂挣扎。她体内的阴气一次次爆发，冲击着那些绳索。每一次冲击，绳索上就会出现一道道裂纹。玄真子的脸色就白一分。
陈望冲到天煞面前。
他举起八卦镜，对准她的天灵盖。
天煞的挣扎更疯狂了。阴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她体内涌出，冲击着玄真子的禁身咒。那些金色绳索已经出现了无数裂纹，随时都会崩碎。
玄真子的嘴角已经开始渗血。
陈望的身形也为之一顿。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八卦镜狠狠按在天煞头上。
金光炸开。
天煞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那声音刺得陈望耳膜生疼，可他死死按着八卦镜，不肯松手。
天煞疯狂挣扎。阴气从她体内疯狂涌出，冲击着陈望，冲击着玄真子。陈望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被无数柄重锤反复敲打，疼得几乎要晕过去。
可他死死坚持着。
玄真子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嘴角的血越流越多。可他依旧死死掐着诀，维持着那濒临破碎的禁身咒。
就在这时，玄真子动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右手上。他用那沾血的手指，在空中艰难地划动，划出一个繁复的符文。
那符文每划一笔，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一笔落下，他右手结印，猛地拍在天煞头顶。
“破！”
轰！
天煞体内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阴气。那阴气之强，像一颗炸开的炮弹，把玄真子和陈望同时震飞出去。两人飞出数丈远，重重砸在地上。
陈望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吐血。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根本使不上力。
阴气还在涌出。
铺天盖地，遮天蔽月。
只是一个呼吸间，方圆十丈之内，就全被浓浓的黑气笼罩了。那黑气浓得像墨汁，伸手不见五指。陈望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周围一片死寂。
那种死寂，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陈望摸索着往前爬。他不知道师父在哪里，不知道天煞在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
是师父。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爬去。爬了不知多久，黑气开始变淡。再爬几步，黑气终于消散。
月光重新洒下来。
陈望挣扎着站起来，看见玄真子半跪在不远处。他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
陈望跑过去扶住他。
“师父……”
玄真子没有说话。他只是抬头，看着前方。
陈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没有天煞，没有那个狰狞的身影。有的是一片空荡荡的地面，和洒落满地的月光。
陈望愣了。
她逃了？
可就在这时，他仿佛看见了一道虚影。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那虚影很淡，淡得像月光下的雾气，不仔细都看不清楚。可它确实存在，就飘在天煞消失的地方。
那是一个女孩。
穿着淡色的衣裙，长发披散在肩头。她的脸看不太清楚，被一层薄薄的光晕笼罩着。可那身形，那姿态，那抬着头呆呆看着他们的样子——
俏生生的，像一朵刚开的荷花。
陈望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苏小晚？是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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